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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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言在一旁靜靜看著。
做完一切的謝瀾回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不知是不是墓園光線太柔和,陸言臉上那些常年繃緊的線條似乎鬆了幾分,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少了些往日的冷硬,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平和。
“言哥,”謝瀾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大哥……他還好嗎?有機會的話,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他?”
他口中的大哥,是陸言的親哥哥陸川。
當年謝瀾到陸家時,陸川已經成年,開始接手家族事務,忙得腳不沾地,卻總記得抽空關照他們這兩個小的,像棵沉默可靠的大樹。
是謝瀾為數不多掛在心上的人。
如今卸下心防,他終於把這份惦記問出了口。
“我哥他……身體這兩年不太好,一直在療養。”提到大哥,陸言聲音裡的沉鬱又漫了上來。
陸川的病像塊石頭壓在他心口,生怕哪天病情急轉直下。
“怎麼回事?”謝瀾心裡一緊,“帶我去看看他,行嗎?”
他冇想到重逢之後,接二連三聽到的都是這樣的訊息。
怪不得……陸言身上總像是壓著看不見的重擔。
開往陸川家的車上,陸言正簡單說著大哥的病情,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對了,我哥他……有個男朋友,叫沈逸。是娛樂圈的人。他們在一起好幾年了。”說完,他抬眼看了看謝瀾,像是怕他接受不了。
謝瀾詫異地抬眸——冇想到陸川也喜歡同性。
看陸言這態度,似乎並不排斥。
他垂下眼,低低應了聲:“嗯。”
他們二人到來時,陸川正在小花園裡曬太陽。
他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服,身量修長挺拔,眉目間沉澱著歲月打磨出的俊朗。
病容雖添了幾分清瘦,卻掩不住那份由內而外的沉穩氣度,一種曆經世事後的泰然自若。
見到他們,陸川唇角微揚,露出溫和的笑意。
“小瀾來了,好久不見。”
“大哥,好久不見。”謝瀾輕聲迴應。
“是陸言他們來了嗎?”屋內傳出一道磁性的男聲。
謝瀾抬眼望去,一個長相極為出色的男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與陸川身上沉澱的沉穩不同,這人眉宇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狂野與陽光,像未經馴服的烈馬,卻又被某種力量溫柔地圈在了這片寧靜的庭院裡。
“快進來吧,”對方爽朗一笑,側身讓開門,“阿姨剛做好午飯。”
“逸哥,這是謝瀾。”陸言從中介紹。“小瀾,這是大哥的戀人,逸哥。”
“逸哥好。”謝瀾主動招呼。
“你好。”沈逸笑著打量他,目光坦率,“總聽你大哥和陸言唸叨你,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快進來,也不知道你口味,看阿姨做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我不挑食,都可以。”
他已經很久冇有體會過這種……家人圍坐、尋常吃飯的鬆弛感了。暖陽落在肩頭,空氣裡飄著家常的飯菜香,一時之間,心下那層習慣性繃緊的殼,竟也悄悄鬆開了些許,泛起點久違的、安然的暖意。
而陸川則是留意到,自己弟弟身上那種常年緊繃的狀態似乎緩和了許多,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
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心。
“小瀾,”陸川轉而看向謝瀾,聲音溫和帶笑,“陸言那工作,忙起來幾天不見人影。你在家要是覺得無聊,隨時來大哥這兒,就當自己家。”
飯後幾人在客廳閒聊,陸川看著陸言,平靜地開口:“公司那邊,我已經物色了兩位信得過的職業經理人。以後...具體事務可以交給他們,但關鍵的地方,你還是得心裡有數,不能全盤托付。”
“大哥!”陸言心下一沉,這些話聽起來太不吉利,他難得地露出了抗拒的神色,“公司有你在,輪不到我管。”
“都多大的人了,還使性子。”陸川語氣無奈,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堅定,“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不過是未雨綢繆。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至於爸那邊……”
話未說完,陸言已霍然起身,藉口去洗手間,匆匆離開了客廳。
這個在刑偵隊說一不二、令下屬信服的陸隊,也隻有在自家大哥麵前,纔會流露出幾分近乎少年心性的、不願麵對的執拗。
謝瀾也聽出了陸川話裡那些未儘的意味。
他向來覺得生死不過爾爾,死了不過是肉身化土,魂魄入輪迴,周而複始,冇什麼可掛懷的。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光景,心底某個角落卻莫名地……發空。
他竟然生出了一種名為害怕的情緒。
他抬眸,下意識想去看陸川的麵相,試圖從命理中尋得一絲轉機。
可或許真是關心則亂,目光所及之處,竟像隔了層薄霧,一時之間,什麼也看不透徹。
他冇意識到自己盯著陸川的時間有些久了。
陸川此刻也顯露出疲態,抬手揉了揉眉心:“小瀾,是不是嚇到你了?我這身體,這兩年確實不太好。小言他……一直不願接受。有機會,你也幫大哥勸勸他。”
話音未落,一雙手從旁伸來,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打著圈。
沈逸的聲音低啞,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行了,都是自家弟弟,不用強撐。你昨晚就冇睡好,閉上眼歇會兒。”
陸川依言閉上眼,眉頭卻仍鎖著。
身體深處綿延的不適,讓他近來愈發難以入眠。
他有一種模糊卻沉重的預感——這副身體,或許真的到了強弩之末。
他不敢明說,心底卻越發割捨不下沈逸和陸言。
陸言還好,還有謝瀾陪他。
可沈逸他……
正想著,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被輕輕托起。
一個微涼的指尖,似乎在他掌心極快地勾勒著什麼,筆畫輕而穩,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幾息之後,一股溫和的暖意自掌心湧入,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
連日緊繃的神經像被溫柔地撫平,濃重的睡意前所未有地席捲而來。
陸川眉心舒展,呼吸漸沉,竟在沈逸懷中徹底睡了過去。
沈逸詫異地看向謝瀾,又低頭凝視著陸川終於安穩的睡顏,一直強撐的眼眶,終究是紅了。
“我學過些風水五行之術,”謝瀾看出他的疑惑,輕聲解釋,“方纔看大哥不適,給他畫了道安神符,助他寧神靜氣。”
“好。麻煩你了。”沈逸看向謝瀾,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感激。
隻要能讓陸川好受些,無論什麼方法,他都願意嘗試。
客廳一角,陸言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靜靜看著這邊,不知站了多久。
他周身那股剛剛消散些的沉重與壓抑,似乎又無聲地籠罩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