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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在黎明前第二次響起來。
和昨夜不同,昨夜是試探,短促,間隔長,像是用爪子點水,感受流速。
今天這道水聲有連續性,入水的動靜更大,帶著一種向前推進的節律,每隔四五秒響一下,中間夾著水流被撥開的低沉嘩聲。
不是在測水深了。
是在趟水。
陳飛把右耳往河流方向轉了將近九十度,把耳廓的角度壓低,過濾掉蘆葦帶的摩擦聲和遠處角馬群的喘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道水聲上。
輕巧,正式下水了。
獅子的耳朵是獨立運轉的,左右兩隻耳廓可以各自旋轉,互不乾擾,能在嘈雜環境裡把一道特定聲源從背景噪音裡單獨抽出來,定位精度在三百米範圍內誤差不超過幾步遠。
陳飛前世冇有這副耳朵,但他現在有,用了將近三週,還冇有完全適應這個精度,偶爾還會被兩隻耳朵同時接收到不同方向的聲音搞得腦子裡打架。
但今天不需要兩隻耳朵同時工作,隻需要右耳,隻需要盯住河麵那一道水聲。
他把右耳的角度微調了兩次,把聲源定位在上遊礁石區下方約三十五米處,那段淺灘的入水位置,和他昨夜推算的一致。
輕巧選的是同一個落腳點。
水聲的節律告訴他更多資訊:入水深度不超過腹部,步速慢,每一步落地前都有短暫停頓,是在感受水底的地形,判斷下一步能不能踩實。這不是一頭衝動的雄獅在強行渡河,這是一次有計劃的偵察。
輕巧在走這段淺灘的完整路線,摸清楚每一步的落點。
陳飛在心裡把這件事翻譯了一遍。
今天不是渡河,是踩點。
踩完點,回去,明天或者後天,帶上深棕鬃毛,兩頭一起過來。
也就是說,留給他的時間,不是五天,不是三天,是兩天。
草地上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野牛群的動靜,是從金合歡樹右側約二十米處傳過來,動靜很小,像是某個東西踩空了,在草地邊緣絆了一下,然後是一聲短促的低鳴,帶著明顯的意外成分。
陳飛把右耳的注意力從河麵收回來一半,往金合歡樹方向分了一道。
大頭的氣息。
他往那邊側過頭,把視線在晨光裡推過去。
大頭正站在土丘右側邊緣,右前腿抬著,冇有落地,腦袋低下來,把鼻子湊近自己的右前爪看了看,表情是一種被現實冒犯之後的困惑,耳朵一前一後,歪著。
地麵上有一道爪印,深度不對,是踩空之後重心失穩留下的,旁邊有幾片被劃破的草葉,新鮮的斷口,剛發生的。
土丘邊緣那裡有一個淺坑,是野牛群東移時踩出來的蹄坑,被草葉蓋住了,看不出深度。
大頭大概是在追什麼東西的時候,一腳踩進了那個蹄坑裡。
陳飛把視線往蹄坑周圍掃了一眼,看見一條蜥蜴正以它這個物種能達到的最高速度,義無反顧地鑽進草叢裡,消失了。
大頭慢慢把右前腿放下來,落地,往前走了一步,步態立刻出了問題,右前腿的落點輕,重心有意識地往左側偏,是一種本能的保護動作,說明右前腿在受力的時候有不適感。
扭了。
不是骨折,是扭傷,但扭傷在接下來三天裡會讓他的走位徹底廢掉,更不用說參與任何需要爆發力的動作。
陳飛在心裡把這件事和河麵的水聲並排放在一起。
右邊,輕巧正在走淺灘落腳點,兩天內帶著深棕鬃毛過來。
左邊,大頭扭了右前腿,需要有人照看,不能讓他亂動,更不能讓他在接下來幾天自作主張去試什麼動作。
兩件事同時發生,他隻有一個位置可以待。
他在心裡把選項過了一遍,過得很快,因為選項隻有一個——留在這裡,繼續監聽輕巧的渡河路線,同時把大頭的情況記在腦子裡,等輕巧撤回去之後再去看他。
去看大頭,他就要把右耳從河麵收回來,那段水聲他就斷了,輕巧今天走的完整落腳點序列他就冇了。
那個資訊,在接下來兩天裡,可能比大頭的右前腿更重要。
他重新把右耳的角度調回去,對準河麵。
水聲還在,輕巧還在往前趟。
大頭往土丘方向挪了幾步,右前腿的跛態越來越明顯,他低著頭,把右前爪在草地上放了放,抬起來,再放,像是在測試這條腿還能不能用,測試結果顯然不讓他滿意,他停下來,把整個身體往左側斜靠,用三條腿維持平衡,在草地上坐了下去。
然後他把腦袋抬起來,往陳飛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飛冇有動。
大頭等了大約五秒,重新把腦袋低下去,開始舔自己的右前爪,舔得很認真,像是這樣能解決問題。
賽爾從金合歡樹那邊走過來,在大頭旁邊坐下,用鼻子把大頭的右前腿輕輕碰了一下,大頭縮了一下,賽爾把頭壓低,重新碰,大頭這次冇動,讓她檢視。
賽爾看了大約十秒,把頭抬起來,往陳飛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裡有詢問的意味。
陳飛用下巴往地麵抬了一下,示意她留在原地看著大頭。
賽爾把視線收回去,重新低頭,用舌頭幫大頭舔那條腿。
大頭的耳朵往後貼了貼,然後慢慢豎起來,尾巴在草地上輕輕動了一下,不再掙紮,讓賽爾處理。
河麵的水聲在往前推進。
陳飛把右耳追著那道聲音,在腦子裡把輕巧走過的每一步落點記下來。
第一步,淺灘入口,水深約到腹部,地形實,可以踩穩。
第二步,往前約一米,水底有暗石,右側腳落點偏,輕巧停頓了將近三秒,說明這一步需要調整。
第三步到第六步,水聲節律穩定,地形平整,這段是淺灘主體,最安全。
第七步,停頓,時間長,將近八秒,這裡有情況。
陳飛把這個八秒的停頓在腦子裡標了個記號。
長時間停頓通常有兩個原因:地形突然變化,或者感知到威脅。
水底地形變化他可以排除,淺灘主體段的地形是他推算過的,不會在第七步突然出問題。
那就是感知到了什麼。
他把右耳的角度再壓了一度,把河麵那一段的聲音層次分開來聽。
水流聲,蘆葦根部的滲水聲,然後是另一道聲音,很低,很慢,像是水底某個大體積的東西在緩慢移動,排開水的那種沉悶低頻振動,不在水麵,在水麵下。
鱷魚。
陳飛在心裡把淺灘的地圖重新過了一遍。
淺灘主體是安全的,尼羅鱷不喜歡在水深不到腹部的地方長期潛伏,那裡不夠隱蔽,無法做到完全靜止。
但淺灘主體右側有一個深水灣,那個位置水深驟然增加,是淺灘入口和深水區的交界地帶,那種地形纔是鱷魚最偏愛的伏擊點,進可以衝入淺灘攻擊,退可以沉入深水消失。
輕巧走到第七步的時候,應該已經進入了深水灣的有效攻擊範圍。
它停住了,但停住不代表安全,鱷魚的耐心比任何草原獵手都長,它可以在水底一動不動等上四個小時,等獵物放鬆警惕,再出手。
輕巧在第七步停留了八秒之後,往前邁出了第八步。
然後河麵炸了。
水聲在一瞬間從靜止變成了巨響,拍水聲、低沉的咆哮聲、爪子在淺灘石頭上打滑的尖銳摩擦聲全部混在一起,沿著河麵往兩岸傳開,蘆葦帶的鳥群被這個動靜驚起來,撲棱棱往天上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