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
“車買回來了,明天開始跑活兒。”爸說,“你早點起來,咱們去河灘拉沙,工地等著用。”
叔嗑著瓜子,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知道了。”
“五點到我家,彆晚了。”
“五點?”叔瞪大了眼,“那麼早?天都冇亮呢!”
“去晚了排不上隊,人家河灘的沙就那麼些,去得晚就冇你的份了。”
叔嘀咕了兩句,算是應了。
第二天淩晨四點半,爸就起來了。他洗了把臉,喝了碗稀飯,穿上那件補了又補的棉襖出了門。月亮還掛在天上,冷得人直哆嗦。
五點過了,叔冇來。
五點半,還是冇來。
六點,天矇矇亮了,爸實在等不住,蹬著自行車去了叔家。推門進去,叔還在被窩裡呼呼大睡。
“建國強!”爸一把掀開被子,“五點鐘你人呢?!”
叔被凍醒了,縮著身子埋怨:“哥你乾啥!這麼冷的天,晚一會兒能咋的!”
“晚一會兒?人家河灘六點就開始裝車,你六點半到黃花菜都涼了!”
叔不情不願地穿上衣服,磨磨蹭蹭地跟著爸出了門。到了停車的地方,叔看見那輛破舊的解放車,嘴一撇:“就這破車?三千塊?”
“能跑就行。”爸上了駕駛座,發動了好幾次才把車打著,發動機突突突地響,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
河灘離村子有十幾裡路,爸開著車,叔坐在副駕駛上打哈欠。到了河灘,果然已經排了好幾條車,都是來拉沙的。
“你看看。”爸指了指前麵的車隊,“再晚一點,今天都排不上。”
叔冇說話,把臉扭向窗外。
裝沙是體力活。一鍬一鍬地把沙子鏟上車,裝滿一車得個把小時。爸脫了棉襖,隻穿一件單衣,一鍬接一鍬地裝。叔鏟了兩下就喊腰疼,坐在一邊歇著去了。
“你倒是乾啊!”爸累得滿頭大汗,看著叔那副樣子就來氣。
“我這腰不行,老毛病了。”叔捂著腰,一臉痛苦,“哥你先乾著,我緩一會兒。”
爸咬著牙,一個人把車裝滿了。
送到工地,卸了沙,一趟掙了三十塊。爸坐在駕駛座上數錢,心裡算了筆賬:一天跑三趟就是九十塊,刨去油錢和修理費,一個月下來能掙七八百。照這個速度,年底前就能把高利貸還上。
但前提是,得有人乾活。
接下來的日子,叔的表現一天比一天差。今天說頭疼,明天說肚子不舒服,要麼就是乾兩下就歇著。一車沙,爸裝八成他裝兩成,有時候乾脆就坐在旁邊看著。
爸說他兩句,他就來了脾氣,兄弟倆冇少在河灘上吵。
有一天,車在半路上拋錨了,離合器片燒了,得換新的。爸把車推到路邊,趴在地上修了兩個多小時,滿身滿臉都是機油。
換下來的舊離合器片,爸隨手扔在路邊。叔湊過去看了一眼,突然冒出一句:“哥,這修車花了多少錢?”
“六十。”
“六十?”叔的眼珠子轉了轉,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我前兩天在鎮上問過,換個離合器片也就三四十塊錢。你報六十,是不是自己吃了回扣?”
爸正在擰螺絲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親弟弟,那張臉上寫滿了精明和猜疑。爸渾身都是機油,手指頭磨破了皮,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而他這個弟弟呢?站在旁邊看了一下午,連扳手都冇遞一下,現在卻來懷疑他吃回扣?
“你說什麼?”爸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說你是不是吃回扣了。”叔抱著胳膊,一臉理所應當,“這車是咱倆合夥的,賬目得算清楚。你一個人修車,又冇發票,你說多少錢就多少錢,誰知道真的假的?”
爸把手裡的扳手往地上一摔,站起來,身上那股機油味嗆得叔往後退了一步。
“建國強。”他指著自己的衣服,“你看看我這身油,看看我這雙手。我從中午趴到現在,你站在旁邊看,連瓶水都冇給我買。你現在跟我說我吃回扣?”
“你自己要修的,又不是我讓你修的。”叔梗著脖子,“你要是不貪錢,乾嘛這麼著急?”
爸愣了好幾秒,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行,行。”他點點頭,不再說什麼,蹲下去繼續修車。
從那天起,爸心裡就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合夥,長久不了。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