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指尖觸到那點黏膩的陰冷,她根本無從察覺。
這枚追蹤符印,像一隻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凝視著她。
恐懼、憤怒,還有一絲被戲耍的屈辱,瞬間湧上雲疏月心頭,衝淡了剛從石室死裏逃生的短暫鬆懈感。
百裏屠的心思竟縝密到這般地步。
或許從白澤現身、應龍隕落開始,他就佈下了這個局。
他甚至可能預料到會有人插手,或者,這符印本就是為可能出現的意外“接收者”準備的!
這枚符印不除,她逃到天涯海角,都是百裏屠的活靶子。
她從腰間摸出那把薄刃小刀。
刀身沾著胖子的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她用還算幹淨的刀背,小心翼翼地去刮點墨綠色的符印。
刀背觸及符文的瞬間——
“嗡!”
刺目的墨綠色靈光驟然炸開,帶著警告的意味。
一股陰冷的靈力從符文中猛地炸開,順著刀身直衝雲疏月的手腕。
那股力量像無數根冰針,狠狠紮進她的脈門,順著血脈遊走,與體內的毒素相撞,疼得她悶哼一聲。
指尖一鬆,小刀“哐當”掉在地上,手腕更是麻得幾乎抬不起來。
金丹期修士佈下的符印,豈是她一個築基小修士能輕易抹去的?
更讓她心沉的是,這股靈力波動,會不會驚動了百裏屠!
雲疏月心髒狂跳,立刻收迴刀,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地下河依舊汩汩流淌,遠處岩壁的水珠滴落,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可不過數息,便有一股強橫的神識,如同漲潮的海水般從遠處迅速掃來。
所過之處,連空氣都透著冰冷的威壓。
是百裏屠!他的神識,竟快到如此地步!
懷中的蛋,在那道神識掃來的瞬間,驟然變得死寂冰涼。
蛋殼上的暗紅紋路瞬間斂去所有光芒,連那微弱的心跳,都彷彿停滯了一般。
整枚蛋像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連一絲靈力都不曾外泄。
雲疏月心頭一顫。
這蛋是在保護她?還是出於上古異獸的本能,隱藏自己的氣息?
萬幸的是,那道神識一遍遍探查無所獲後,最終緩緩退去。
周遭重歸寂靜,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裏擂鼓般作響。
暫時安全了。
但不能再試了。
強行抹除符印,隻會打草驚蛇。
她盯著蛋殼上那點黯淡下去的墨綠符印,腦子飛快轉動。
靈犀宗覆滅前,師父曾教過她一些基礎的符咒原理。
追蹤符分兩種:
一為“引跡符”,持續散出靈息,供施術者感知;
二為“伏訊符”,平日蟄伏,觸之方顯。
既然抹除不得,那便遮蔽!
雲疏月的目光落在蛋殼上那些暗紅色的、天然生成的紋路上。
這些紋路是蛋的本命紋路,蘊含著連她都無法理解的上古力量。
方纔在石室,影蛛那般兇戾的妖獸,竟不敢靠近這枚蛋,想來是被這些紋路散出的氣息所震懾。
若是能利用這些紋路?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
靈犀宗最擅長的,便是“萬物共生”,與天地生靈相契,與草木靈脈相融。
而這門術法的基礎,便是以自身精血與靈力,引動生靈的本命氣息,建立共鳴。
這蛋算不算有靈之物?
它能聽懂她的話,能在危險時隱藏氣息,甚至能與她的銀疤產生呼應,定然是有靈的。
想到此,雲疏月抬手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
她用指尖血,循著蛋殼上最密集的暗紅紋路邊緣,一點點勾勒。將自身僅存的靈力,混著精血渡入紋路之中。
這一步是“引導”。
她要讓蛋主動接納她的氣息,再借這份共鳴,去包裹、去封死那道符印。
每畫一筆,她都感覺到左腕銀疤傳來輕微的灼熱感,像是某種呼應。
而蛋殼上的暗紅紋路,在觸及她精血的瞬間,微微亮起。
沒有抗拒,隻有接納。
片刻後,那些紋路開始自主地散發出光芒。
光芒像有生命的藤蔓,順著蛋殼的弧度,緩緩蠕動、延伸,最終朝著那道墨綠色符印的方向,慢慢纏了過去。
雲疏月屏住呼吸。
暗紅光芒觸碰到墨綠色符印的邊緣。
“滋滋——!”
細微的灼燒聲響起,像烈火遇上寒冰。
墨綠色符印彷彿被激怒,驟然爆發出更強烈的靈光,拚命掙紮,想要衝破暗紅光芒的包裹。那股陰冷的靈力,再次順著蛋殼傳來,激得雲疏月指尖發麻。
可暗紅光芒,比它更兇悍,更執著!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將墨綠色符印裹在中央,一點點擠壓,一點點吞噬。
當最後一點墨綠光,被暗紅光芒徹底吞沒時,蛋殼底部那片區域,隻剩下比周圍略深一些的暗紅紋路。
那道符印,彷彿從未存在過。
雲疏月卻不敢放鬆,湊近細看。
在那片紋路的最中央,還殘留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墨綠色光點,像被囚禁在紅色脈絡中的螢火,微弱,卻依舊在不甘地閃爍,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遮蔽了,但沒完全清除。
百裏屠還能感知到嗎?她不確定。
但至少,符印的靈息被大幅削弱,就算他能感知,也絕不可能再精準定位。
直到這時,雲疏月纔敢鬆一口氣。
脫力般的虛軟感襲來,她扶著岩壁勉強站穩。
左肩的傷口,因剛才靈力與精血的過度消耗,再次裂開,疼得她額頭沁出冷汗。
蛋殼貼著她的胸口,那絲溫潤的安撫感再次傳來,比之前更明顯。
雲疏月低頭,看著懷裏這顆安靜的蛋。
暗紅紋路在遮蔽符文後,亮度似乎減弱了些,明滅的節奏也變得緩慢,像是消耗了不少力量。
“你真棒。”,她啞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蛋殼。
蛋殼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迴應。
這蛋,真的有某種朦朧的意識。
它能感知她的情緒,能迴應她的話,甚至能在危險時與她並肩。
這個認知讓雲疏月心頭一緊,隨即又泛起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這一路顛簸,拚了命救下的、護著的,從來都不是一枚冰冷的“寶物”,不是一個能用來保命的“籌碼”,而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一個剛剛失去雙親、尚未出世,卻本能地依賴著她這個唯一庇護者的生命。
被她誇誇,懷裏的蛋好像很高興。
蛋殼紋路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短暫,像眨了一下眼睛。
雲疏月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可這份溫柔,隻持續了片刻,便被冰冷的現實拉迴。
傷勢未愈,毒素未清,前路未知。
而那道被遮蔽的符印,依舊是一顆定時炸彈。
以百裏屠的謹慎,定然會很快派人來搜尋。
必須主動出擊,為自己爭得一線喘息之機。
雲疏月的目光,掃過地下河旁的灘塗,那裏的淤泥鬆軟,極易留下痕跡。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