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抱著那個紙袋,在雨裏站了很久。
直到雨水打濕了褲腿,冷意從腳踝蔓延到小腿,她才迴過神來。她轉身用鑰匙開了店門,將紙袋放在櫃台上,然後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店裏的空氣還殘留著白天修複古籍時使用的漿糊味道,混著舊紙張特有的黴香,是她最熟悉的氣味。這間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店,是她五年來唯一的避風港。在這裏,她可以把自己關進那些泛黃的書頁裏,暫時忘記外麵的一切。
但現在,避風港被入侵了。
被兩本書,一枚袖釦,和一句“我找了五年”。
林微言走到櫃台前,將紙袋裏的兩本書拿出來,拆開塑料袋。那本《花間集》的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燙金的字型已經有些暗淡,書脊處有輕微的磨損,但整體品相很好,比她記憶中那本還要好。
她翻開扉頁。
除了那張便簽,扉頁上沒有別的字跡,但她能看出這本書被翻閱過的痕跡——紙張的邊緣有細微的捲曲,有些頁麵的摺痕被仔細地撫平過,像是在某個人的手裏被反複摩挲了很多遍。
找了五年。
林微言合上書,將它放在櫃台的一角,和那兩枚袖釦並排擺在一起。然後她開啟手機,翻到通訊錄裏那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那是沈硯舟前幾天給她發訊息時用的號碼,她存了,但沒寫名字,隻存了一串數字。
她的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謝謝?太輕了。
為什麽要找?太沉重了。
你還愛我?太自作多情了。
林微言將手機扣在桌上,趴在櫃台後麵,把臉埋進臂彎裏。
“微言姐?”小禾的聲音從後屋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迴來了?我剛才睡著了,沒聽到你關門。”
“嗯,迴來了。”林微言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確定沒有淚痕,“你怎麽沒迴去?”
“雨太大了,我想著等小一點再走,結果就睡著了。”小禾從後屋走出來,穿著一件印著卡通貓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看到櫃台上的書和袖釦,眼睛一亮,“哇,這兩本書好漂亮。這是沈先生送的?”
林微言點頭。
小禾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兩枚袖釦,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我懂了”的表情看著林微言。
“微言姐,我覺得沈先生對你是真心的。”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叫真心?”林微言沒好氣地說。
“我是不懂,但我會看啊。”小禾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他每次來都隻找你,從不看別的書;第二,他看你的眼神,跟看那些舊書不一樣——看舊書是欣賞,看你是……”她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小禾繼續數,“他送你的這本書,《花間集》,我上次在潘家園看到過一模一樣的,品相還沒這本好,老闆開價三千八。他說找了五年,就算打個折,五年時間加三千多塊錢,這不是真心是什麽?”
“你怎麽知道這本書值三千八?”林微言挑眉。
小禾嘿嘿一笑:“我在你這兒幹了兩年,多少學了點東西嘛。”
林微言沒有接話。她將兩本書重新裝進紙袋,放進櫃台下麵的抽屜裏,然後站起來,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
“走吧,我送你迴去。雨太大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車——”
“我送你。”林微言的語氣不容拒絕。
小禾乖乖閉了嘴,拿起自己的包,跟著林微言出了門。
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還在下。林微言撐著傘,和小禾並肩走在書脊巷的青石板路上。路燈的光在水窪裏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踩上去,像是踩碎了滿地的星星。
“微言姐,”小禾忽然說,“你會和沈先生和好嗎?”
林微言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說,“有些傷口,不是一句‘我有苦衷’就能癒合的。”
“但如果他真的有苦衷呢?”
“那他也應該早一點告訴我。”林微言的聲音有些澀,“五年前不說,五年後來說,有什麽區別?傷害已經造成了。”
小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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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書脊巷的地麵被衝刷得幹幹淨淨,青石板泛著濕潤的光澤。巷子裏的店鋪陸續開了門,賣字畫的、賣舊書的、賣文房四寶的,店主們搬出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聊天,恢複了往日的煙火氣。
林微言的店也開了門,但她沒什麽心思做生意。
她坐在櫃台後麵,手裏拿著修複了一半的《詩經》,但眼睛一直往門口瞟。風鈴每響一次,她的心就跳一下,然後失望地發現進來的不是那個人。
上午十點,門上的風鈴又響了。
林微言抬起頭,這次不是沈硯舟。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素雅的墨綠色旗袍,頭發盤得很整齊,妝容精緻,氣質端莊。她的眉眼和林微言有幾分相似,但多了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和淩厲。
“媽?”林微言放下手中的書,站了起來,“你怎麽來了?”
林母走進店裏,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微言的臉上。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訴我?”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沈硯舟迴來了,對不對?”
林微言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的?”
“周明宇告訴我的。”林母在櫃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將手提包放在膝蓋上,“他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狀態不好,讓我有空來看看你。我問怎麽了,他說沈硯舟迴來了。”
林微言咬了咬嘴唇,在心裏把周明宇罵了一百遍。這個老好人,關心人是好事,但能不能別什麽事都往她媽那兒捅?
“媽,這件事我能處理。”
“你能處理?”林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五年前你是怎麽處理的?你在家哭了三個月,瘦了二十斤,你爸差點沒被你嚇出心髒病。你現在告訴我你能處理?”
林微言無言以對。
林母看著她,眼中的淩厲漸漸被心疼取代。她伸手握住林微言的手,聲音柔和了下來。
“微微,媽不是要幹涉你。媽隻是擔心你。那個沈硯舟,五年前能做出那種事,五年後誰能保證他不會再來一次?你不能再受一次傷了。”
“媽,他可能真的有苦衷。”林微言說,說完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居然在為沈硯舟說話。
“什麽苦衷能讓一個人在婚禮當天消失?”林母的聲音又尖銳了起來,“什麽苦衷能讓他五年不聯係你?微微,你別被他騙了。男人最擅長的事,就是用‘苦衷’兩個字來掩飾自己的懦弱和不負責任。”
林微言知道母親說的是氣話,但這話像一根針,紮在了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懦弱。
不負責任。
這兩個詞,她也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用來形容沈硯舟。但當她看到那兩枚袖釦、那本《花間集》的時候,她又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一個懦弱的人,不會把一枚袖釦帶在身上五年。一個不負責任的人,不會花五年時間去找一本一模一樣的書。
“媽,你給我一點時間。”林微言說,“我會弄清楚的。”
林母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
“好,我給你時間。”她站起身,拿起手提包,“但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媽都站在你這邊。那個沈硯舟要是敢再傷害你,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媽,你還是這麽兇。”
“不兇能行嗎?不兇你爸能聽我的?”林母也笑了,伸手摸了摸林微言的臉,“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吃飯,別熬夜,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林母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迴頭看了林微言一眼。
“微微,那對袖釦,你還留著嗎?”
林微言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兩枚袖釦,放在櫃台上。
林母看著那兩枚銀光閃閃的小東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給你的?”
“嗯。”
林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微言意想不到的話。
“如果他有心留了五年,那他當年離開,也許真的有你不知道的原因。”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
風鈴在身後響起,清脆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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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店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沈硯舟,是一個林微言不認識的女人。
她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裏麵是白色的真絲襯衫,下麵配一條同色係的西裝褲,腳踩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她的頭發剪得很短,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耳朵上一對小小的鑽石耳釘。整個人看起來幹練、精緻、不好惹。
“請問,林微言林小姐在嗎?”她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職業女性特有的從容和自信。
“我是。”林微言站起身,打量著對方,“您是?”
女人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
林微言接過名片,上麵印著一行字——“顧氏集團·副總裁·顧曉曼”。
她的手微微一頓。
顧曉曼。
這個名字,她在沈硯舟口中聽過,在母親的唸叨中聽過,在自己無數個噩夢般的猜測中聽過。顧曉曼,顧氏集團的千金,沈硯舟“離開她之後去投奔的人”,傳說中的“第三者”。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顧曉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但你想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沈硯舟。”
林微言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
“談什麽?”
“談五年前他為什麽離開你。”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進來吧。”
顧曉曼走進店裏,目光掃過四周,在那些古籍和修複工具上停留了片刻。
“很有味道的地方。”她說,“沈硯舟以前經常來吧?”
“嗯。”
顧曉曼在櫃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林微言給她倒了一杯茶。顧曉曼接過茶杯,沒有喝,隻是捧在手裏,像是在借那點溫度來驅散什麽。
“林小姐,在說正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顧曉曼看著林微言的眼睛,“你覺得沈硯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林微言想了想。
“固執。”她說,“認準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迴來。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會做很多小事。比如在我加班的時候來接我,比如在我生病的時候熬粥。他不浪漫,但他很認真。對工作認真,對感情也認真。”
顧曉曼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他對感情很認真。”她放下茶杯,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櫃台上,“正是因為太認真了,他才會做出五年前那個選擇。”
林微言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拿。
“這是什麽?”
“你看了就知道。”
林微言深吸一口氣,拿起信封,開啟。
裏麵是厚厚一遝檔案。第一份是一份醫療報告,上麵的名字是“沈誌遠”——沈硯舟的父親。診斷結果那一欄寫著“急性髓係白血病”,日期是五年前,婚禮前兩個月。
林微言的手開始發抖。
她繼續往下翻。第二份是一份借款協議,甲方是顧氏集團,乙方是沈硯舟,借款金額是“人民幣貳佰萬元整”,用途是“沈誌遠醫療費用”。第三份是一份對賭協議,內容是沈硯舟加入顧氏集團法務部,服務期限五年,若中途離職,需償還全部借款並支付違約金。
第四份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甲方是沈硯舟,乙方是顧氏集團,轉讓標的是“沈硯舟持有的某科技公司原始股”。
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每一份都是一條鎖鏈,將沈硯舟牢牢地綁在了顧氏集團這艘大船上。
林微言看完最後一份檔案,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他父親生病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他不想讓你擔心。”顧曉曼說,“婚禮前兩個月,沈叔叔被確診為白血病。治療費用很高,初步估計需要兩百萬左右。沈硯舟當時的積蓄遠遠不夠,他試過去銀行貸款,被拒了;試過找親戚朋友借錢,借到的杯水車薪。最後,他找到了我父親。”
“你父親……”
“我父親當時想請沈硯舟加入顧氏集團,開出了很優厚的條件。沈硯舟拒絕了三次,因為他不想離開你,不想離開滬城。但沈叔叔的病情不等人,醫院下了最後通牒,再不交錢就停藥。他沒辦法,隻能答應。”
林微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可以幫他,我可以——”
“你可以做什麽?”顧曉曼的聲音很平靜,但很殘酷,“林小姐,你當時剛畢業,在書脊巷做修複,一個月的工資不到五千塊。兩百萬,你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攢三十多年。沈硯舟不是不相信你,他是太相信你了。他知道你一定會想辦法幫他,而他不想讓你背負那麽重的擔子。”
林微言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那婚禮呢?他為什麽不取消婚禮,非要當天消失?”
顧曉曼的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這件事,是我的主意。”
林微言愣住了。
“顧氏集團和沈硯舟的合作,有些內容不方便對外公開。”顧曉曼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父親擔心,如果沈硯舟在婚禮前公開退出,會引起媒體的注意,進而牽扯出顧氏的一些……不太想被外界知道的事情。所以,他讓沈硯舟在婚禮當天‘消失’,製造一個‘逃婚’的假象。這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在你們的感情糾葛上,而不會去深挖他離開的原因。”
林微言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場假象。
她的眼淚,她的痛苦,她的失眠,她的瘦了二十斤,她的三年的等待——全是一場假象的一部分。
“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顧曉曼低下頭。
“對不起。”她說,“我知道這三個字沒有任何意義,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林微言趴在櫃台上,放聲大哭。
五年的委屈、憤怒、不甘、疑惑,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擋不住。她哭得像個孩子,哭得毫無形象,哭得整個書脊巷都能聽到。
顧曉曼沒有勸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等她哭完。
小禾從後屋探出頭來,看到林微言趴在櫃台上哭,嚇了一跳,想要衝出來。顧曉曼對她搖了搖頭,做了個“沒事”的口型。小禾猶豫了一下,縮迴了後屋,但留了一條門縫,時刻關注著外麵的動靜。
哭了大概十分鍾,林微言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鼻尖通紅,臉上的妝全花了。她從抽屜裏抽了幾張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複正常。
“他現在在哪裏?”
“誰?”
“沈硯舟。”
顧曉曼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他今天上午飛北京了,有個案子要處理。後天迴來。”
林微言點了點頭,將那些檔案重新裝進信封,放進抽屜裏,和那兩本《花間集》放在一起。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對顧曉曼說。
顧曉曼站起身,拿起包。
“林小姐,沈硯舟這五年過得很不容易。他父親雖然治好了,但身體一直不好,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照顧父親,幾乎沒有自己的生活。顧氏集團的工作壓力很大,他經常加班到淩晨,週末也不休息。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還債、照顧家人、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頓了頓。
“但他從來沒有忘記你。他的辦公室裏,一直放著你們的合影。他從來不對外人說這件事,但我看到過很多次——他加班到很晚的時候,會拿起那張照片看很久。”
林微言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顧小姐,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顧曉曼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迴頭說了一句:“林小姐,沈硯舟從來沒有對不起你。他對不起的,隻有他自己。”
風鈴響起,顧曉曼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
林微言坐在櫃台後麵,看著窗外陽光下的書脊巷,眼淚無聲地流淌。
她終於知道了真相。
但這真相,比她想象的要沉重一百倍。
(第01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