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收,簷角的水珠串成線,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圈圈淺淺的濕痕。書脊巷的霧還沒散幹淨,像一層薄紗,籠著灰瓦白牆,連帶著空氣裏的舊書墨香,都添了幾分朦朧的意味。
林微言的手還被沈硯舟握著,他的掌心微涼,指腹帶著一層薄繭,摩挲著她的指尖,力道不輕不重,卻像是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讓她捨不得掙開。方纔湧上來的淚水還沒幹透,睫毛上沾著的水珠輕輕顫動,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她靠在他懷裏,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也撞在她沉寂了五年的心上。方纔他說的那番話,像一顆石子,在她的心湖裏激起了千層浪,久久不能平息。
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這次,我不會再走了。
這兩句話,是她藏在心底五年的期盼,是無數個深夜裏,她輾轉反側時,最想聽到的答案。可當真的聽到了,她卻又慌了,像個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往後退。
周明宇離開時的眼神,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她的心頭。她知道,周明宇是個好人,溫和、體貼,這五年裏,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她也曾試圖說服自己,忘了沈硯舟,接受周明宇的好,可每次看到周明宇的笑容,她的腦海裏,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硯舟的臉。
感情這迴事,終究是勉強不來的。
沈硯舟感覺到懷裏的人身體微微發僵,低頭看去,正好對上她泛紅的眼眶。那雙眼睛,五年前清澈明亮,像藏著星星,如今卻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多了幾分破碎的美感,看得他心尖陣陣發疼。
他鬆開她的手,卻沒有退開,隻是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微言,我知道,你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我。五年的時間,太長了,長到足以改變很多事情,可我對你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
林微言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會在他的目光裏,潰不成軍。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痕,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沈硯舟,你不用再說這些了。我們……早就不是五年前的我們了。”
“是,我們不是了。”沈硯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又很快揚起,“五年前,我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連給你買一本心儀的線裝書,都要攢好幾個月的生活費。現在,我有能力給你更好的生活,有能力保護你,再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他的話,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讓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五年前的日子,清貧卻快樂。那時候,他在圖書館裏看書,她在旁邊修複古籍,累了,就靠在他的肩膀上,聽他念《花間集》裏的詞句。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溫暖得不像話。
那些日子,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迴憶。
可迴憶終究是迴憶,迴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疏離:“沈總,謝謝你送迴我的書。至於古籍修複的專案,我想,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忙。我隻是個開小書齋的,手藝也隻是皮毛,擔不起這麽重要的工作。”
她刻意加重了“沈總”兩個字,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們之間,早已隔著千山萬水。
沈硯舟的眉頭微微蹙起,他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疏離。他沒有生氣,隻是從懷裏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到她麵前,聲音溫和:“你先看看這個。這不是什麽大專案,隻是我最近收了一批古籍,有些破損得厲害,我找了很多修複師,都覺得不太合適。我知道你的手藝,當年在大學的古籍修複室,連教授都誇你有天賦。”
林微言看著那個信封,心裏猶豫了。她知道,沈硯舟不是個會隨便求人幫忙的人。他說的那批古籍,一定很珍貴。而且,古籍修複是她的執念,是她這輩子最喜歡做的事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信封上。信封是牛皮紙做的,很厚實,上麵沒有寫字,卻透著一股古樸的氣息。
沈硯舟見她猶豫,又補充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幫忙。報酬方麵,你隨便開。而且,這些古籍都可以放在你的書齋裏修複,不會耽誤你平時的生意。”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句句都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林微言咬了咬唇,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信封。指尖觸碰到牛皮紙的質感,她的心裏,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她沒有立刻開啟信封,隻是把它放在了木桌上,抬頭看著沈硯舟:“我需要考慮一下。”
“好。”沈硯舟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淺,卻足以讓他俊朗的五官,瞬間變得生動起來,“我給你時間,你慢慢考慮。不急。”
他的目光,落在木桌上的《花間集》和《小山詞》上,眼神裏閃過一絲懷念:“這兩本書,當年你很喜歡。尤其是《小山詞》,你說裏麵的詞句,寫盡了相思之苦。”
林微言的心裏,又是一緊。
是啊,她當年確實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她還笑著說,她纔不會像晏幾道一樣,為了一個人,相思成疾。可如今,她卻偏偏成了那個為他牽腸掛肚的人。
“都過去了。”她淡淡地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刻意的平靜。
“沒過去。”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堅定,“微言,有些事情,不是你說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比如,我對你的感情,比如,我們之間的那些迴憶。”
林微言避開他的目光,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雨霧。院角的芭蕉樹,被雨水洗得發亮,葉片上的水珠,晶瑩剔透,像一顆顆破碎的水晶。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舟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才聽見她輕聲開口:“沈硯舟,你當年為什麽要走?為什麽連一句告別都沒有?”
這個問題,她憋了五年,今天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沈硯舟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裏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洶湧而出。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五年前的那些事,太複雜,太沉重。他怕說出來,會嚇到她,會讓她更難過。
他隻能低聲說:“微言,對不起。當年的事,一言難盡。等時機成熟了,我一定會告訴你全部的真相。”
“時機成熟?”林微言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嘲諷,“沈硯舟,你還要讓我等多久?五年,還是十年?”
沈硯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疼得厲害。他往前走了兩步,想要抱住她,卻被她躲開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停下腳步,聲音低沉,“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讓你等太久了。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林微言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真誠和愧疚,心裏的那道防線,又一次鬆動了。她知道,沈硯舟不是個喜歡撒謊的人。他既然這麽說,就一定有他的苦衷。
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好。”她輕輕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給你時間。但是,沈硯舟,我告訴你,如果這一次,你再騙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理你了。”
沈硯舟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看著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隻是重重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雨,終於停了。
陽光透過雲層,灑了下來,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霧漸漸散了,書脊巷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木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林微言走過去,拿起那個信封,緩緩開啟。裏麵沒有錢,也沒有合同,隻有一張薄薄的宣紙,和一張名片。
宣紙是仿古的,上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清雋有力,是沈硯舟的筆跡:“微言,盼君攜手,共修古籍,共憶舊年。”
旁邊,還畫著一枝小小的梅花,花瓣上,沾著一滴墨,像一滴眼淚。
林微言看著那行字,看著那枝梅花,心裏的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她拿起那張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麵隻有簡單的幾個字:沈硯舟,硯舟古籍文化研究院院長。
原來,他這些年,一直在做和古籍相關的事情。
沈硯舟看著她手裏的名片,解釋道:“我迴國後,就創辦了這家研究院,專門做古籍的收藏和修複。這次的這批古籍,是我從一個老朋友那裏收來的,都是些唐宋時期的孤本,很有價值。”
林微言的心裏,泛起一絲驚訝。她沒想到,沈硯舟竟然會創辦古籍研究院。她更沒想到,他會把這麽珍貴的古籍,交給她來修複。
“為什麽是我?”她抬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疑惑。
沈硯舟看著她,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因為,我信得過你。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溫柔,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絲紅暈。她別過臉,假裝去看桌上的《花間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那……報酬就不用了。這些古籍,我很感興趣。”
沈硯舟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心裏的笑意,更濃了。他知道,她是真的喜歡古籍修複。
“好。”他點頭,“報酬可以不要,但你要答應我,修複古籍的時候,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找我。”
“嗯。”林微言輕輕應了一聲,不敢看他。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溫暖得不像話。木桌上的舊書,泛著淡淡的金光,像是在見證著,一段被重新拾起的緣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顧曉曼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微言!我聽說沈硯舟來找你了,我來看看……”
話音未落,顧曉曼就推門走了進來。當她看到屋裏的沈硯舟,和臉頰泛紅的林微言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顧曉曼笑著說,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林微言的臉頰,更紅了。她連忙走到顧曉曼身邊,拉著她的手,有些慌亂地說:“曉曼,你別瞎說。”
顧曉曼拍了拍她的手,笑著說:“我沒瞎說。我看你們倆,氣氛挺好的。”
沈硯舟看著顧曉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他和顧曉曼,算是舊識。當年的事,顧曉曼也知道一些。
“顧小姐。”沈硯舟開口,聲音溫和。
“沈總。”顧曉曼也點了點頭,隨即看向林微言,“微言,我來是想告訴你,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大概要一個星期才能迴來。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按時吃飯,別總是熬夜修複古籍。”
林微言點了點頭,心裏暖暖的:“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你在外麵,也要注意安全。”
“嗯。”顧曉曼應了一聲,又看向沈硯舟,眼神裏帶著一絲警告,“沈總,我希望你這次迴來,是真的想清楚了。微言這五年,過得不容易。你要是敢再傷害她,我饒不了你。”
沈硯舟看著顧曉曼,眼神堅定:“顧小姐放心,我不會了。”
顧曉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她知道,沈硯舟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又聊了幾句,顧曉曼就離開了。
店裏,又隻剩下林微言和沈硯舟兩個人。
空氣裏的尷尬,少了幾分,多了幾分曖昧的氣息。
沈硯舟看著林微言,笑著說:“顧小姐還是和當年一樣,護著你。”
林微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嗯。這五年,多虧了她。”
沈硯舟的心裏,泛起一絲感激。他知道,如果不是顧曉曼,林微言可能撐不過這五年。
“微言,”沈硯舟開口,聲音溫和,“我下午還有個會,要先走了。這批古籍,我明天讓人送過來。”
“好。”林微言點頭。
沈硯舟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捨:“那我走了。你記得,有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指了指桌上的名片。
“嗯。”林微言輕輕應了一聲。
沈硯舟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微言的心裏,泛起一絲淡淡的失落。她走到門口,看著巷子裏的青石板路,看著陽光灑在上麵的光芒,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了一抹笑意。
她拿起桌上的宣紙,看著上麵的那行字,看著那枝小小的梅花,心裏暖暖的。
或許,這一次,她可以試著,再相信他一次。
她迴到木桌旁,拿起那本《小山詞》,翻開。書頁泛黃,字跡清晰。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麵寫著一句詞:“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當年,沈硯舟在這句話的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願與微言,歲歲年年。”
林微言看著那行小字,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隻是這一次,眼淚裏,帶著一絲甜意。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行小字,輕聲說:“沈硯舟,這一次,你可千萬不要再騙我了。”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書頁上,那行小字,泛著淡淡的金光。
巷口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背影隱身在落去的歲月深處。
而書脊巷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