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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6章霧散時分,第二天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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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後,書脊巷起了風。

霧氣被吹散不少,露出巷子上方窄窄的一線天。林微言站在修複室的窗前,看著窗外搖曳的槐樹枝條。那棵老槐樹在巷口佇立了百年,見證過太多離別與重逢。

她看了看錶,兩點四十。

長案上,那個舊信封還放在原位。她沒有再翻開,裏麵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刻在腦子裏。那頁病曆,那份協議,那張便簽——五年來的所有疑問,似乎都有了答案。

可為什麽心裏還是沉甸甸的?

林微言收拾好東西,推開修複室的門。陳叔正坐在自家店門口曬太陽,見到她,眯著眼問:“要出去?”

“嗯,約了人。”

陳叔沒問是誰,隻是慢悠悠地說:“今兒天好,霧散了,是該出去走走。”

林微言點點頭,往巷口走。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一聲,又一聲。她走得很慢,像在拖延什麽。可巷子就那麽長,再慢也總有走到頭的時候。

槐樹下,沈硯舟已經等在那裏。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隨意挽起。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背對著她,仰頭看著槐樹,側臉的線條在光裏顯得有些模糊。

林微言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沈硯舟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的瞬間,林微言看見他眼裏翻湧的情緒——緊張,期待,不安,還有很多她讀不懂的東西。

“來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林微言走到樹下的石凳旁,沒有坐,“說吧。”

很直接的開場。沈硯舟深吸一口氣,走到她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那份病曆是真的。”沈硯舟開口,從最沉重的地方開始,“五年前四月,我爸確診肝癌晚期。醫生說要盡快手術,但手術費要三十萬,後續治療更是個無底洞。我家的情況你知道,我媽走得早,我爸就是個普通工人,家裏沒什麽積蓄。”

林微言靜靜聽著。這些她在病曆上都看到了,可聽他親口說出來,感受還是不同。

“我那時候剛拿到律師證,在律所還是個打雜的助理,一個月工資六千,房租就要去掉兩千。”沈硯舟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把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湊了不到十萬。醫院那邊催得緊,說再不手術就來不及了。”

巷子裏有行人經過,好奇地朝這邊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開。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作響。

“就在我準備把老家的房子賣掉的時候,顧曉曼找到了我。”沈硯舟頓了頓,“她通過律所知道我的情況,說顧氏可以承擔全部醫療費用,還能聯係北京最好的專家。條件就是那份協議——為顧氏工作五年,配合他們的公關需求。”

“所以你就簽了。”林微言說。

“簽了。”沈硯舟承認得很幹脆,“我沒有別的選擇。我爸在病床上,每一分鍾都在惡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臉去。林微言看見他緊握的拳頭,指節泛白。

“協議裏有一條,要求我配合顧氏的公關活動。”沈硯舟重新看向她,目光裏有痛楚,“就是那段時間,財經雜誌要做一期青年精英專訪,顧氏想借這個機會提升形象,就安排我和顧曉曼一起接受采訪。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她挽著我的手臂,說那樣顯得親近。我拒絕了,但顧曉曼說,這隻是公關需求,讓我別多想。”

林微言想起那篇專訪。照片上,顧曉曼確實挽著沈硯舟的手臂,兩人都笑著,看上去很般配。她當時把雜誌撕得粉碎,現在想來,那笑容大概也是擺拍出來的。

“後來呢?”她問。

“後來雜誌出來了,你看到了。”沈硯舟的聲音低下去,“我給你打電話,想解釋,但你一直不接。我去找你,你室友說你不想見我。我給你發資訊,你沒有迴。那段時間我爸剛做完手術,情況很不穩定,我每天醫院律所兩頭跑,整個人都是蒙的。”

林微言記得那些未接來電,記得那些被結束通話的通話。她當時以為他在心虛,在找藉口。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刪掉了他所有的聯係方式。

“那條分手簡訊……”沈硯舟的聲音更啞了,“不是我發的。”

林微言猛地抬眼。

“我手機那段時間被顧氏的人監控了。”沈硯舟說得很艱難,“協議裏有保密條款,顧氏怕我泄露商業資訊,就在我手機上裝了監控軟體。我和你聯係的事情,被顧曉曼的哥哥知道了。他找我談話,說我如果還想顧氏繼續支付醫療費,就離你遠點。他說……他說顧氏可以幫我爸,也可以毀了他。”

風大了些,吹得槐樹葉嘩嘩作響。林微言站在那裏,覺得渾身發冷。

“那天我從醫院迴來,累得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被人動過,和你的聊天記錄被清空了,通訊錄裏你的號碼也不見了。”沈硯舟的手在顫抖,“我打你電話,發現被拉黑了。我給你發資訊,顯示傳送失敗。後來我才知道,是顧曉曼的哥哥用我的手機給你發了分手簡訊,然後刪了你。”

五年了。

林微言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聽到真相的這一刻,她還是感覺到心髒被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站不穩。

“為什麽不告訴我?”她的聲音在抖,“就算當時不能說,後來呢?後來你爸病好了,協議結束了,你為什麽不來?”

“我來過。”沈硯舟看著她,眼眶紅了,“很多次。第一年,我爸手術後還在恢複期,醫療費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我不敢違約。第二年,顧氏有個大案子,我必須全程跟進,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第三年,我攢夠了違約金,想提前解除協議,但顧曉曼的哥哥壓著不批。他說如果我敢走,就讓我在律界混不下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步。

“第四年,我終於解除了協議,第一時間來找你。可你搬家了,電話也換了。我去你以前的公司,他們說你辭職了。我問遍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沒有人知道你在哪兒。”沈硯舟的聲音哽嚥了,“那段時間我像個瘋子一樣,每天在這座城市裏找你。去我們去過的地方,走你可能會走的路。後來陳叔告訴我,你在書脊巷。”

林微言想起陳叔說的“在巷口站到半夜”。原來那不是唯一一次。

“我來了書脊巷,在你修複室對麵租了房子。”沈硯舟說,“我不敢直接找你,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見我。我隻能每天看著你的窗子亮起又熄滅,看著你出門,看著你迴來。看著你和周明宇一起吃飯,一起散步。”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林微言的眼睛。那雙總是冷靜克製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太多情緒——痛苦,懊悔,還有深不見底的眷戀。

“第五年,我接手了一個古籍走私案,被告方是顧氏的對頭。我把案子做得漂亮,在律所站穩了腳跟。我想,我終於有資格站在你麵前了。”沈硯舟又向前一步,現在他們之間隻有一步之遙,“然後就是下雨那天,你在巷口摔了書。我幫你撿起來,看見你眼裏的驚慌和抗拒。那一刻我就知道,你還是恨我的。”

“我不恨你。”林微言聽見自己說。

沈硯舟愣住了。

“我不恨你。”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你。”

這五年,她一直活在一種模糊的恨意裏。恨他的背叛,恨他的絕情,恨他說走就走。可那些恨底下,藏著更深的困惑——為什麽?為什麽曾經那麽好的人,說變就變了?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變了,是從未變過。隻是他被現實壓彎了腰,被責任捆住了手腳,被一場交易奪走了選擇的權利。

“那張便簽,”林微言問,“寫了為什麽不給我?”

沈硯舟苦笑著搖頭:“寫了,但沒敢給。我怕你看到會心軟,會等我,會耽誤你。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累贅,我爸的病不知道能不能好,我和顧氏的協議還有五年。我不能讓你跟著我吃苦,不能讓你等我五年。”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決定。”林微言說。

“是。”沈硯舟承認,“我自作主張,以為這是為你好。後來我才明白,我錯了。我沒有權利替你決定什麽該要,什麽該放棄。我應該告訴你真相,讓你自己做選擇。”

太陽又往西偏了一些,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帶。灰塵在光裏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顧曉曼知道這些嗎?”林微言問。

“知道一部分。”沈硯舟說,“協議的事她知道,但用我手機發簡訊的事,她也是後來才從她哥哥那裏問出來的。她找過我,說想跟你解釋,我沒同意。我覺得這是我的事,應該我自己來。”

“那她現在為什麽又要找我?”

“因為她要結婚了。”沈硯舟說,“和未婚夫感情很好,不想讓過去的誤會影響現在的幸福。而且……她說她欠你一個道歉。”

林微言沉默了。她想起昨天顧曉曼在電話裏的語氣,幹脆利落,帶著商界精英特有的直接。她說:“林小姐,有些誤會該澄清了。我和你,和沈硯舟,我們三個人之間,不該有這種莫名其妙的隔閡。”

“我答應見她了。”林微言說,“明天下午。”

沈硯舟點點頭:“好。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林微言搖頭,“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又是一陣沉默。風停了,巷子裏忽然很安靜,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市聲,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

“林微言。”沈硯舟叫她的全名,很鄭重。

她抬眼看他。

“我知道,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當時沒告訴你真相,後悔用那種方式推開你,後悔讓你一個人難過那麽久。”

“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也不求你迴到我身邊。我隻想讓你知道,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背叛你,沒有愛上別人,沒有覺得你不重要。”

他的聲音哽住了,停了停,才繼續說:“你很重要。你一直都很重要。這五年,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每次路過我們常去的那家麵館,每次看到銀杏葉黃了,每次下雨,我都會想起你。想起你吃麵時要多加醋,想起你撿銀杏葉做書簽,想起你不喜歡打傘,總要把自己淋濕。”

林微言的視線模糊了。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小小的,孤零零的。

“我重新接近你,不是想強迫你接受我,隻是想有個機會,把這些話說給你聽。”沈硯舟說,“你可以聽完就走,可以繼續恨我,可以永遠不想見我。這是你的權利,我尊重。”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像在給她空間。

“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從朋友做起,從陌生人做起,都可以。我會用行動證明,這次我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說完這些,沈硯舟沒有再說話。他站在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錯。他在等,等她的迴答,等一個判決。

林微言看著腳下的青石板,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頭上,有細密的紋路。她想起五年前,他們經常坐在這棵槐樹下。她靠在他肩上,他給她讀法律條文,她笑他無趣,他說“以後給你讀一輩子,讀到你也覺得有趣為止”。

一輩子。

多輕飄飄的三個字,又是多沉重的三個字。

“沈硯舟。”她開口,聲音很輕。

“嗯。”

“我需要時間。”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五年不是五天,那些難過和困惑,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消化的。你給我看的這些,你說的這些話,我都聽進去了。但我需要時間想一想,想清楚我到底要什麽。”

沈硯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點點頭:“我明白。你需要多久都可以,我等你。”

“不要等我。”林微言搖頭,“不要像這五年一樣,把時間都花在等我上。你有你的人生,有你的工作,有你要走的路。如果我們還能再遇見,那是緣分。如果不能……”

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沈硯舟懂她的意思。他苦笑了一下:“好。我不刻意等你,但我的心會等。這是我能給自己的唯一承諾。”

又是沉默。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那頭傳來收廢品的搖鈴聲,叮叮當當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那本《詩經》,”林微言忽然說,“快修好了。你什麽時候來拿?”

話題轉得很突兀,但沈硯舟聽懂了。她在給他台階下,在給他們的關係一個緩衝。

“不急,你慢慢修。”他說,“修好了告訴我,我來取。”

“嗯。”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麽,又像在躲什麽。最後,林微言說:“我先迴去了,還有活兒要幹。”

“好。”

她轉身往巷子裏走,走了幾步,聽見沈硯舟在身後叫她:“林微言。”

她迴過頭。

“不管你怎麽決定,”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很深,“我都尊重。但有一句話,我欠你五年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曾經那麽認真地愛過我。”

林微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迅速轉過身,快步往巷子裏走,不敢迴頭。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抬手擦掉,又有新的湧出來。

原來被道歉也會這麽難過。

原來有些傷口,不是癒合了,隻是結了痂。痂被揭開,底下還是鮮紅的血肉。

她走迴修複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方光亮。灰塵在光裏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她哭了一會兒,哭累了,就坐在地上發呆。腦子很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理不出頭緒。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是顧曉曼發來的資訊,確認明天見麵的時間和地點。林微言迴了個“好”,把手機扔到一邊。

她爬起來,走到長案前。那本《花間集》抄本靜靜躺在那裏,紙頁脆弱,字跡斑駁。她戴上手套,拿起鑷子,開始工作。

修複古籍需要耐心。一頁紙,可能要花上幾個小時。一點一點地清理,一點一點地修補,一點一點地還原。不能快,快了就會出錯;不能急,急了就會前功盡棄。

就像修複一段關係。

五年造成的裂痕,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補好的。那些碎掉的信任,那些被辜負的真心,那些一個人熬過的長夜,都需要時間慢慢撫平。

但至少,現在有了修複的可能。

陽光漸漸西斜,從窗子這邊移到那邊。林微言修複完一頁,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她看向窗外,巷子裏的燈又亮起來了,一盞一盞,昏黃昏黃的。

她忽然想起沈硯舟說的那句“從朋友做起”。

朋友。

他們還能做朋友嗎?見過彼此最真的樣子,受過彼此最深的傷,還能退迴到朋友的位置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要見顧曉曼。後天要修《詩經》。大後天,陳叔說要帶她去見一位老收藏家。日子還要繼續過,工作還要繼續做。

至於沈硯舟……

林微言看向抽屜。那裏放著那枚袖釦,和那枚銀杏葉書簽。一個代表現在,一個代表過去。

她拉開抽屜,把兩樣東西都拿出來,並排放在桌上。銀質的袖釦在暮色裏泛著微光,銀杏葉書簽已經褪了色,葉脈依然清晰。

過去和現在,就這樣擺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最後把兩樣東西都收進木盒裏,輕輕合上蓋子。

有些答案,不需要現在就找到。有些路,要慢慢走才知道方向。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下班迴家的人。林微言收拾好工具,關掉燈,鎖上門。巷子裏很安靜,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走到巷口時,她下意識地看向槐樹下。

空蕩蕩的,沒有人。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暮色四合,天邊有晚霞,紅豔豔的,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然後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她身後,巷子深處的某個窗子裏,沈硯舟站在窗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他手裏握著一枚和陳舊書簽一模一樣的銀杏葉,隻是這片是新的,剛從樹上掉下來。

他看著她走出巷子,消失在拐角,才收迴目光。

窗台上,放著一本《詩經》。不是林微言在修的那本,是另一本,品相完好,是他今天剛從拍賣會拍下來的。扉頁上,他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五年太久,隻爭朝夕。”

但他知道,不能爭。要等,要慢慢來,要給她時間。

他把銀杏葉夾進書裏,合上書頁。夜色漸濃,巷子裏的燈一盞盞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霧散了,月亮出來了。

明天會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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