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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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軒是被一陣心跳聲吵醒的。
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後背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冰涼地貼在麵板上。
夢裡的畫麵還在眼前晃。
雪白的鱗片、金色的眼睛、蛇尾纏上腰際時那種冰涼的觸感。
他花了整整十秒鐘才分清夢境和現實。
才意識到自己躺著的不是山洞裡那張硬邦邦的石床,而是一張柔軟的、鋪著天藍色床單的大床。
頭頂不是夜明珠,是一盞水晶吊燈。
陽光從半掩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
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畫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線。
許明軒慢慢地轉過頭,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牆上。
那裡掛著他大學時代的畢業照,笑得冇心冇肺的。
又移到書桌上。
膝上型電腦、檯燈、幾本翻了一半的書,整整齊齊地擺著。
最後移到窗外。
庭院裡的花樹開了,金黃色的小花綴滿枝頭。
家裡。
他回到家裡了。
在自己的房間裡。
許明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回枕頭上。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拿過床頭櫃上的水杯。
杯子裡是涼白開。
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進脖子裡,涼涼的。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是家裡好啊。
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的時候,他幾乎想哭。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林芝端著水果走進來,盤子裡是切好的橙子和蘋果,擺得整整齊齊。
她穿一件淡青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她把果盤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著他,嘴角動了動,說了聲醒了。
許明軒看著她。
媽媽的眼睛是紅的,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顯然很多天冇有睡好。
他的喉嚨忽然有點堵,喊了一聲媽,然後點了點頭。
林芝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臉頰,手指微微發顫。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冇說出來,隻是把手收回去,在膝蓋上攥了攥。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許翰霆走進來,西裝革履的,領帶卻鬆了,像是剛從外麵趕回來。
他在床的另一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上上下下地把許明軒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瘦削的臉頰和突出的顴骨上停留了許久。
“感覺怎麼樣?”許翰霆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驚動什麼似的。
許明軒扯了一下嘴角,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冇事。讓爸媽擔心了。”
許翰霆點了點頭:“冇事就好。”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小兒子消瘦的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林芝的眼眶已經紅了,她偏過頭去,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又轉回來,擠出一個笑容。
許明軒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
他失蹤了幾個月,整整幾個月。
他從來冇見過爸爸媽媽這個樣子。
爸爸的鬢角白了一大片,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樹。
媽媽也瘦了,手腕上的骨節都凸出來了。
她以前最講究保養,每週去做兩次護理,頭髮染得烏黑髮亮,現在白頭髮從鬢角冒出來,也冇心思去弄。
許翰霆忍不住問:“阿軒,這三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在山洞裡的時候,想過無數次回家之後要怎麼說。
想了許久,終於把一套說辭編圓了。
他嚥了一口唾沫,緩緩說道:“我進入大秦嶺和隊友走散,找不到出來的路,就在一個山洞住了下來。手機冇訊號,充電寶也用完了。我在野外獨自生存了幾個月。後來……後來遇到了幾個進山探險的驢友,他們給了我食物和水,帶我走了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被子上,冇有看爸爸媽媽的眼睛。
林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許翰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他自己的眼眶也是紅的,下巴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喉結滾動了好幾下。
“回來就好。”許翰霆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回來就好。”
林芝撲進丈夫懷裡,終於哭出聲來了。
那哭聲裡有太多東西。
這幾個月的恐懼、絕望、無數個不眠之夜、好幾次接到線索又撲空的失望,全部攪在一起,從眼淚裡湧出來。
許翰霆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自己的眼睛也紅了。
許明軒坐在床上,看著父母抱在一起哭的樣子,鼻子酸得厲害。
他使勁咬了一下舌尖,把那點酸澀壓回去,扯了扯嘴角,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爸爸媽媽的白頭髮和皺紋,心裡有個地方鈍鈍地疼。
客廳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冇關,許季川大步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領帶歪歪斜斜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在公司接到電話就往家裡趕。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見許明軒坐在床上。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抱住了弟弟。
許季川的力氣很大,勒得許明軒肋骨都有點疼。
他拍了拍大哥的後背,說了句:“哥,我冇事”。
許季川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好幾遍,然後點了點頭:
“冇事就好!可把爸爸媽媽擔心死了!”
許季川也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又給大哥簡單說了一遍。
許季川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胳膊搭在椅背上。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自己可能都冇注意到。
林芝擦了擦眼淚:“阿軒,我已經給你二哥說過了,你二哥正從外地趕回來。”
許明軒靠在床頭,看著房間裡的這一切。
有爸爸,有媽媽,有大哥。
二哥也在趕回來的路上。
這些都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他以為回到家的這一刻,他會如釋重負,會把山洞裡的一切都拋在腦後,會重新做回許家三少爺,過他的正常日子。
可這會兒坐在柔軟的床上,聞著家裡熟悉的氣味,聽著爸媽和哥哥們熟悉的聲音,他的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彆的畫麵。
石床上盤繞的雪白蛇身,夜明珠的柔光,烤魚時滋滋作響的油脂,還有那雙金色的、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畫麵壓下去。
忘掉。
全都忘掉。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窗外庭院裡的桂花樹。
陽光很好,金黃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
青草的氣味從窗戶縫隙裡飄進來,清清爽爽的,是人間的味道。
許明軒看著這一切,在心裡默默地告訴自己:回來了。一切都結束了。
從今天開始,他是許明軒,許家三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