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林微言到書店的時候,修複台上多了一本舊書。
那是一本清末民初的線裝書,封麵已經脫落,書頁泛黃發脆,邊角有蟲蛀的痕跡。她拿起書,翻了幾頁,發現裏麵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
“這本書是我在潘家園淘到的,應該是一本食譜,可惜破損太嚴重,我看不出內容。聽說你是這裏最好的修複師,想請你幫忙修一下。酬勞你開。——沈硯舟”
林微言看著這張紙條,嘴角微微上揚。
最好的修複師。這家夥,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她仔細看了看這本書。書的版式很規整,字型是清代的仿宋體,紙張是竹紙,韌性不錯,雖然破損嚴重,但整體結構還在。如果用心修,應該能恢複七八成的原貌。
她坐下來,開始做修複前的準備工作。先拍照記錄原始狀態,然後一頁一頁地檢查破損情況,在筆記本上記錄每一處需要修複的地方。
陳叔端著茶走過來,看到她在忙,湊過來看了看。
“喲,這書不錯啊。哪來的?”
“沈硯舟送來的。”林微言頭也沒抬,“說是潘家園淘的。”
“潘家園?”陳叔笑了,“那小子,現在倒是會投其所好了。知道你喜歡舊書,就送舊書來。不像以前,送什麽花啊、巧克力啊,俗氣。”
林微言抬起頭,看了陳叔一眼:“陳叔,您怎麽知道他以前送過我花和巧克力?”
陳叔愣了一下,然後嗬嗬笑了。
“那小子當年每次來找你,不是捧著花就是拎著巧克力,我老頭子又不是瞎子,能看不見嗎?”
林微言低下頭,繼續記錄,耳朵卻有些發紅。
陳叔說得沒錯,沈硯舟以前確實經常送她花和巧克力。那時候她覺得他俗氣,現在想想,那是一個窮學生能想到的最好的表達方式了。
“微言啊。”陳叔在她對麵坐下,“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沈家那小子,當年走的時候,來找過我。”
林微言的手停住了。
“他來找您?”
“嗯。”陳叔點點頭,“那天晚上很晚了,我都準備關門了,他來了,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就那麽站著。我問他怎麽了,他說,‘陳叔,我要走了,可能要很久才能迴來。微言那邊,麻煩您幫我照看著。’”
林微言沒有說話,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
“我當時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走,以為他是要去外地工作。”陳叔歎了口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去了顧氏。那幾年,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我打電話,問問你的情況。他說,不用說太多,就問問你好不好,開不開心。”
林微言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每次都會問同一句話——‘陳叔,她還喜歡吃餛飩嗎?’我說喜歡,他就笑。那個笑啊,聽得出來,又高興又心酸。”
林微言放下手中的書,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這五年,每次去陳叔那裏吃餛飩,陳叔都會多給她加幾個。她以為是陳叔心疼她,現在才知道,那多出來的餛飩,也許是沈硯舟托陳叔加的。
“陳叔,您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他不讓我說。”陳叔說,“他說,他在做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在沒做完之前,沒資格讓你知道他的心意。”
林微言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混蛋。”她輕聲說。
“是啊,是個混蛋。”陳叔笑了,“但也是個好混蛋。”
二
下午,林微言正在調配修複用的漿糊,手機響了。
是沈硯舟的電話。
“書收到了嗎?”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收到了。”林微言說,“是一本食譜。”
“你怎麽知道是食譜?”
“我看了一部分內容,雖然破損很嚴重,但有些字還能辨認。裏麵記載了好幾種麵點的做法,有一種還是失傳的。”
“失傳的?”沈硯舟的聲音有些驚訝,“那你修好了,是不是就能做出失傳的麵點了?”
“理論上是這樣,但實際操作還需要試驗。”林微言說,“不過,修這本書需要很長時間,可能要一兩個月。”
“沒關係,我不急。”
“你花多少錢買的?”
“不貴。”沈硯舟說,“攤主不識貨,以為是本普通的舊書,要價不高。”
“你倒是撿了個便宜。”
“不是便宜,是運氣好。”沈硯舟說,“運氣這個東西,有時候會迴來的。”
林微言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沒有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微言,晚上有空嗎?”
“怎麽了?”
“想請你吃個飯。”沈硯舟說,“不是石橋,不是餛飩,是正式的、坐在餐廳裏的那種。”
林微言想了想。
“好。”
“七點,我去接你。”
“不用接,告訴我地址,我自己去。”
沈硯舟報了一個餐廳的名字,林微言記下了。
掛了電話,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舊衛衣,上麵還有漿糊的痕跡。她搖搖頭,這個樣子可沒法去餐廳吃飯。
她提前收了工,迴家換了一身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一條深藍色的長裙,外麵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還可以,又覺得太刻意了。
她在鏡子前站了五分鍾,換了兩套衣服,最後又換迴了第一套。
“林微言,你至於嗎?”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
鏡子裏的她臉紅了。
三
餐廳在城西的一條老街上,是一傢俬房菜館,藏在一條巷子的最深處,不仔細找根本找不到。
林微言到的時候,沈硯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了一顆,看起來既正式又隨意。
“你來了。”他迎上來,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這地方不好找。”林微言說。
“所以才選這裏。”沈硯舟說,“人少,安靜,適合說話。”
兩人走進餐廳,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起來和沈硯舟很熟,看到他就笑了。
“沈律師,好久沒來了。今天帶朋友來?”
“嗯。”沈硯舟點點頭,“老位置還在嗎?”
“在,給你們留著呢。”
老闆帶他們上了二樓,推開一扇門,裏麵是一個小包間。包間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
兩人坐下,沈硯舟將選單遞給林微言。
“你來點。”
林微言接過選單,翻了翻,發現這家店的菜都是很傳統的江南菜,有不少是她小時候奶奶做過的。
“你經常來這家?”她問。
“以前來過幾次。”沈硯舟說,“這裏的老闆是我一個當事人的父親,做了一輩子廚師,退休後開了這家店。”
林微言點了幾個菜,將選單還給服務員。
包間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喧鬧聲。
兩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卻像是隔了五年的時光。
“微言。”沈硯舟先開口,“我昨天想了一夜,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
林微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求你原諒我。”沈硯舟說,“我知道,五年前我的選擇,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這個傷害,不是我說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我也不奢望你能馬上接受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這五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去顧氏的第一天,就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倒數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做什麽,你過得好不好,你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人陪你去淘書。”
林微言的鼻子有些發酸。
“我承認,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以為推開你是為你好,可實際上,我隻是在逃避。我不敢讓你跟我一起承受那些東西,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的好。”
“沈硯舟。”林微言打斷他,“你覺得什麽是配得上,什麽是配不上?”
沈硯舟愣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覺得你配不上我。”林微言說,“當年沒有,現在也沒有。我生氣,是因為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可以和你一起扛,你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經得起考驗。”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顫抖。
“你一個人扛了五年,你覺得你很偉大嗎?不,你隻是自私。你以為你在保護我,其實你在傷害我。因為你在告訴我,在你最困難的時候,我不值得你依靠。”
沈硯舟的眼眶紅了。
“微言,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林微言說,“我要你記住,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不要再替我做決定。我是我自己的,我的選擇,我自己來做。”
沈硯舟看著她,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好。我答應你。”
四
菜上來了,都是很家常的菜——清蒸鱸魚、糖醋小排、蟹粉豆腐、清炒時蔬,還有一碗醃篤鮮。
林微言嚐了一口醃篤鮮,眼睛一亮。
“這個味道......”
“像你奶奶做的?”沈硯舟說。
林微言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你以前跟我說過,你奶奶做的醃篤鮮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沈硯舟說,“我找了很多家店,才找到這家。老闆的做法,和你奶奶的做法很像。”
林微言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湯很鮮,鹹肉和筍的香味融合在一起,暖洋洋的,像是奶奶還活著的時候,冬天裏喝到的那碗湯。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奶奶的醃篤鮮?”
“記得。”沈硯舟說,“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躲開。
“沈硯舟,你變了。”林微言說。
“哪裏變了?”
“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林微言說,“你以前什麽話都放在心裏,不說出來。”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因為以前的我,怕說出來會被拒絕。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被拒絕過了。”沈硯舟笑了,笑容裏有幾分自嘲,“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你繼續不理我。可你現在願意跟我吃飯了,說明我已經比最壞的結果好了。”
林微言被他逗笑了。
“你倒是會自我安慰。”
“不是自我安慰,是實事求是。”沈硯舟說,“我這幾年做律師,學會了一件事——不要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也不要把它想得太簡單。該爭取的爭取,該等待的等待。”
“那你現在是爭取,還是等待?”
“都在做。”沈硯舟看著她,“爭取你的原諒,等待你的迴應。”
林微言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喝湯。
但她嘴角的那一絲笑意,沒有逃過沈硯舟的眼睛。
五
吃完飯,沈硯舟送林微言迴家。
車子停在書脊巷口,兩人下了車,並肩走在巷子裏。
夜色已深,巷子裏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響。路兩邊的老房子亮著零星的燈光,偶爾有一兩聲貓叫從屋頂傳來。
走到石橋邊,林微言停下了腳步。
“沈硯舟。”
“嗯?”
“那本食譜,修好了以後,你真的打算做裏麵的麵點?”
“如果你願意教我的話。”沈硯舟說,“我廚藝不太好,但學東西還算快。”
“你不是廚藝不太好,你是根本不會做飯。”林微言說,“我記得以前你煮泡麵都能煮糊。”
沈硯舟有些尷尬地笑了。
“那是以前。這幾年我學了一些。”
“學了什麽?”
“煎蛋。”
“就煎蛋?”
“還有煮粥。”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
“煎蛋和煮粥,也算廚藝?”
“至少不會餓死。”沈硯舟說。
兩人站在石橋上,河水在腳下靜靜流淌,映著兩岸的燈光。
林微言靠在橋欄上,看著河麵上的倒影。
“沈硯舟,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五年,你有沒有想過放棄?”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想過。”他說,“不止一次。尤其是第一年,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身邊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問自己,我做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後來呢?”
“後來我想起了你。”沈硯舟說,“想起你說過的話,想起你的樣子,想起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我就覺得,值得。隻要最後能迴到你身邊,什麽都值得。”
林微言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心裏透出來的光。
“沈硯舟,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總是說這種話,讓人不知道怎麽接。”
“那你不用接。”沈硯舟說,“你聽著就好。”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
“微言,我不著急。五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個月、幾年。你慢慢想,慢慢考慮,慢慢決定。不管最後的結果是什麽,我都接受。”
林微言看著他,心跳有些快。
“你就不怕最後的結果不是你想要的那個?”
“怕。”沈硯舟說,“但我更怕的是,因為害怕就不去爭取。”
夜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林微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沈硯舟,我想迴去了。”
“好。我送你。”
兩人走下石橋,繼續往前走。
到了林微言家門口,她掏出鑰匙,開啟門,走進去,然後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沈硯舟。
“晚安。”她說。
“晚安。”
沈硯舟轉身要走,林微言忽然叫住了他。
“沈硯舟。”
他迴過頭。
“明天晚上,石橋上,餛飩。你答應過的。”
沈硯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是五年來最輕鬆的一次。
“好。明天晚上,石橋上,餛飩。”
六
林微言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很燙。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看到沈硯舟還站在門口,沒有走。他站在路燈下,仰頭看著她的視窗,像是知道她在看他。
林微言拉上窗簾,轉身走進屋裏。
她坐在修複台前,看著那本還沒有開始修的食譜。
窗外傳來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知道,他走了。
林微言翻開食譜的第一頁,拿起毛筆,在扉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辛醜年秋,微言受修此書。”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修過很多書,每一本都會在扉頁上寫下受修的時間。可從來沒有一本書,讓她覺得寫字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放下筆,將那本食譜放在修複台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去洗漱、換衣服、上床。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沈硯舟的對話方塊。
“你到家了嗎?”
訊息發出去,很快有了迴複。
“剛到。你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
“在想什麽?”
林微言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在想你。”
然後她又刪掉了,重新打:“在想那本食譜怎麽修。”
“慢慢修,不急。我等你。”
又是“等你”。
沈硯舟好像特別喜歡說這兩個字。
林微言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好。那你等著。”
“嗯。我等著。”
林微言將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她坐在石橋上,手裏捧著一碗餛飩,對麵坐著一個人。夕陽很好,河水很好,餛飩也很好。
她想看清那個人的臉,卻怎麽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是誰。
(第一百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