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之人皆言定數。”
雲疏月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中卻燃起一種近乎桀驁的火焰。
那壓抑了三年、流亡了多年、掙紮在生死邊緣的不甘與憤怒,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質問的物件。
“好像隻要搬出‘定數’二字,便可解釋一切無可奈何,便可為所有無力挽迴開脫,便可讓活著的人……安心認命。”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石相擊,砸在這片寂靜的骸骨之海上。
“難道我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犧牲,都隻是天地間早已寫好的戲文?師父為護宗門燃盡本源,師兄師姐為擋邪修身首異處,我顛沛流離、拚盡全力活下去。到頭來,一句‘定數’就能將這一切輕飄飄揭過嗎?”
她的聲音從最初的顫抖,逐漸變得嘶啞而有力,混著未幹的淚水,卻不再隻是悲傷,更帶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執拗。
“若我靈犀宗合該覆滅是定數,那弟子今日在此喚醒您,是定數嗎?若我今日合該死在這妖蟲口中,是定數,那您此刻現身將它抹殺,又是什麽?”
她往前踏了半步。
盡管身形因傷晃了晃,脊背卻挺得筆直,目光死死鎖住光影中那道朦朧的身影。
“弟子愚鈍,隻想問祖師一句:
既然當年您已經知曉這是‘定數’,又何必留下這一縷念頭?您方纔說,是盼為後世弟子、為宗門續上一線生機。您既留下了這‘一線生機’,又為何要告訴喚醒它的弟子,一切皆是‘定數’?”
她喘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有滾燙的東西在裏麵衝撞。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出鞘的利劍。
帶著她積鬱的所有痛苦、迷茫與不甘,刺向那道代表著她傳承源流、卻也象征著某種至高“規則”的身影。
“若‘定數’當真冰冷如斯,萬事萬物早已註定,那我們苦苦修道究竟為的什麽?逆的什麽天?改的什麽命?豈不都成了自欺欺人,在既定牢籠裏徒勞打轉的笑話?!”
“定數之下,何來變數?定數之中,又何必掙紮?”
雲疏月話音落下,骸骨之海一片死寂。
朦朧光暈後的身影,靜靜聽著。
他沒有立刻迴答,那籠罩麵容的光暈微微流轉,彷彿在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淚痕滿麵、卻脊背挺得筆直的後輩弟子。
片刻,溫潤的嗓音再次響起。
那俯瞰萬古的漠然淡去不少,多了幾分深邃的悲憫,與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
“說得好。”
出乎意料地,祖師並未責怪她的無理,反而讚了一句。
“不認命,不信命,於絕境中仍敢質問‘定數’。不錯!吾等了三千載,終於等來一個敢如此質問於吾的後輩。”
他頓了頓,似乎在重新審視雲疏月。
“你問,既是定數,吾為何留此一線?既是定數,吾此刻為何現身?”
“小丫頭,你需明白,‘定數’並非死水一潭。”
“它如同一條奔湧向前的浩蕩長河,有既定的主幹河道,有無可阻擋的流向。但長河之中,亦有浪花、有漩渦、有潛流、有礁石。吾所留的這一線,非是讓河逆流,非是讓河改道,而是在那既定的、看似絕望的河道某處,預先埋下的一顆特殊的‘石子’。”
“這顆‘石子’本身,也在‘定數’的推演之中。”
“它可能永遠沉默於河底,也可能在某個恰好的時機,被某朵不甘隨波逐流的‘浪花’激起,從而讓那朵浪花的軌跡,發生一絲微不足道、卻可能影響深遠的偏轉。”
“你的宗門,你的師長們,他們所經曆的劫難,是長河某段洶湧的激流,是‘定數’的體現。他們當年未能以靈犀引喚吾,非不想,非不誠,而是時機、心境、乃至他們彼時所處河道的位置,與這顆‘石子’未能契合。他們所思是守護,是留存,是宗門延續的‘生’念。
“而喚醒吾念所需的,恰是與之相對的近乎純粹的‘絕’念。”
祖師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在闡述天地至理。
“而你,小丫頭。你身陷此絕地,前無路,後無靠,牽掛將斷,己身將亡。”
“你燃盡一切施展靈犀引時,心中所存的非是求生之念,而是赴死之誌。是以自身一切為祭、為你所護之物搏那億萬分之一可能的‘斷絕’之念。此念,恰與吾預設的‘契機’共鳴。故而,汝成了那朵激起‘石子’的‘浪花’。吾此刻現身,抹去危難,亦是這顆‘石子’被激發後,應有的‘漣漪’。”
祖師帶著洞察的目光與語氣,緩緩說道:
“你所護,對你而言,比生死更重要。”
雲疏月心髒一跳。
隻見祖師一抬手,一股無形而柔和的力量,將那枚玄黑色的蛋從她佈置的臨時居所中輕輕托出,懸浮在她與他之間的半空。
“莫要傷它!”
嘴比腦子快,雲疏月反應過來自己對祖師說了什麽後,臉色爆紅。
祖師挑了挑眉,淡然一笑,左手手掌按在了蛋殼上。
那些原本內斂的暗紅紋路驟然亮起溫潤光華。
一邊紋路狂放不羈,隱隱有龍形展翼之姿,吞吐著古老霸道的兇煞之氣;
另一邊紋路則祥和深邃,似有瑞獸低眸,散發著通明睿智的祥瑞之韻。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源共生的本源氣息彼此纏繞、交融,散發出一種古老、磅礴且生機無限的靈力。
“應龍之煞,白澤之瑞竟同存於一卵之中,彼此製衡,又彼此滋養。”
祖師的聲音帶著一絲恍然,更有一份洞悉本質的深邃,
他看向雲疏月,目光變得無比複雜,有稀奇、有讚歎,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期許。
“祖師,它叫蒼冥。”雲疏月聲音輕柔,卻堅定,“我守的是靈犀宗的萬物共生之道。弟子答應過,會護它平安,等它破殼。”
“善。”
祖師微微頷首,光暈後的麵容似乎柔和了些許。
“重諾守心,此為我輩修士立身之基。你能在自身難保之際,仍不忘護持另一非我人族的生靈,此心性,更為難得。”
“難怪吾這道韻殘念,沉眠三千載,卻能被你以築基之身、精血為引喚出。”
“你的選擇與意誌為因,它的存在為緣,二者相合,缺一不可,方成就此番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