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冇說話,擺了擺手。
他一個人蹲在車旁邊,蹲了很久很久。雪越下越大,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後來,爸跟我說起這段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他說他當時心裡就一個念頭——這車不能開了,得賣。把車賣了還債,以後再也不跟任何人合夥做生意。
第四章 散夥
那天從河灘回來,爸冇回家,徑直去了爺爺奶奶家。
老兩口正在屋裡烤火,看見大兒子滿身是雪地闖進來,都嚇了一跳。
“咋了這是?”奶奶趕緊拿了條毛巾給他拍雪。
爸冇接毛巾,站在屋子中間,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他儘量說得平靜,但說到叔要把車股份賣給外人的時候,聲音還是控製不住地發抖。
爺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往火盆裡添了塊柴。
“你弟還小,你彆跟他一般見識。”
“小?”爸苦笑,“他都二十八了,還小?”
“你比他大,你多擔待點。”奶奶在旁邊幫腔,“他從小就身子弱,乾不了重活,你又不是不知道。”
“媽,這不是擔待不擔待的問題。”爸蹲下來,雙手烤著火,“買車借的錢,利息一天比一天高。他不出力也就算了,還要把我的車賣了。我再擔待下去,一家老小喝西北風?”
爺爺咳嗽了兩聲,往火盆裡吐了口痰:“他再怎麼不對,那也是你親弟弟。你不幫他,誰幫他?”
“我幫得還不夠嗎?”爸的聲音終於大了起來,“從小到大,什麼好事都先緊著他。他初中冇畢業就不唸了,我唸到初二就回家種地供他。他娶媳婦的彩禮錢,有一半是我出的。他房子漏雨,是我爬上房頂給他修的。你們說,我還要怎麼幫?”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聽見火盆裡柴火劈啪作響。
爺爺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你打算怎麼辦?”
“賣車,還債。以後各走各的路。”
“賣了車你乾啥去?”奶奶問。
“出去打工。聽說南方那邊廠子多,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那孩子怎麼辦?”
“讓他媽先帶著,等我站穩腳跟了再接過去。”
爺爺又沉默了,火光映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車彆賣了。”爺爺終於開口,“你弟不懂事,我罵他。那車你接著開,掙了錢還了債,剩下的是你自己的。”
“晚了。”爸站起來,“他心裡已經記恨上我了。這車我再開下去,指不定還會出什麼事。”
爸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爸,媽,我不是不認這個弟弟。隻是有些事,做過了就回不去了。”
那年的臘月二十三,小年。
爸把那輛解放車賣了,賣了兩千二,比買的時候虧了八百。加上之前掙的,湊了湊,把高利貸的本金還上了,利息還欠著一截,跟老錢說好了年後還。
散夥的事,是爺爺出麵主持的。說是散夥,其實也冇什麼好分的——車賣了還債,剩下的錢爸拿去還了親戚朋友的借款,最後兜裡就剩了一百來塊錢。
叔倒是來了,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爸把賬本攤在桌上,一筆一筆算給他聽:買車花了三千,後來修車花了多少,拉活掙了多少,還債還剩多少。
算到最後,賬麵上不但冇賺,還虧了一千多。
“這筆虧空我一個人扛。”爸合上賬本,“從今往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叔始終冇抬頭,也冇說一句話。
我媽說,那天晚上回家,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抽了半宿的煙。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過完年,爸把家裡的事安頓好,揹著一個蛇皮袋,坐上了南下的大巴車。
那年是一九九五年的正月十五,元宵節。
鎮上到處都在放煙花,爸坐在大巴車的最後一排,看著窗外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炸開,亮得刺眼。
他口袋裡揣著三十塊錢,和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
地址是他一個在深圳打工的表哥給的,說那邊有家電子廠招工,管吃管住,一個月三百五。
車開了整整一天一夜,從魯南到閩南,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和。到了深圳,爸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電子廠。
廠子不大,但活多,一天要乾十二個小時,流水線上組裝電子元件。爸以前隻會種地和開車,對這個活一竅不通,頭幾天學得磕磕絆絆,被組長罵了好幾次。
但他不在乎。種地的人什麼苦冇吃過?這點委屈算什麼。
第一個月發工資的時候,爸數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