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推開的瞬間——
天幕上,一間大得離譜的房間映入眼簾,大到能裝下他整個景陽殿還綽綽有餘。
淺色的木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光滑得像一麵巨大的銅鏡,連倒影裡的人眉毛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
牆角立著一盞高高的燭火,散發著柔和的暖光,那光像黃昏時分的落日餘暉,不刺眼、不灼人,溫溫柔柔地把整個畫麵照得溫馨起來,彷彿連空氣都染上了一層蜜色。
而房間正中間——
姚景元的瞳孔猛地收縮,宛如被針紮了一下似的。
那是一張榻。
不,那不是榻,那是什麼東西?!
那東西長得離譜,能有好幾人頭腳相連那麼長,寬也有皇帝的龍床那般寬。
上麵鋪著厚厚的東西,看起來就極為蓬鬆柔軟,像是把天上的雲朵摘下來疊了又疊、揉了又揉,然後鋪展開來。
幾個圓鼓鼓的枕頭散落在上麵,軟塌塌地陷著。
那張榻的中央——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坐著。
是小兜子。
她身上穿著一套粉色的衣裳,那衣裳毛茸茸的,粉嫩粉嫩的,像是用小兔子身上細柔的絨毛製成的。
邊上放著一雙同樣毛茸茸的鞋子,也是粉色的,鞋麵上綴著兩隻垂落的兔耳朵,跟真的似的。
一條薄被蓋在她腿上,也是毛茸茸的,軟軟地垂下來。
姚景元的笑容徹底碎了,碎的渣都撿不起來。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自己剛躺過的床——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他向來以此為傲,覺得這是天底下獨一份的體麵。
可此刻——
那雕花的床柱、那祥雲仙鶴的紋樣、那四層墊褥——
在天幕裡那張雲朵一樣的榻麵前,顯得又硬又舊又寒酸,像叫花子手裡的破木板,根本不值一提。
他那張床,墊了四層褥子柔兒還嫌硌。
那小野種坐的那東西,看著就像整個人陷進了雲彩裡,連身子都落進去半截。
他低頭看了看舒柔身上的衣裳——大紅色綢緞小襖,金線繡的鳳凰,領口綴著一圈南海珍珠,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
放在往常,他覺得這是天底下最好的衣裳,是身份的象徵,是地位的體現。
可天幕裡那小野種穿的——
毛茸茸的粉色衣裳,憨態可掬的小兔子圖案,粉嫩得像三月的桃花。
還有那雙鞋子,鞋麵上綴的兔耳朵像真的一樣,彷彿下一秒那雙鞋就會變成兔子跳走,活靈活現得叫人移不開眼。
舒柔也看到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嘴巴一癟,眼眶立刻就紅了,伸手使勁扯拽著姚景元的衣領。
“爹爹!那個小乞丐怎麼變樣了!?”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穿的什麼?!她憑什麼穿成那樣!”
她手裡的力氣不斷加大,大的姚景元差點沒站穩,晃了好幾下。
“柔兒也要!柔兒也要那樣的衣裳!”
“還有那個榻!”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砸在姚景元的手臂上,小臉漲得通紅。
“柔兒也要那樣的榻!爹爹的床太硬了!硌得柔兒背疼!她那個看著好軟!好軟好軟!柔兒也要!”
姚景元連忙摟緊她,手臂箍得死緊,才製住她的動作。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柔兒乖……”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每個字都是硬擠出來的。
“那、那都是假的,障眼法!騙人的把戲……”
“我不聽我不聽!”舒柔在他懷裡不斷扭動著,身子擰得像根麻花,小拳頭捶著他的肩膀,一下比一下重。
“那個小乞丐都有!柔兒為什麼沒有!柔兒纔是皇女!爹爹你不是說過,天下所有的東西都是柔兒的嗎!?”
“柔兒現在就要那個榻!還有那衣服!那鞋!柔兒現在就要!”
這話像一把把刀,狠狠紮進姚景元心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抬頭,死死盯著天幕,眼神如同兩根淬火的箭,恨不得把那畫麵燒出兩個窟窿來。
他咬緊牙關,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兩條蚯蚓在麵板下麵瘋狂蠕動。
憑什麼?
他姚景元的女兒,尊貴的大皇女,從小錦衣玉食、千嬌百寵!
憑什麼不如葉凡的野種?那個在冷宮裡吃剩飯長大的野種?
“柔兒乖!”姚景元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恨意往下壓了壓。
臉上的笑容勉強得都快掛不住了,他試圖轉移話題,先把舒柔的注意力引到別的地方。
“我們去找母皇用早膳,好不好?禦膳房今早做了你最愛的——”
“我不要!”舒柔一把推開他的臉,小巴掌拍在他腮幫子上,“啪”地一聲響,打斷他的話。
她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現在別說尊貴的皇女了,簡直像個路邊的熊孩子一樣埋汰。
“我要那個榻!我要那個衣裳!我要那個兔子鞋!我現在就要!現在就要!你聽見沒有!”
姚景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袖袍下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手掌,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可他渾然不覺。
他嘴裡勉強安撫著,聲音又低又啞,像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磨:“柔兒聽話…柔兒最乖了……”
好半天,舒柔像是知道真的得不到那些東西了,這才安靜下來。
但眼睛依舊盯著天幕,撇著嘴,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裡嘟囔著“我纔是最高貴的皇女”“憑什麼小乞丐都有的我沒有”。
姚景元沒有再看天幕,拿過旁邊宮人遞上的手巾,給懷裡的舒柔擦了把臉,轉身就往皇帝議事的太和殿走。
腳步又急又重,想要把地踩碎一般。
他儘力地低著頭,可眼角餘光還是瞥見了天幕裡的畫麵——
那個叫林燁的男人走到那張榻邊,彎下腰,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把小兜子抱了起來。
小兜子看見他立馬不哭了,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笑容——
刺眼得很。
刺得他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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