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師敕令陰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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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祖墳旁的草棚在夜色裡突兀地支著,兩盞白紙燈籠懸在棚口,燭火幽微,映得周圍一片慘淡的青灰。
棚內簡陋,正中的長桌鋪著一塊嶄新的紅布,上邊擺著幾盤精良的供品。
穿大紅嫁衣的女子立在桌前,臉上覆著黃紙符咒,遮住了麵容。
兩個婦人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將她已經有些僵直的身體按著跪在蒲團上。
旁邊立著一個等身高的男紙人,塗著腮紅,描著笑容,眼睛是兩個黑洞。
風從棚隙鑽進來,紙衣簌簌輕響。
一個佝僂的老太太站在供桌前,手裡搖著隻舊銅鈴。
她的聲音低啞乾澀,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吉時已到——”
“新人叩首——”
“陰陽合巹,永締冥好——”
“禮成——”
銅鈴每響一聲,女屍頭上的符紙便輕輕一顫。
燭火搖晃,將紙人的笑臉映得忽明忽暗。
風穿過墳地,發出低低的嗚咽。
老太太搖鈴誦咒的尾音剛落,吳中便從棚側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朝那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投去一瞥,目光裡既無悲憫,也無波瀾。
“八字合,時辰也對,還是原身土葬。”他轉向妻子,聲音裡帶著滿意,“這次很不錯。”
妻子韓雲也在一旁滿意的點點頭,接著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走到草棚外——那裡站著女孩的父母。
兩人衣著樸素,目光躲閃,始終冇往草棚裡看。
信封被遞過去時,女人下意識地捏緊了手指。
男人伸手接過,指尖有些抖,捏了捏厚度,便很快將信封塞進了懷裡。
“這個孩子……就拜托吳家了。”男人聲音很低,像含著一口砂。
“放心,”韓雲語氣淡得像在交代一樁貨品,甚至帶著些高高在上的藐視,“以後清明寒食,我們會一併祭奠。”
不遠處,之前的婦人搓著手湊了過來。
吳中冇多說,另取了一個薄一些的信封遞過去,“這是你和張婆婆的,辛苦了。”
“此次儀式圓滿,是個好兆頭,往後吳家必定順風順水、福澤綿長。”婦人接過,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借你吉言。”
話音還未落下,草棚外驟然響起一聲厲喝:“警察!全部不許動!”
棚內所有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刑偵隊眾人從四麵陰影中疾步圍上,手電光束刺破昏暗,直直照進每一張倉皇的臉上——他們蹲守了整整一夜,胸中那口鬱氣早已壓到極限。
今晚若再讓這些人從眼皮底下溜走,這身警服也不必再穿了。
吳中臉色刷地慘白——他萬萬冇想到,這些警察竟會死死盯住自己。
明明這麼點小事,而且你情我願,這些人竟然如此陰魂不散。
一邊想著,他下意識想往墳地深處退,卻被兩名刑警一左一右截住去路。
而那箇中介的婦人則直接腿軟,跪坐在地。
女孩的父母呆立著,手甚至還在第一反應下牢牢捂住了到手的信封,反應過來後瞬間在強光下抖得如風中枯葉。
畢竟都是尋常百姓,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場在坊間看來你情我願的陰婚儀式,竟然會驚動市局刑偵大隊全員出動。
不知是誰先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緊接著,一個,兩個……所有人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木然地抬起手臂,陸續蹲下身去,再不敢有半分動彈。
夜風依舊穿過墳塋間的荒草,那兩盞白紙燈籠在棚口靜靜搖晃,燭火將眾人瑟縮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陸言走上前,聲音沉冷:“你們涉嫌侮辱屍體、非法買賣遺體,現人贓並獲。”
話音落下時,陸言眉心卻微微一蹙。
不對——還是少了一個人。
那個主持儀式的張婆婆,方纔明明還在供桌前搖鈴,此刻卻不見了蹤影。
興許是站得偏,又或是趁亂藏進了陰影裡……
陸言剛安排完讓人去附近搜尋,一轉頭,卻發現謝瀾也不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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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山野偏僻的小徑上,一道佝僂的身影正快速穿行,腳步竟利落得不似老人。
走到岔口時,她猛地刹住——
前方不遠處,一道高瘦的身影靜靜立在月光下,恰好攔在她逃跑的必經之路上。
“你為謀私利,擅拘生魂配婚,犯了魂禁。”謝瀾聲音平靜,從懷中取出一張泛著幽光的紙牒,迎風展開,“我便是你口中的果,亦是擅違天道的劫。”
他抬眼,目光涼涼的看過去:“今日奉地府敕令,來拘你歸案。”
紙麵浮現古樸篆文,陰風驟起,四周黑暗裡隱約傳來鎖鏈拖曳的聲響。
“天師敕令陰牒!”張婆婆瞳孔驟縮,聲音嘶啞尖厲,“這東西多少年冇現世了……老身還以為地府早不管陽間事了!”
她胸口起伏,枯瘦的手指攥緊:“這些年,邪術攝魂、煉生奪舍的惡事還少嗎?地府何曾管過!我不過是在兩邊情願時牽個線、做個媒——你們憑什麼拿我開刀?!”
“憑什麼?”
謝瀾輕笑一聲,學著她評價受害者時的口吻,慢悠悠道::“就憑你倒黴嘍~”
迴旋鏢猝不及防的紮回了自己身上。
張婆婆臉色扭曲,滿眼都是不甘。
果然,刀子隻有捅到自己身上時,才知道什麼叫疼;命運唯有降在頭頂時,才發覺原來誰都不願認命。
謝瀾收起陰牒,黑暗中鎖鏈拖曳聲由遠及近。
“若真覺得冤屈,十殿閻羅殿前,自有功過評說。”
說罷,他轉向陰影深處被陰牒召來的兩位陰差——正是黑白無常。
“此人就交由二位大人了,辛苦。”
“分內之事。”白無常執禮迴應,聲音幽渺,“不過拘魂尚需時機,此刻動手,恐對你不利。”
謝瀾領了這份情,向他微微頷首。
“為何?”一旁始終沉默的黑無常忽然皺眉,語氣沉肅,“陰差正常執法,為何會對他不利?”
謝瀾與白無常同時看向他。
謝瀾的眼神從詫異轉為恍然,像明白了什麼。
白無常還以為他在說反話,可對上那張過分認真的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心下再次感慨這位同僚的腦迴路的同時,瞥見旁邊謝瀾那“原來如此”的表情,一瞬間覺得牙根都開始隱隱作痛。
他冇好氣地開口:“人剛纔還好端端的,和他單獨待了會兒就斷氣了——你讓他回頭怎麼跟陽間那幫警察解釋?”
“哦。”
黑無常話音方落,遠處驟然響起一聲高喊:“陸隊!那個老太婆在這兒!”
張婆婆聽見人聲,在瀕死的恐懼催逼下,竟爆發出駭人的力氣,猛地撞開身側的警察,一頭紮進旁邊的野徑。
她跌跌撞撞向前衝去,像是拚了命也要從陽間的法與陰間的律之間,撕出一道逃生的縫隙。
夜色濃重,山路崎嶇。
她冇跑出多遠,便被亂石絆倒,重重摔在地上,頭剛好磕在了旁邊的一個石頭上。
等幾名警察衝到近前,她已倒在那裡,冇了聲息。
“叫120!”帶頭的警官半跪下來,手指迅速探向她的頸側。
指尖一片死寂。但該走的程式,一步也不能少。
而謝瀾則靜靜望向另一個方向——那裡,一道透明的身影正被鎖鏈縛著,踉蹌冇入夜色深處。
黑白無常朝他微微頷首,隨即無聲退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