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錢
一九九四年,深秋。
魯南平原上的風已經帶了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通往鎮上的土路上坑坑窪窪,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哐當哐當地顛簸著,車後座上捆著一隻蛇皮袋,裡麵裝著半袋花生。
我爸陳建國蹬著車,棉襖裡子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線頭。他今年三十一,臉上的褶子卻像四十好幾的人。車後座的花生是今年地裡最後一點收成,他準備去鎮上賣了,湊點利息錢。
“陳老闆,這個月的利錢該還了。”
放貸的老錢昨天托人帶話,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硬得很——再拖,利息翻倍。
我爸把車停在鎮口,蹲在路邊捲了根旱菸,手指頭凍得有些僵,火柴劃了三根才點著。他眯著眼看著遠處,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街兩邊是些磚瓦房,最高不過三層。信用社門口貼著一張紅紙,上麵寫著“支援個體經營,繁榮市場經濟”。
那行字他看了好一會兒。
抽完煙,我爸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先去糧油站把花生賣了。一斤八毛五,一共四十二塊三毛。他把錢揣進棉襖內兜,猶豫了一下,還是推著車往街東頭走去。
街東頭有家農機修理鋪,鋪子門口常年停著幾輛拖拉機,黑乎乎的機油滲進土裡,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柴油味。老闆姓周,是我爸的小學同學,兩人關係不錯。
“建國?”周老闆正在修一台柴油機,滿手油汙,抬頭看見我爸,咧嘴笑了,“稀客啊,今天咋有空過來?”
“順路。”我爸把自行車靠牆停好,掏出煙遞過去一根,“忙著呢?”
“瞎忙。”周老闆接過煙彆在耳朵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你那高利貸還上了?”
“還差點。”
“唉。”周老闆歎了口氣,冇多說什麼。都是過日子的人,知道借錢是什麼滋味。
我爸蹲在門口看周老闆修車,看了一會兒,突然問:“老周,你說我要是弄輛四輪車跑運輸,能掙錢不?”
周老闆手上的活兒停了一下,抬頭看他:“你想搞車?”
“問問。”
“能掙。”周老闆擰緊一顆螺絲,“現在鎮上跑運輸的冇幾個,工地拉料、秋收納糧,哪樣不要車?就是本錢大,一輛車少說也得萬把塊。”
“有冇有便宜點的?”
“便宜的……”周老闆想了想,“倒是有輛要出手的,供銷社那輛老解放,跑了七八年了,車況一般,但修修還能用。他們換了新車,舊的那個想三千塊處理掉。”
三千。
我爸心裡盤算了一下。家裡攢了七八百,加上今年的收成滿打滿算能湊到一千出頭,還差兩千塊錢的窟窿。高利貸那邊還欠著八百,再借,利息能壓死人。
他冇說話,悶著頭又捲了根菸。
晚上回到家,我媽正在灶台前做飯。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原本就不年輕的臉映得更黃了。她比我爸還小兩歲,但操勞的日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
“回來了?”我媽往鍋裡下了把麪條,“花生賣了?”
“賣了。”
“多少錢?”
“四十二塊三。”
我媽冇吭聲,攪了攪鍋裡的麪條。她知道,這點錢連利息都不夠。
吃飯的時候,我爸把想買車的事說了。我媽聽完,筷子擱在碗上,半晌才說了一句:“你瘋了吧?”
“老周說能掙錢。”
“老周說能掙錢你就信?”我媽的聲音抬高了,“那高利貸還冇還上呢,再借兩千,你拿什麼還?讓孩子跟著喝西北風?”
“正是因為有孩子,才得想出路。”我爸放下碗,“光靠這兩畝地,一年到頭刨去種子化肥,剩不下幾個錢。靠天吃飯的營生,一場雨就能讓你白忙活半年。我得讓我兒子將來能讀上書,不能再像我一樣當睜眼瞎。”
我媽沉默了。
她知道我爸說的是實話。貧瘠的沙土地上種糧食,一畝地撐死打個三四百斤,糧食賣不上價,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村裡已經有人出去打工了,聽說在南方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你想一個人搞?”我媽問。
“一個人搞不動。”我爸說,“我尋思著跟建國強合夥。”
建國強是我叔,比爸小三歲,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好吃懶做。初中冇讀完就回家種地,地也種不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