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舒柔止住了抽噎，但也不敢再說話了，隻埋頭在姚景元懷裡，眼睛偷偷往天幕上瞟。
姚景元抱著她直起身，掃了一眼殿前的大臣們。
那些人從天還沒亮就來參加早朝，到現在滴水未進，還要遭受天幕帶來的震撼和舒靖薇的驚嚇——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尤其是年邁的老臣。
丞相蕭博的腿都在打顫，像兩根被風雨侵蝕的老房梁，隨時會“哢嚓”一聲斷掉。
禮部尚書周延的嘴唇乾得起了皮，裂的跟冬天的樹皮一般，臉色煞白，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散架。
還有幾個身體晃悠著，宛如風中的稻草人，看著隨時要暈過去。
姚景元眼神一閃，有了主意，臉上立馬浮現出關切的神色。
他轉身對舒靖薇微微俯身，姿態恭謹：
“已經這個時辰了，陛下和諸位大人想必都還未用早膳。”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剛好能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可需要傳禦膳房，速速準備早膳送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
“陛下心繫大皇女，諸位大人陪侍在側，都是國之棟樑，若是餓壞了身子，那真是臣的罪過了。”
幾句話說得妥帖周到，既捧了舒靖薇的愛女之心，又顧全了大臣們的臉麵，還把自己放在了“體貼入微”的位置上。
大臣們紛紛側目，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他們許多人，確實是有些撐不住了。
舒靖薇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眼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讚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突然想到了葉凡。
如果是葉凡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大概會對天幕這種異象不屑一顧，嘴裡說著“治國當以百姓為先，百姓的事更為重要，不要在這種事物上耽誤時間”。
然後直接拉著她進殿，開始與她商討各種政策。
葉凡總是這樣。
總是在國家大事上發表他的“高見”，自己明明纔是皇帝，他卻總是反駁她提出的政策，緊接著又解釋一大通如此這般那般，吵得她頭疼欲裂。
從來不會有這樣細膩的心思。
而這個男人——至少細心。
懂得察言觀色，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更重要的是，從不乾預她的任何決定，對她百依百順。
“準了。”她看著姚景元淡淡開口，語氣裡終於帶了一絲柔和。
那一絲柔和像春天化凍的第一縷風，極輕極淡，卻讓姚景元渾身一震。
姚景元心裡一喜，麵上卻愈發謙遜：
“臣遵旨。”
他轉身去安排膳食，腳步輕鬆，步履從容。袍角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兵部侍郎韓彰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姚大人有心了。”
禮部侍郎溫仁點了點頭，低聲回他：“到底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知冷知熱。”
這些話傳到姚景元耳朵裡，他嘴角的弧度又翹了幾分，腳步更加輕快從容，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不多時，侍奉的宮人搬來了座椅，然後手裡端著一個個紅漆食盒的禦膳房太監們魚貫而入。
食盒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盒蓋一掀——
熱氣“轟”地一下冒上來，白茫茫的，像一朵朵雲從盒子裡飄出來，張牙舞爪地往天上竄。
香味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殿前廣場上飄散開來，油香、米香、肉香、甜香，攪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勾得所有人的肚子都在“咕嚕咕嚕”地叫。
姚景元接過一個食盒，裡麵是熬得濃稠的黍米粥，那粥可不是尋常的粥，是用牛乳熬的。
黍米粒大而飽滿，一顆顆橙黃透亮，吸飽了乳白的湯汁，黏糊糊地融在一起，在碗裡泛著琥珀與白玉交融般的光澤。
粥麵上灑了幾粒枸杞，紅得透亮，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牛乳在大焰國是稀罕物，隻有皇室和世家大族才能偶爾享用。
這一碗乳粥，頂得上尋常百姓家一整年的嚼用。
旁邊是一碟做成兔子形狀的精麵饅頭，一個個白胖胖、圓滾滾，像剛出籠的小兔崽。
眼睛是用兩顆黑芝麻點上去的，烏溜溜、亮晶晶的，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蹦起來。
還有一碟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麵灑著金黃的桂花碎，甜香撲鼻。
食盒有兩層，揭開上麵一層，下麵是一道油燜野豕肉。
剛一開蓋，肉類的香氣就飄出老遠，霸道地把其他所有味道都擠到一邊去，勾得所有人的喉結都在上下滾動，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它用的是山中獵來的野豕最嫩的腹肉，一頭野豕身上也就那麼一小塊。
那肉塊在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表麵泛著油光，亮得能反出人影，金黃的肉湯在盤上鋪了淺淺一層。
蕭博拿起牛乳粥，手都在抖，餓的。
他淩晨天不亮就入宮，又站又跪又被嚇，到現在，肚子裡早就唱起了空城計。
他緩緩低頭，抿了一口，乳白色的湯汁裹著橙黃的黍米進入嘴裡，輕嚼幾口嚥下，暖意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
“好粥。”他忍不住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饜足的嘆息。“禦膳房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周延咬了一口兔子饅頭，裡麵加了糖，鬆軟香甜，一口下去像咬了團甜絲絲的雲。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點頭，下巴上的鬍子跟著一翹一翹的。
“這麵點可比我府中廚子做得精巧，也是拖姚大人的福了。”沒說完就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說話含糊不清。
韓彰夾了一塊野豕肉送進嘴裡，那肉酥爛得不像話，根本不用嚼，舌頭一抿就化了。
裡麵的油“噗”地爆出來，流了滿嘴，油汪汪的，順著他嘴角溢位來一點，他趕緊伸出舌頭一舔，眉毛挑得老高。
“這肉燜得好！比我家廚子做的強十倍百倍！”說完又夾了一塊，就著牛乳粥，筷子使得飛快。
大臣們紛紛動筷，讚歎聲此起彼伏，像池塘裡的蛙鳴，一陣蓋過一陣。
一時間，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吞嚥的聲音、滿足的嘆息聲，攪在一起，保和殿外徹底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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