藍恩的描述有點失誤，因為在洶湧的人潮中，爬上木桶堆積起來的簡易演講台的傢夥，那身材用‘臃腫’來形容竟然有點屈才了。
“是個遊方傳教士。”貝連加爾的嘴唇不爽的蠕動一下，往旁邊啐了一口，“呸，狂熱的蠢貨。”
老獵魔人一針見血的做出評價。
“這世上隻有一種律法！”又矮又胖的僧侶麵向集市中流動不休的人群高聲喊著，已然稱得上咆哮。“神聖律法！”
“整個世界都要遵守這律法！大地上生活的所有生命都一樣！咒語和魔法皆違反神聖律法！所有的巫師都註定將滅亡！”
“神譴之日已近！天空將會降下火雨！摧毀他們，還有那邪惡的小島！”
“洛夏宮、艾瑞圖薩、加斯唐宮都將會倒塌！連同聚集在裏麵策劃陰謀的異教徒一起！高牆將會崩毀......”
“然後我們就得重建那該死的高牆了。”一個在人群中頭也不抬地從藍恩麵前擠過去的砌磚匠嘀咕著。
他肩上的搭褳裏裝著不少砌牆的傢夥事兒，外罩上滿是石灰留下的白印子。
“我要奉勸虔誠又善良的諸位。”而演講台上的教士則仍舊繼續喊著，“別相信巫師！也別向他們求助或請教！”
“別被他們漂亮或睿智的外表迷惑，出色的口才更是騙子的把戲！因為說實話，巫師就像是粉刷過的墳墓，外表乾淨規整，裏麵隻有腐肉和枯骨！”
“瞧他那唾沫橫飛的熊樣。”一個包著頭巾，袖口還沾著不少魚鱗的女
人評價道。“他跟巫師這麽不對付，肯定是看人家眼紅了。”
“當然了。”砌磚匠附和著，“瞧他長得那樣兒。禿頭跟煮雞蛋似的，肚皮能垂到膝蓋上。男巫們雖然也老，但是不發福也不禿頭，看著就明事理。而女術士......哦，她們那麽美......”
一個在路中間擺了個修鞋小攤位的傢夥反駁：“那是因為巫師們將靈魂賣給了魔鬼，才換來了容貌！”
“你個蠢鞋匠，多虧了艾瑞圖薩的女術士們，你現在纔有活兒乾，不然你在威倫飯都吃不飽！”
“不僅是遊方傳教士，而且是永恒之火的傳教士。”
站在人群中，藍恩低聲說著。
同時，他兜帽下的雙眼看著那演講台上的僧侶。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抽象化的，不知道是火炬還是火盆的金屬徽章。
象征著對火焰的崇拜。
“行，還是蠢貨裏麵最蠢的那一批。”貝連加爾從藍恩嘴裏確認之後，滿臉無語的為自己之前的描述做了補充。
“他們現在進城裏傳教了？冇人管嗎？”藍恩皺著眉頭說著。
他還記得，自己以前隻在還跟著自己的導師，在鄉間地頭遊蕩掙錢的時候，有時候會遇見這些人。
困苦的人群是傳教的好目標。
並且成本低廉。
當初村子裏招募獵魔人乾活兒，永恒之火的人可不敢去跟怪物乾架。
但是等獵魔人殺了怪物之後，他們倒是很有膽子把回來要尾款的獵魔人給宰了，或者趕走。
到時候村民們就會對永恒之火感恩戴德。
感激永恒之火趕走了怪物，又順道在邪惡的變種人麵前保護了自己的財產。
一切都是永恒之火的功勞。
貝連加爾也膈應的看著那仍舊一遍遍重複宣講的傳教士，他之前雖然已經厭棄了自己獵魔人的身份，但是永恒之火可不管你這那的。
所以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貝連加爾對這個起初百多年還算溫和，但是現在卻越來越極端的教派完全保持著厭惡狀態。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舊對藍恩搖著頭。
“這涉及到傳教權，哪個國王能限製傳教權？”
跟藍恩所生長、熟悉的文化環境不同，宗教與信仰深入到這個魔幻中世紀的方方麵麵，是跟民生問題同樣根基性的問題。
別看獵魔人跟術士普遍什麽都不信，但是他們這種群體纔是少數中的少數、邊緣中的邊緣。
在一個信仰風氣普遍的環境中，冇信仰反而會被看做不可靠、不值得信任的依據。
甚至於，這也是獵魔人、術士群體名聲不好的一大原因。
因為他們冇信仰，所以其他人就覺得他們應該是壞人。
所謂‘因信稱義’，就是這樣了。
“但現在他們好像確實過分了。”貝連加爾搖著頭說，“以前，他們應該不太會進來苟斯·威倫傳教。”
“城裏人大多說不上窮困，而且這地方可是靠著女術士掙飯吃的，傳教士也不傻，冇事兒跑這兒耗時間乾嘛？可現在......”
老獵魔人有點不確定的猜測著說。
“是因為世道亂，外麵傳教的形勢一片大好，讓他們飄了？覺得來苟斯·威倫都能撈出成績來了？”
世道亂纔好傳教，這個邏輯冇問題。
藍恩最後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跑到苟斯·威倫來傳教的永恒之火傳教士，但還是搖了搖頭，和貝連加爾一起走了。
他們現在已經在集市廣場的中段位置，被人潮擠著，想出去的話還不如繼續往前走，好歹能順便再逛逛集市。
等再走了一小會兒之後，傳教士富有激情的煽動性演說就已經埋冇在了嘈雜的噪音之中。
可集市上總有新鮮事。
這是廣場中央的位置，一陣敲鼓聲突然響起，還有要求人群安靜的喊聲。
雖然人群全然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是站在木台子上的公告宣讀員卻也非常熟稔的一點不在意。
他有副久經磨礪的大嗓門，而且懂得如何使用。
“告訴你們身邊的人！”他一邊中氣十足的大聲喊著，一邊從手掌中把一卷羊皮紙抖落展開，對著人群。
“半身人雨果·安斯巴赫，已經被通緝！因為他曾經為鬆鼠黨裏的邪惡精靈們提供住處和飲食。”
“還有賈斯汀·英格瓦，矮人鐵匠，曾為那些惡徒打造箭頭。”
“市長宣佈，務必將此二人緝拿歸案。誰能捉到他們，就有五十枚克朗的賞金。誰膽敢給他們提供飲食或庇護，將被視為共犯。”
“要是他們在村莊而不是野外被捕，那麽整個村子的居民也都得繳納罰金......”
“誰會給半身人提供庇護？”人群裏有人大喊，“應該去農場裏把他們都抓起來，非人種族都該被抓起來！”
“乾脆還是別抓起來關牢裏了。”又有人提議，“直接上絞刑架纔夠快。”
兩個獵魔人從宣講台前走過，不曾停留的繼續穿過擁擠吵鬨的集市。
“現在連苟斯·威倫這種大城市的周邊，都開始大規模鬨鬆鼠黨了？”
藍恩皺著眉頭低下身問。
“鬨。”貝連加爾言簡意賅，“還越鬨越凶。”
“城裏的城防軍都已經出去掃蕩好幾遍了，殺了不少人，但是冇用，還是越鬨越凶。”
“他們無差別的襲殺所有野外能看見的人類，商人、修車的、賣藥的、農夫......全都殺。”
“你看，咱們現在就已經走出來集市了。擱在以前，這攤位還得再往前擺好長一截才能到頭。”
藍恩搖了搖頭，小小的歎了口氣。
雖然他在之前，已經跟一小支鬆鼠黨遊擊隊的領袖伊歐菲斯，還有那位化形成人類的綠龍女士薩奇亞達成了共識。
一起想出了一條有可能為非人種族和人類的和平共處做出巨大推進的路。
但是執行需要時間，影響力擴散需要時間，讓實踐來檢驗想法到底行不行得通更需要時間。
這些在城市與鄉村之外濫殺的鬆鼠黨死不足惜。
藍恩可惜的隻是在如今的局勢下，他們的所作所為讓種族矛盾更加激化了而已。
“這些事都暫時可以放著不管。”
貝連加爾一邊走著一邊說。
“先說說你的事。走吧，老樣子？”
現在他們倆已經算是走出了集市廣場的範圍，人群雖然還數量不少，可是已經不會讓人覺得擁擠了。
老獵魔人已經跟藍恩合作、互相關照許久了。
從他跟湖中女士立下約定以來，貝連加爾就全程都清楚。
所以藍恩每次回來找他的時候，基本也不用多說什麽，老獵魔人就會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消耗品給他備好、補齊。
艾瑞圖薩學院中，尊敬的院長女士總是想給他最貴、最好的。
但是隻有同樣切身經曆過野外狩獵和冒險的專業人士，才能準確的知道這種工作和旅程最需要的是什麽。
要是讓瑪格麗塔來準備補充物資，那藍恩覺得自己鍊金皮袋裏那些硬到能砸人的麪包和鹹肉，估計會變成甜品蛋糕。
“是啊，老樣子先來一套。”
藍恩同樣熟稔的對貝連加爾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