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你——”
這三個字懸在半空中,像一把還沒落下的鍘刀,刀刃上的寒光映在他的臉上,映得那張臉慘白如紙。
他在等。
等那把刀落下來。
等那三個字後麵的內容。
“下不為例!”
姚景元的身體猛地一震,狠狠鬆了口氣。
虛脫地差點倒在地上。
這才開始有機會思考舒靖薇前麵的命令。
全部——杖斃嗎?
也好。
昭華宮的奴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雖然拿捏著他們的家人。
可這世上,隻有死人——嘴纔是最牢靠的。
陛下這一道旨意,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
“陛下聖明!”
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哭聲也大了一些,從壓抑的哽咽變成了低沉的嗚咽,似乎是被陛下的雷霆之怒嚇住了,又像是在為大皇女的遭遇感到痛心。
“臣…臣辦事不力,讓大皇女受了這等苦楚,臣罪該萬死!待日後找回大皇女,臣一定將大皇女當成臣自己的孩子——”
“行了。”
舒靖薇打斷了他。
連日未眠的疲態終是從這位年輕帝王的眉眼間傾瀉出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間,用力地、緩慢地揉著。
“你先下去吧。”
姚景元看舒靖薇已經累極了,也沒再敢提先前的事。
他又磕了一個頭,“臣……告退。”
姚景元低著頭,控製著靴子輕輕踩在金磚上,盡量不發出聲音。
臉上淚痕還沒幹,在頰上留下兩道蜿蜒的濕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眼眶還是紅的,嘴唇也還是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著,保持著一種受了委屈之後努力剋製的弧度。
可那雙溫潤的、含情的、總是盛著柔波的眼睛——
在低垂的眼瞼下,恨意悄然翻湧。
葉凡!
葉凡的兄弟!
葉凡的野種!
他走出養心殿,殿門在他身後緩緩被宮人關上。
“吱呀——”一聲長響,像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然後“哢”地一聲,門合攏了,世界被切成兩半——一半在裡麵,一半在外麵。
姚景元站在台階上,仰頭看了看天。
天空灰濛濛的,半點陽光都沒有。
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髒兮兮的舊棉絮鋪在天上,邊緣處有幾縷深灰色的絮絲垂下來,幾乎要碰到遠處的屋簷。
沒有風,空氣又悶又潮,帶著一股土腥味。
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了,但還沒下,一切都憋著,悶著。
沒有那些高樓大廈。
沒有那些神仙食物。
隻有一片灰的、空的、死氣沉沉的天。
早知道……早點弄死那個小野種就好了。
趁她在冷宮的時候,隨便找個由頭。
一場風寒、一次意外——
就能一了百了。
哪還有今天這些事?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尖用力到顫抖發白。
不。
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氣。
還有一件事得辦。
冷宮那些人雖然都要死了,但在死之前,得再派人去敲打一番。
他們的家人還在他手裡攥著呢——老母、妻兒、兄弟姐妹,全在他的人眼皮子底下。
誰要是敢在死前亂嚼舌根……
他嘴角的弧度翹了幾分,眼底卻冷得像臘月的寒潭,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等到他們都死了,葉凡的事,就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不會有人知道葉凡是怎麼“失蹤”的。
也不會有人知道——打罵小野種其實都是他授意的。
想到這裡,他走下台階。
腳步終於變得輕快。
絳紫色的官袍袍角在風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隻是那顏色在暗色的天光映襯下,像灘凝固的血。
......
關閉直播的瞬間,林燁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對麵,小兜子正捧著最後一顆草莓,小口小口地咬著,紅色的汁水沾在嘴角,像抹了一層胭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兩顆乾淨透亮的琥珀,整個人都散發著滿足。
她把最後一口草莓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來一個圓滾滾的弧度,說話都變得含含糊糊的。
“乾爹,小兜子吃飽了!”
“好飽好飽。”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那件毛茸茸的粉色睡衣被拍得“噗噗”響,每拍一下,睡衣上的絨毛就跟著顫一顫,
“肚子都圓了,乾爹你看,圓了!”
她低頭使勁瞅自己的肚子,好像第一次發現吃飽了肚子會鼓起來這件事。
“乾爹,吃飽了,好幸福哦。”
林燁忍俊不禁地搖搖頭,眼裡都是笑意。
他伸手,兩隻手穿過小兜子的腋下,把她從椅子上端了起來,往懷裡一塞。
小兜子輕得離譜。
五歲的孩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捆衣服,肋骨抵著他的前臂,硌得慌。
“吃飽了就好。”
林燁把她往懷裡掂了掂,小兜子頭頂那撮呆毛掃過他的下巴,癢癢的,“走,去看會兒電視。”
沙發又大又軟,坐墊厚得如同疊起來的棉被。
林燁把小兜子放上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宛如一顆掉進奶油裡的櫻桃,瞬間陷了進去。
那團雲朵一樣的坐墊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把她圍在中間,隻露出一張小臉和兩隻手。
小臉仰著,兩隻手平攤在身體兩側,手指頭張著,像兩隻擱淺的小海星。
林燁在她旁邊坐下,沙發墊陷下去一塊,小兜子順著那個坡度骨碌碌滾過來,肩膀捱上了他的大腿。
她“咯咯”笑了兩聲,又自己骨碌碌滾回去。
林燁笑著看她,伸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
電視螢幕“啪”地亮了。
光從螢幕裡湧出來,先是一團混沌的白,然後猛地炸開,色彩像被打翻的顏料盤,嘩啦啦潑滿了整個客廳。
螢幕上開始放一部動畫片。
是《小豬佩奇》。
喬治抱著他的恐龍玩偶,張著圓圓的嘴,“嗷嗷”地叫。
那聲音從電視兩側的音響裡傳出來,低沉的,帶著點震顫,在客廳裡回蕩。
小兜子看得目不轉睛。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瞳孔裡映著那隻粉色的豬,隨著畫麵移動而移動。
小腦袋微微晃動,那撮呆毛跟著一顫一顫的,就像風中搖曳的一根狗尾巴草。
“乾爹——”
她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拖著長長的尾音。
她抬起一隻手,食指指著螢幕,不解地問道。“這個小豬……它為什麼是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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