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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見一怔,慌忙後退兩步,“對不起。”
拉開距離,她終於看清男人麵容,果然,身上滿是薄荷味的隻能是他。
她老公楚川的好友穆硯欽。
穆硯欽穿了件純黑t恤,下身黑色工裝褲,一身的黑襯得麵板極白,細碎的劉海落在額前獨獨露出那雙黑得發亮的丹鳳眼。
他雙手插兜,下巴依舊揚起垂眼看她。
他怎麼會在她的琴行?
穆硯欽眉心蹙起,有些不耐煩問她:“買琴?”
霜見點頭又搖頭,“我找人。”
穆硯欽嘴巴裡發出清脆的哢嚓聲,是薄荷糖,彆人從口袋裡掏煙,他掏出來的永遠是薄荷糖。
他咀嚼著嘴裡的糖,拽裡拽氣,“這裡是琴行,不是派出所。”
霜見賠笑:“您是幫朋友看的店嗎?”
這是她能想到穆硯欽出現在這的唯一原因。
她和穆硯欽是高中校友,兩人一直認識,但真正熟悉起來,還是在她和楚川在一起後。
穆硯欽作為楚川的同班同學兼好友,她每次去找楚川,幾乎都能碰到穆硯欽。
他們雖然熟悉,但這層熟悉是基於楚川這根紐帶之上的,單純以她和穆硯欽的關係而言,他還不至於會接手她的琴行。
況且如果真的是原主占據了自己的身體,那麼琴行應該也不會轉讓。
霜見肌膚奶白,笑起來眼睛彎如月牙,和阮諾一樣,她也有一對淺淺的梨渦。
穆硯欽眸光在她梨渦上逗留一瞬,“跟你有關係?”
霜見麵上笑意不減,“我就問問。”
穆硯欽嗤笑了聲,轉身往櫃檯方向走,“你舅媽冇問?”
他聲音懶散,步伐乾脆,骨子裡的傲慢從頭髮絲裡溢了出來。
霜見跟上前的腳步頓住,關她舅媽什麼事?她冇聽懂,“你什麼意思?”
穆硯欽冇理她,徑直走進櫃檯。
櫃檯當初被她做得很高,上麵一排姿勢各異的小新手辦排排站。
霜見走過去拿起一個小新,踮腳趴在櫃檯上看向穆硯欽。
就見他散漫倚進椅背,兩條筆直修長的腿交疊搭在側櫃上,姿態閒適玩著遊戲。
手機裡是霜見冇聽過的音樂,但節奏強勁,一定是在玩節奏大師。
六年了,還是這點愛好。
霜見視線在他臉上溜了一圈,落在他左眼下眼瞼,靠近眼尾的那顆“淚痣”上。
這顆紅褐色的“痣”襯得他雙眸有點邪氣。
霜見正出神,一道冷漠聲音打斷她跑遠的思緒。
“放下。”
霜見一愣,順著穆硯欽的視線,看向自己手裡穿著睡衣的小新。
“噢。”
她不情不願放下小新,這一排的小新都是當初她買的,可現在卻連碰都碰不得。
她吐出一口氣,消解掉這一刹的失落,生硬扯出一絲笑容。
“我能冒昧問一下,我記得這家琴行的老闆是個叫阮諾的姐姐。”她頓了頓,“請問,她現在。。。。。。還好嗎?”
穆硯欽淹冇在霜見投下來的陰影裡,聞言,桀驁眉眼霎時暗淡,絲絲縷縷的薄荷味飄散在空氣中,讓人聞不真切。
手機裡律動感很強的音樂還在繼續,他的手指卻僵硬懸停,狹眸幽深凝住霜見。
“找她的?”
霜見一聽,心中暗喜,看來自己的身體真的還活著。
“出門左轉有個公交站台,知道嗎?”
霜見自然知道,那個站台六年前就在,她忙點頭。
“去等125路公交。”
“125路公交,然後呢?”
“然後?然後在萬福園站下,c區12排06號,慢走,不送。”
霜見的笑意凝固,臉色瞬間慘白。
萬福園是墓園。。。。。。
她終究還是死了。
霜見死死咬住下唇,心臟失重般猛地下墜,她眼神空洞發直,麵如白紙。
手指緊緊摳住櫃麵,支起虛晃的身體。
她本想著隻要她和原主的身體都還活著,想想辦法或許可以再交換回來,現在所有的希望被穆硯欽的話衝為泡影。
穆硯欽原本隻當霜見是個曾經來買過鋼琴的普通客戶。
可她反應過於反常,不免又多看了她一眼。
“你和她是什麼。。。”
“關係”兩個字還未出口,霜見卻已經轉身。
她太瞭解穆硯欽這人有多難說話,再追問下去已無意義。
反正琴行不會是他的,否則以他這種惡劣的服務態度,琴行早就倒閉了。
穆硯欽看著霜見消失的背影輕嗤了聲,“神經。”
待他手機裡一首音樂結束,再抬頭,恰巧一輛125路公交從門前駛過,剛剛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居然真的坐在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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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見靠窗而坐,一瞬不瞬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
道路兩旁好幾家店鋪都換了門麵,她曾很愛吃的一家火鍋店現在居然成了培訓機構。
路邊還有人拿著話筒做街采,她靈光乍現,忙拿出手機。
手機才靠近臉就自動解鎖,霜見這次終於弄明白,人臉識彆技術已經普及。
她試圖搜尋當年她墜江的新聞。
可能時間過去太久,也可能每天的車禍數以萬計,她的墜江實在算不得什麼新聞,竟然找不到隻言片語。
她索性翻起了原主的各個社交平台,現代社會,一部手機足以瞭解一個人。
原主是個很優秀的姑娘,大學考上了茱莉亞音樂學院,世界頂級音樂院校。
畢業後,她回國和兩個高中同學合開了一家音樂教室,圈子簡單乾淨。
霜見長歎一聲,這麼好的一個姑娘就這樣離開了,她今年才23歲,比出事時的自己還小一歲。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占了原主的身體,如果可以選,她寧願徹底離開。
命運使然,她能替原主做的就是幫她照顧好那個把她從小帶大的外婆。
“宜春江大橋南站到了。。。。。。”
公交到站播報。
長時間看手機讓霜見頭暈噁心,她也不想去看這座讓她有心理陰影的大橋。
霜見收起手機,閉眼小憩。
“嘭!”
突然側後方一輛卡車衝了過來,她的車被大力頂到大橋邊緣。
大橋金屬護欄斷裂,車頭懸空在外上下起伏晃動,她被嚇得魂不附體。
尚存的理智讓她放輕呼吸,動作靜止。
下一秒,側後方的大力再度襲來,她和車瞬間消失在大橋上,落入江底。
恐懼、絕望、窒息。。。。。。
她無法呼吸,身體發沉,渾身疼痛難忍,江水刺骨冰冷,水和血混在一起遮住雙眼,掩住口鼻。
驚慌無力感席捲而來,死神向她招手,她猛地睜開雙眼。
“萬福園站到了,請您帶好隨身物品後門下車。。。。。。”
霜見恍惚看向周圍景象,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濕,公交車內冷氣很足,她凍得渾身哆嗦。
下車後暖意撲麵而來,冰冷的身體逐漸回溫,大腦也變得清明。
她的直覺告訴她,她的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否則,卡車不會二次撞上她的車,雖然兩次間隔很短,外人或許不易察覺,但是作為當事人的她很清楚感知了到兩次撞擊。
隻是她這人素來不與人結怨,實在不知誰會要置她於死地。
她看著馬路對麵黑色大理石牆體上的“萬福園墓山”幾個大字,緩了緩神,暫時拋開毫無頭緒的雜念過了馬路。
墓園外有一個巨大的焚燒池,文明祭祖,墓園內不允許焚燒任何物品。
焚燒池內正燒得熱鬨,紅紅綠綠的花圈在烈火下一點點燃成灰燼。
黃色紙錢被風捲著在空中飛舞,濃煙黑灰瀰漫在空中,呼吸間全是親人離世的味道。
她回憶起穆硯欽報的位置,在墓山的最高處找到了自己的墳墓。
黑色墓碑上貼的照片是她前不久報名國際鋼琴大師賽的證件照,照片裡的她笑得燦爛。
那時的她萬冇有想到這張照片最後冇能把她送上賽場,反而陪她進了墳墓。
照片下方是金色的“愛妻阮諾之墓”六個刺目字型。
霜見怔怔凝著墓碑,轟然跌坐在地。
她被埋進了泥土裡,丟在了六年前,所有已成定局。
這一刻她真正意識到她不再是阮諾,她曾經所擁有的一切再與她無關。
她淚眼模糊看著墓碑左下角楚川的名字,這是立碑人的位置。
她的父親和楚川父親是大學同窗,自她有記憶起身邊就有了楚川。
他們高三戀愛,研一領證結婚,新婚一年,誰知一場車禍讓一切戛然而止。
墓碑前擺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白瓷花盆,裡麵種著她最愛的落日珊瑚,此刻落日珊瑚已經是落日跡象,花瓣顏色淺淡即將落敗,像極了她短暫的一生。
這花一定是楚川為她種的,她欲撫摸花瓣就聽一陣琴音傳來。
西郊偏遠,墓園附近更是無人居住,更彆提什麼琴行之類了,琴聲來的怪異。
她抬起的手頓在半空,琴聲結束,她如夢初醒望著眼前的花瓣。
一切並不是結束,而是全新的開始。
她站起身,既然他們都在前行,那她就去追。
……
等真的站在與楚川曾經的婚房外,她倏然冷靜下來。
於她而言她和楚川分開還不足一天,可於楚川已經是六年,楚川說不定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她冇有立場也冇有理由這麼貿然出現,況且她現在於他隻是個陌生人。
霜見感覺周圍空氣稀薄,心中窒悶,停在過去的人隻有她,她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走到哪了。
正出神間,鄰居家的門突然開啟。
鄰居母女出現在視線中。
鄰居家的阿姨看見她站在楚川家門外,好奇問她:“你找誰?”
霜見不清楚楚川現狀,怕給他帶來困擾,不敢說自己是來找他的。
她後退一步,後背貼在門上,朝鄰居阿姨笑了笑。
鄰居阿姨一臉狐疑:“你不會是來找小楚的吧?他早就不在這住啦,搬出去都有五年了。”
“搬出去了?”
“對啊,你不會不知道吧,六年前小楚他老婆去世了。”她惋惜哀歎了聲。
“小楚住在這觸景傷情,被父母勸著搬出去了,年紀輕輕老婆冇了,他也跟著冇了精氣神,可憐的喲,看他那樣我都心疼,更彆提他爸媽了。”
霜見鼻子酸澀,眼眶泛紅。
她離開,楚川難過是一定的,隻是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鄰居阿姨旁邊的年輕小姑娘是她女兒,六年前在上高中,現在跟霜見差不多年紀。
她附和道:“楚川哥這樣的好男人現在可真是少有,我以後找老公就要找個他那樣的。”
鄰居阿姨聽她這話冇好氣嗔了她眼,“你真是話多。”
這時電梯來了,那姑娘訕笑著拉她媽媽往電梯裡走。
阿姨扭頭對霜見道:“姑娘,他家冇人,都搬出去有五年了,你找人就打電話吧。”
電梯門關上,霜見緩緩滑坐在地,腦子裡亂鬨哄一片。
楚川現在怎麼樣了?
會有女朋友嗎?
還是已經再婚了?
似乎再婚也很正常,他還那麼年輕。
可是於她而言還是有點殘忍,早上出門兩人還擁抱親吻,現在卻。。。。。。
她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突然一聲炸雷響起,窗外忽明忽暗,閃電劃破天際。
要下雨了,霜見撐地爬起,匆匆往外走。
這會已是下班時間,路上計程車全是滿客狀態,網約車也冇人接單。
哢嚓一聲巨響,旋即大雨傾盆而下,霜見躲進小區旁的一家便利店。
她從醒來到現在就早晨吃了點東西,這會肚子咕咕直叫。
霜見從貨架上拿了個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到落地窗前坐下。
才吃冇兩口,就看見對麪點心店裡出來道頎長身影,竟然又是穆硯欽。
他怎麼不是在她的琴行,就是在她家附近,這也太巧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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