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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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瀾周身氣息未散,玄墨靈光仍縈繞指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掃過青年周身那層渾濁紊亂的煞氣,語氣冇有半分多餘。
“逆陰陽之序,亂壽元之定,以陰邪術法抽奪旁人本命陽壽,擾天地綱常——”
他頓了頓。
“此舉,陰陽兩界必不能再容你。”
話音未落,另一側的周昀已然率隊布好陣型。
刑偵隊隊員與特警們身姿挺拔、神色凝重,手中的槍口齊齊抬起,黑漆漆的槍口毫無偏差地對準了那名青年——鋒芒畢露,將他所有退路死死封鎖。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息。
“嗬——”
青年低低嗤笑一聲,笑聲裡裹著刺骨的悲涼,與滔天的不甘。
抬眼時,漆黑的眸底翻湧著未平的戾氣,血絲密佈,直直撞向謝瀾的目光。
那聲音裡是撕心裂肺的詰問與控訴,字字鏗鏘,卻藏著掙不脫的無力。
“什麼陰陽秩序,什麼天道公允!”
他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字砸得極重:
“有人這一生清清白白,從未害過一人——卻要被幾世前的罪孽死死拖著,年紀輕輕便壽元耗儘,連四十歲都活不過!”
他喉間發緊,死死盯著謝瀾:
“若真有天道在上,我倒想問問——憑什麼?!”
謝瀾神色冷肅。
鎖骨間的玄冥石微微發亮,映得他眉眼愈發清寒。
“《太平經》有雲:承負相流,善惡皆然。”
他聲音平靜:“前人之善,後人可承其福;前人之惡,後人需負其債。對方能得此生安穩,已是承了往世餘蔭。”
他頓兩秒,目光銳利如刀:“如今所受,不過是往世業力,今世承負。因果迴圈,總有還清之日。”
“可你倒好——”
謝瀾語氣驟然一沉:“強行奪人壽元為其續命,無異於以血養蠱,以煞續身。非但不能解其業債,反會讓他沾滿死煞之氣,來世墜入無間,萬劫不複。”
“胡說!”
青年猛地一顫,眼神終於崩出裂痕。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所有罪孽我一力承擔!”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近乎癲狂的執著:“他隻是個普通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做!”
“真有什麼報應,儘管衝我來!”
在他嘶吼出聲的那一刻——
謝瀾終於緩緩抬眸,第一次,認真看向他。
青年像是徹底崩斷了最後一根弦,全然不顧眼前對峙的天師與刑警,不顧周身鎖定的槍口和凜冽的靈光,隻顧著將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執念與滾燙的念掛,一股腦地傾吐而出,聲音裡裹著破釜沉舟的瘋魔。
“我從小體質陰寒詭異,被家人視作怪物,連名字都懶得取,隻叫我棄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平淡得彷彿在訴說彆人的舊事,可眼底一閃而過的澀意,卻藏不住心底的傷疤。
“是他,在我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扔在巷口的時候,把我撿回了家。”
“他給我改名,叫小啟。”他頓了兩秒,喉結輕輕滾動,聲音裡終於染上一絲暖意,那是絕境裡唯一殘存的溫柔。
“他說,這是新生。”
“是讓我告彆過去,開啟新生活的小啟。”
“我怕黑,怕陰邪,怕到夜夜不敢閤眼。是他遍尋玄門中人教我本事,教我讀書識字,把我從無邊恐懼裡一點點拉出來,讓我知道,我也能靠自己,好好活下去。。”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是我這輩子唯一亮著光的日子。”
他抬眼,眼底泛起猩紅,語氣卻帶著近乎虔誠的珍視,“他就是我暗無天日的人生裡,唯一的光。”
“可他,卻一日比一日衰弱。我學遍世間秘術,修儘旁門法門,偏偏在既定的承負、因果與命數麵前,束手無策。我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光,一點點黯淡,一點點熄滅,什麼都做不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決絕——
周身的煞氣愈發狂暴,幾乎凝成實質。
“我不能讓他就這麼死!”
“就算逆天而行,就算墮入無間地獄,就算揹負萬世罵名、永無超生之日——”
“我也要保他一世安穩無憂!”
他紅著眼,聲音發顫,卻死死盯住謝瀾,眼底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
“你也是玄門中人,手握至寶,道法通天。”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砸下來:
“如果快要熄滅的那束光,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會怎麼做?”
謝瀾望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
眸底那層萬年不化的寒冰,第一次裂開了極淡、極細的紋路——
那紋路裡,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共情。
——他會怎麼做?
謝瀾心底無聲自問。
答案幾乎瞬間浮現。
他會瘋。
什麼陰陽綱常,什麼天道規則,在陸言麵前,什麼都不算。
他會逐一踏碎、碾爛。
哪怕身後是萬劫不複的深淵,哪怕要揹負逆天的罪孽,也絕不會有半分遲疑。
可隨即,另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但他應該……不會牽連無辜。
不是因為他有多善良。
是陸言不會喜歡。
若真走到那一步,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動用玄門禁術——以自身修為為引,以本命道基為祭。
耗損陽壽,燃燒神魂,憑一己之力,硬扛那該死的因果與天道。
哪怕最後落得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陸言沾染上半分血腥與罪孽。
四週一片死寂。
刑警隊眾人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青年——他癲狂,他癡戀,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團燒不儘的火。
前兩樁案子,他們見識的是毫無緣由的惡。
可今日這一幕,卻讓人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同情。
也並非讚同。
隻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說不出口,也散不掉。
眾人視線再度聚回到謝瀾身上。
他冇有居高臨下的審判,也冇有再講半句天道倫常,隻淡淡抬眸,看向青年:“既然你做了認為值得的事,那就去承擔這個後果,願賭服輸。”
青年猛地一怔,顯然萬萬冇想到他會是這樣一句答覆。
胸口積壓的憤懣與嘶吼,在謝瀾那一聲冷靜至極的話語裡,竟莫名消散了大半,隻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清楚地知道,此番插翅難飛,骨子裡原本那股拉人墊背的狂戾之氣,此刻也被這無聲的一擊磨平了棱角。
良久,他才低低嗤笑一聲,笑容裡滿是苦澀與麻木。
他緩緩抬起手,朝著周昀無聲地攤開,認命般地說道:“來吧。”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與旁人無乾,罪罰我一人領。”
話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謝瀾,眼神複雜難辨,遲疑片刻,還是開口提醒:“去找你那個情人吧。現在趕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這話一出,眾人便看見——素來淡漠沉靜、從無半分波瀾的謝瀾,臉色驟然沉冷如冰,周身氣息瞬間緊繃到極致。
周昀等人的臉色也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你做了什麼?”
“我原本恨極了你,恨你壞我大事。”
青年輕輕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我那邊布了陣,引他而去,就是想看看,你心尖上的人撞上因果命數,你又會怎麼選、怎麼解。”
“可現在……算了。”
他揮了揮手,語氣裡竟透出一絲釋然,“你快去吧,再晚,就真來不及了。”
謝瀾再不多言,眸色一沉,轉身便朝著倉庫外疾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