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沒想到顧曉曼會主動約她見麵。
訊息是三天前發來的,通過陳叔轉達。顧曉曼不知從哪裏打聽到書脊巷的舊書店,特意找到陳叔,說想跟林微言聊聊。陳叔在電話裏說得很委婉:“那個顧小姐,看起來挺誠懇的,不像是有壞心思。你要是不想見,我就幫你迴了。”
林微言當時沒答應,也沒拒絕,隻說讓她想想。
這一想就是三天。
她不是不想知道真相。五年前的事像一根刺,紮在肉裏,不碰不疼,碰了就鑽心地疼。沈硯舟迴來之後,這根刺又開始隱隱作癢。她嘴上說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可每次在巷子裏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跳還是會亂半拍。
周明宇說得對,有些傷口,不碰不代表它好了。
第四天早上,她給陳叔發了條訊息:“幫我約她吧。時間地點她定。”
顧曉曼選了書脊巷口那家咖啡館。林微言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林微言在門口站了幾秒,透過玻璃看過去。顧曉曼穿著一件很素淨的白色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麵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看手機。她比照片上瘦一些,下巴尖尖的,五官很精緻,但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疲憊。
不是那種熬夜加班後的疲憊,是那種心裏壓著事、很久沒有真正放鬆過的疲憊。
林微言推門進去,顧曉曼抬起頭,看到她的瞬間,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林小姐?”她站起來,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是我。”
顧曉曼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苦笑了一下。“你跟你照片上不太像。照片看著更……溫柔一些。”
“本人呢?”
“本人要冷一些。”顧曉曼拉開對麵的椅子,“請坐。想喝什麽?”
林微言要了一杯拿鐵。坐下來之後,兩個人都有點不知道從哪兒開口。咖啡館裏放著很輕的爵士樂,吧檯後麵有人在磨咖啡豆,機器嗡嗡地響。
“我沒想到你會來。”顧曉曼先開口了。
“我也沒想到。”
“那你為什麽來了?”
林微言看著她。“因為有些事,我想親耳聽你說。”
顧曉曼點了點頭,沒有馬上接話。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你恨沈硯舟嗎?”她忽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林微言愣了一下。
“恨過。”她說。
“現在呢?”
“不知道。”
顧曉曼沉默了一會兒,從包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封口處貼著透明膠帶,膠帶已經發黃發脆。
“這是沈硯舟五年前寫的。不是給我看的,是給他自己看的。”她把信封推到林微言麵前。“我無意中看到的,偷偷影印了一份。原件在他那裏,這一份我留了五年。”
林微言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
“裏麵是什麽?”
“他父親的確診通知書、治療協議,還有一封信。信是寫給你的,但沒寄出去。”
林微言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動了一下。
“他沒寄出去的信,你怎麽會看到?”
顧曉曼苦笑了一下。“那年他來找我父親談合作,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我扶他去客房休息的時候,他口袋裏掉出來的。我知道偷看別人的東西不對,但我那時候太好奇了。我想知道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麽這麽拚命,為什麽把自己逼成那個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看完之後,我在酒店房間裏坐了一整夜。”
林微言還是沒碰那個信封。
“林小姐,我今天約你出來,不是為了替沈硯舟說好話。”顧曉曼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是為了我自己。這五年,有件事一直壓在我心裏,不說出來,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什麽事?”
“沈硯舟跟我之間,什麽都沒有。”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
“我知道外麵有很多傳言。說我跟他在一起了,說他是靠顧家上位的,說我們之間有那種關係。這些話我都聽過,有些是我父親那邊的人傳出去的,有些是我懶得澄清、任它發酵的。”
顧曉曼看著林微言的眼睛。
“但我今天要跟你說清楚。沈硯舟跟我,從頭到尾隻有合作關係。他幫我父親處理法律事務,我父親幫他支付他父親的治療費用。就這麽簡單。他住在顧家安排的公寓裏,是因為他把自己原來的房子賣了,把錢都填進了醫療費裏。他跟我一起出席活動,是因為我父親要求他去的,說是‘展示顧氏的法律團隊實力’。我們之間連手都沒牽過。”
林微言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咖啡杯。
“這些事,他為什麽不自己跟我說?”
“因為他說了你會信嗎?”顧曉曼反問。“他當年跟你分手的時候,用的什麽理由?‘我找到了更好的路’?‘我們不合適’?還是什麽都沒說就直接消失了?”
林微言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什麽都沒說。就是不見我了。電話不接,訊息不迴,去他公寓樓下等了一整夜,他就站在窗戶後麵看著。”
顧曉曼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他父親查出來的時候,醫生說要馬上手術,費用很高。他那時候剛進律所沒多久,工資不高,手上沒什麽積蓄。他把能借的人都借了,還差一大截。”
她睜開眼睛,聲音有些啞。
“我父親那時候剛好在找法律顧問。有人把沈硯舟推薦過來,我父親看了他的履曆,很滿意。但你知道我父親的性格,他做事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他跟沈硯舟談的條件是——簽五年合同,這五年裏不能有任何‘影響公司形象’的私人關係。”
“影響公司形象?”林微言的聲音有些發抖。
“對。我父親的意思是,他的法律顧問不能有太多牽絆,不能被私人感情影響判斷。這話聽起來很冷血,但我父親就是這種人。他看中的是沈硯舟的能力,但也想把他徹底綁在顧氏的船上。”
林微言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信封。
“所以他就跟我分手了。”
“他覺得他沒有別的選擇。”顧曉曼說。“他父親躺在醫院裏,每天的費用都在漲。他如果拒絕我父親的合同,那邊醫療費就斷了。他如果告訴你實情,你一定會等他,一定會陪他一起扛。但他不想讓你等,也不想讓你扛。”
“憑什麽他替我做決定?”林微言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咖啡館裏幾個人轉頭看過來。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壓低聲音,但語氣裏全是壓抑了五年的委屈。“他憑什麽覺得我不願意等?憑什麽覺得我不能扛?他問過我嗎?他跟我說過一句實話嗎?”
顧曉曼沒有說話,安靜地等她平複。
過了好一會兒,林微言擦了擦眼角,拿起那個信封,拆開。
裏麵有三樣東西。一份醫院的診斷書,上麵寫著沈父的病情和手術方案;一份顧氏集團的合**議,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款,林微言掃了一眼,看到了“服務期限五年”和“競業限製”幾個字;還有一封信,疊成三折,信紙是那種很普通的橫格紙,邊角有些皺了,像是被人反複折疊過很多次。
林微言展開信紙。
沈硯舟的字她認得。筆跡很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在抖。
“微言: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座城市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這件事。想了很久,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決定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說,可能是最好的方式。你可以恨我,可以忘了我,可以當我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爸的病,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期。醫生說手術的成功率不低,但費用不低。我算了一下,把我所有的積蓄加起來,再借一圈,還差一大截。
有人願意幫我。但條件是我得離開你。
我知道你會說你不怕,你會說你願意等。但我不想讓你等。你才二十出頭,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應該在一個正常的環境裏,做你喜歡的事,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守著一個負債累累、前途未卜的人,熬過最該燦爛的幾年。
我沒有別的本事,隻會讀書、考試、打官司。這條路我選了,就得走下去。不管前麵是什麽,我都認了。
但你不一樣。你不該被我的選擇拖下水。
那本《花間集》,我一直留著。不是因為它值錢,是因為扉頁上你寫的那句話。你說:“願歲月靜好,與君同讀。”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迴來找你。
硯舟
2018年秋”
林微言看完信,把它放迴信封裏。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樣很脆、很容易碎的東西。
咖啡館裏的爵士樂換了一首,還是那種慵懶的調子,跟這封信裏的內容完全不搭。
“他那天喝醉了,口袋裏掉出來的就是這封信。”顧曉曼說。“我看了之後,第二天去找他,說我可以幫他跟我父親解釋。他拒絕了。”
“為什麽?”
“他說他已經做了選擇,就不能迴頭。他說他不想讓你覺得他是因為走投無路才迴來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迴來找你,那一定是他自己有了足夠的底氣,而不是因為可憐。”
林微言把信封攥在手心裏。
“五年了,”她說,“他這五年過得好嗎?”
顧曉曼想了想。“工作上的事,他做得很好。我父親很器重他,顧氏這幾年的法律事務都是他在管,沒出過什麽紕漏。但他這個人,你知道的,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不社交,不應酬,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我有時候覺得他像一台機器,上了發條就一直轉,轉到沒電了就停下來。”
“那他有提過我嗎?”
“沒有。一個字都沒提過。”顧曉曼頓了頓,“但我知道他每年秋天都會迴一趟這座城市。說是出差,但我查過,那段時間顧氏在這邊沒有什麽業務。他迴來做什麽,你應該比我清楚。”
林微言想起每年秋天,書脊巷的銀杏葉黃了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在人群中看到過沈硯舟的背影。每次追上去,都發現是認錯了人。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林小姐,”顧曉曼站起來,把咖啡錢壓在杯子下麵,“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你自己決定。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這五年,我見過很多人。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為了錢的,有為了名的。但像沈硯舟這樣的,我隻見過他一個。他不是不會痛,他是把痛都吞下去了,不讓人看見。”
她拿起包,準備走,又停下來。
“對了,那本《花間集》,他去年找到了一個民國時期的版本,品相比他送你的那本還好。他花了很多錢買下來,一直放在辦公室的抽屜裏。我問過他為什麽不送給你,他說還不到時候。”
林微言坐在那裏,看著顧曉曼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館的門口。
窗外的書脊巷還是老樣子,石板路濕漉漉的,兩邊的舊書店門口擺著打折的紙箱,陳叔在店門口跟人下棋,旁邊圍了幾個看熱鬧的。巷子深處有人在吵架,聲音很大,聽不清在吵什麽。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她在咖啡館坐了很久,咖啡涼了也沒喝。手裏的信封被她攥出了褶子,她又小心地把它撫平,放進口袋裏。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天開始下雨了。不是很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涼的。她沒打傘,沿著巷子慢慢走。
走到陳叔店門口的時候,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問,把一把傘遞給她。
“拿著。”
“謝謝陳叔。”
她撐著傘,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站在她家樓下。
深灰色的大衣,撐著黑色的傘,身材高瘦,側臉線條很硬。
沈硯舟。
他顯然也看到了她,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走過來。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在雨中對視。
林微言握緊了手裏的信封。口袋裏那封信隔著布料硌著她的腿,像一塊石頭,又像一把火。
她深吸一口氣,朝他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