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的空氣裏漾開一圈圈漣漪。林微言握著手機的指尖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撞著胸腔,發出沉悶的聲響。
“掛了。”她重複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怕自己再猶豫一秒,就會泄露出那些被死死按住的情緒。
“等等。”沈硯舟的聲音突然追了上來,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明天上午十點,我在書脊巷的‘舊時光’咖啡館等你。就半小時,談談書的修複,也談談……別的。”
林微言想也沒想就拒絕:“我沒時間。”
“微言,”他的聲音沉了沉,像是浸在溫水裏的棉花,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五年了,你就這麽不想見我?”
這句話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強裝的鎮定。是啊,五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已修煉得刀槍不入,可他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她潰不成軍。她確實不想見他,怕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迴憶會洶湧而出,怕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會瞬間崩塌。
“是。”她硬著心腸,吐出一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久到林微言以為他已經掛了,正要按下結束通話鍵時,卻聽見他低低地說了一句:“我會等你。”
然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聽筒裏“嘟嘟”地響著,像敲在心上的鼓點。林微言愣愣地握著手機,直到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蒼白的臉,才後知後覺地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些,淅淅瀝瀝的,像首沒唱完的歌。巷子裏的燈光透過雨霧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的,讓人心裏發慌。
她走到書房,看著書桌上那些攤開的舊書。《花間集》的封皮已經半幹,那幾個模糊的“贈微言”和星芒圖案,像在無聲地嘲笑著她。她想起沈硯舟送她這本書時的樣子,他穿著幹淨的白襯衫,坐在圖書館的窗邊,陽光落在他發梢,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光。
“知道為什麽送你這個嗎?”他當時笑著問,手指點著書頁上那句“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紅著臉搖頭,心髒跳得像揣了隻兔子。
“因為,”他湊近她,聲音壓低,帶著一絲狡黠,“我對你的相思,也入骨了。”
那時候的甜言蜜語,如今聽來卻像淬了毒的針,紮得她心口發疼。林微言猛地合上書本,力道之大,讓原本就脆弱的紙頁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到底在怕什麽?怕他再次傷害自己?還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再次沉溺在那些虛假的溫柔裏?
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林微言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坐起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被子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裏麵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雨停了。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書脊巷沐浴在晨光裏,青石板路上的水窪倒映著藍天白雲,牆頭上的爬山虎被洗得翠綠,葉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隔壁院子裏梔子花的清香,讓人神清氣爽。
如果不是門口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她幾乎要以為昨天的重逢隻是一場夢。
林微言洗漱完畢,換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卡其色的長褲,走到鏡子前。鏡中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還算平靜。她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見個麵而已,就當是了卻一段陳年舊事。
可心裏的那點猶豫,卻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著她的五髒六腑,讓她坐立難安。
她去廚房煮了碗麵條,慢吞吞地吃著,眼睛卻時不時地瞟向牆上的掛鍾。時針一點點地向十點靠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九點半的時候,她終於還是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書脊巷很安靜,隻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手裏的收音機裏播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林微言抱著公文包,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皮鞋踩在濕漉漉的路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舊時光”咖啡館在巷口第二家,是個很不起眼的小店,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刻著店名。林微言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開了那扇掛著風鈴的木門。
“叮鈴鈴”的響聲過後,一股濃鬱的咖啡香撲麵而來。店裏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年輕情侶,低聲說著話,角落裏有個戴眼鏡的男人在對著膝上型電腦工作。
沈硯舟坐在最裏麵的一張桌子旁,背對著門口。他穿著件淺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聽到動靜,他迴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轉身離開,卻被沈硯舟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他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過去。
林微言硬著頭皮走過去,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你的書。”
沈硯舟沒去看那個包,隻是看著她:“坐吧。想喝點什麽?”
“不用了,”林微言拉開椅子坐下,身體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我隻是來還書的,說完就走。”
“喝杯咖啡吧,這裏的藍山不錯。”沈硯舟沒理會她的拒絕,抬手叫來了服務員,“一杯藍山,加奶不加糖,再來一杯……”他看向林微言,“你還是喜歡喝焦糖瑪奇朵嗎?”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縮。他還記得。
她別過臉,看向窗外:“隨便。”
服務員很快端來了咖啡,濃鬱的香氣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沈硯舟端起自己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微言臉上:“這五年,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林微言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守著這家老房子,看看書,日子過得挺安穩。”
“沒考慮過離開這裏?”
“為什麽要離開?”林微言反問,“這裏有我熟悉的一切,挺好的。”
沈硯舟沉默了。他看著她,眼神複雜。五年不見,她褪去了大學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沉靜和疏離,像被一層薄冰裹著,讓人看不透她真實的情緒。
“我在國外的時候,偶爾會想起書脊巷。”他突然說,聲音很輕,“想起巷口的老槐樹,想起陳叔的舊書店,想起……你。”
林微言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緊,杯壁的溫度透過麵板傳過來,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沈先生,我們還是談談書的事吧。”她不想再聽這些無關痛癢的迴憶,每多聽一句,都像是在淩遲自己的心。
沈硯舟的眼神暗了暗,點了點頭:“那些書,我已經聯係好修複師了。如果你信得過我,就交給我來處理。”
“不用了,”林微言站起身,“我自己會想辦法。書還給你,我們兩清了。”
“微言!”沈硯舟也跟著站起來,聲音裏帶著一絲急切,“你就不能……聽我解釋一下當年的事嗎?”
“解釋?”林微言笑了,笑聲裏帶著一絲嘲諷,“解釋你為什麽突然跟我提分手?解釋你為什麽把我送你的袖釦扔進垃圾桶?還是解釋你為什麽轉身就和顧氏集團的千金走得那麽近?”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小錘子,敲在沈硯舟的心上。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當年的事,錯綜複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可他知道,無論他怎麽解釋,傷害已經造成,那些裂痕,或許永遠都無法彌補。
“我和顧曉曼,從來都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那是哪樣?”林微言逼視著他,“是媒體上報道的那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還是說,你們隻是在演戲給別人看?沈硯舟,你覺得我還會信你的話嗎?”
五年前,他和顧曉曼的照片鋪天蓋地地出現在各種媒體上,他們一起參加酒會,一起看畫展,甚至有人拍到他送顧曉曼迴家。顧曉曼是顧氏集團的千金,家世顯赫,而他那時剛在國外嶄露頭角,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強強聯合。
林微言當時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著那些照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不明白,前一天還對她說著“畢業就結婚”的人,怎麽突然就和別人出雙入對了。
“那些都是誤會。”沈硯舟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我和她隻是合作關係,為了一個案子……”
“夠了!”林微言打斷他,“我不想聽你的藉口。沈硯舟,不管當年是什麽原因,你都選擇了放棄我。現在你迴來了,又何必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她拿起自己的包,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在逃離。風鈴再次響起,叮鈴鈴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狼狽。
沈硯舟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手裏的咖啡已經涼了。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他知道,他搞砸了。五年的時間,並沒有讓他學會如何跟她溝通,反而讓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林微言一口氣走出書脊巷,直到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才停下來大口喘氣。心髒跳得飛快,眼眶裏的熱氣一陣陣往上湧,她卻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了迴去。
不能哭,她告訴自己,為了那樣一個人,不值得。
她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裏亂哄哄的。沈硯舟的臉,五年前的畫麵,還有剛才他那句“我和顧曉曼不是你想的那樣”,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旋轉。
她真的不想再被這些事情困擾了。
手機響了,是周明宇。林微言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喂,明宇。”
“微言,你在哪呢?我剛去你家,沒人開門。”周明宇的聲音依舊溫和,“我媽做了些你愛吃的藕餅,我給你送點過去。”
“我在外麵,”林微言說,“剛出來散散步。你不用送了,我晚點迴去自己熱就行。”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周明宇很敏銳地察覺到她聲音裏的不對勁,“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好。”
林微言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沒事,可能就是沒休息好。我過會兒就迴去了。”
“那好吧,”周明宇沒再多問,“你一個人注意安全,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謝謝你,明宇。”
掛了電話,林微言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周明宇總是這樣,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不多問,不多說,卻總能給她恰到好處的安慰。或許,她真的應該試著接受他,試著開始新的生活。
她轉身往迴走,路過一家花店時,停下來看了看。櫥窗裏擺放著各色的鮮花,嬌豔欲滴。她選了一束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像小太陽一樣,看著就讓人心情變好。
迴到家,她把向日葵插進花瓶裏,放在客廳的茶幾上。看著那抹鮮亮的黃色,心裏的陰霾似乎也散去了一些。她走到書房,把沈硯舟送的那本《花間集》拿出來,放進了書架最頂層的角落裏,用幾本厚厚的字典壓住,像是要把它徹底埋葬。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輕鬆了不少。她開啟電腦,開始整理前幾天從陳叔那裏淘來的幾本地方誌。這些古籍雖然破舊,但裏麵記載著很多關於書脊巷的曆史,是她一直很感興趣的東西。
時間在指尖流淌,很快就到了下午。林微言伸了個懶腰,起身去廚房倒水,卻發現門口的門鈴又響了。
她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透過貓眼往外看,果然是沈硯舟。
他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站在門口,眉頭微蹙,似乎有些猶豫。
林微言不想開門,可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像個固執的雕像。她歎了口氣,還是開啟了門。
“你又來幹什麽?”她的語氣很冷淡。
沈硯舟把手裏的信封遞過來:“這個,你應該看看。”
林微言沒接:“我沒什麽好看的。”
“這是當年的一些資料,”沈硯舟的聲音很認真,“關於我和顧氏集團的合作,關於……我們分手的原因。微言,我不求你馬上原諒我,但我希望你能知道真相。”
林微言看著那個信封,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撓了一下。真相?她真的想知道嗎?知道了又能怎麽樣?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嗎?
“我不想知道。”她別過臉,“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不行!”沈硯舟的語氣很堅定,“你不能一直活在誤會裏。微言,你看看,就看一眼,好嗎?”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懇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讓林微言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個信封。
“我看完會還給你。”她說著,就要關門。
“微言,”沈硯舟叫住她,“修複師那邊我已經約好了,明天上午會過來取書。如果你同意的話,我讓他直接過來找你。”
林微言想拒絕,可看著那些被雨水淋濕的舊書,心裏又有些捨不得。那些書雖然不值錢,但都是她淘了很久才找到的寶貝。
“不用麻煩你了,”她說,“我自己聯係他。”
沈硯舟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麽說,點了點頭:“也好。這是他的聯係方式。”他又遞過來一張紙條。
林微言接過來,沒看,直接塞進了口袋裏:“沒別的事,我關門了。”
這次,沈硯舟沒再阻攔,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好好看看裏麵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林微言關上門,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走進書房。她把信封放在書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心裏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樣瘋長。
最終,她還是忍不住拆開了信封。
裏麵裝著一疊檔案,還有幾張照片。林微言拿起照片,上麵是沈硯舟和顧曉曼的合影,但照片裏的兩人表情都很嚴肅,不像媒體上報道的那樣親密。還有幾張是在法庭上拍的,沈硯舟穿著律師袍,神情專注,顧曉曼坐在旁聽席上,臉色不太好。
檔案裏有一些合**議和案件資料,林微言耐著性子看下去,越看越心驚。
原來,當年顧氏集團遇到了一個很大的法律危機,幾乎要破產。沈硯舟當時在國外的律所實習,被指派負責這個案子。顧曉曼的父親為了讓他全力以赴,提出了很多優厚的條件,甚至暗示如果案子能打贏,就撮合他和顧曉曼。
而沈硯舟的家庭當時也出了些問題,他父親生意失敗,欠下了一大筆債。顧父提出,可以幫他解決家裏的債務,條件是他必須和顧曉曼保持“親密”的關係,以此穩定公司的股價,給外界一種顧氏集團一切安好的假象。
沈硯舟當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邊是家裏的困境,一邊是他深愛的女孩。他不想拖累林微言,更不想讓她捲入這些紛爭裏,於是選擇了用最傷人的方式和她分手。
他扔掉袖釦,對她說那些絕情的話,都是故意的。他以為這樣可以讓她徹底死心,讓她過得更好。
檔案的最後,是一張沈硯舟父親的出院證明,還有一張債務清償的收據,時間就在他和林微言分手之後不久。
林微言拿著那些檔案,手一直在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打濕了紙張,暈開了上麵的字跡。
原來,不是他不愛了,不是他貪圖富貴,而是他選擇了一個最笨、最傷人的方式來保護她。
那些她耿耿於懷了五年的誤會,那些她以為的背叛和欺騙,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隱情。
她想起當年沈硯舟突然變得冷漠,想起他眼底偶爾閃過的掙紮和痛苦,想起他扔掉袖釦時,手指微微的顫抖……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像電影片段一樣在腦海裏迴放,每一個畫麵,都讓她心疼得無法呼吸。
她錯怪了他,錯怪了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裏的人。
林微言捂著臉,趴在書桌上失聲痛哭。積壓了五年的委屈、怨恨、思念,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發啞,眼睛紅腫,才慢慢停下來。她拿起
那張沈硯舟父親與他在病房的合影,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照片裏的沈硯舟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正小心翼翼地給病床上的老人掖被角,側臉的線條緊繃著,全然沒有了平日裏的意氣風發。
林微言的指尖拂過照片上沈硯舟消瘦的臉頰,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反複碾過,鈍痛一陣陣襲來。她終於明白,那時候的他,正獨自扛著怎樣的重擔。而她,不僅沒能分擔,反而還在心裏怨恨了他五年。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書房裏很安靜,隻有她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
她把那些檔案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迴信封裏,放在書桌上。指尖碰到信封粗糙的紙頁,突然想起沈硯舟剛才離開時的眼神,裏麵有疲憊,有懇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才把這些塵封的往事攤開在她麵前?
林微言站起身,走到窗邊。書脊巷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青石板路。巷子裏有晚歸的人提著菜籃走過,腳步聲和說話聲隱隱約約傳來,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
她想起大學時,沈硯舟經常在晚自習後送她迴家。那時候的書脊巷沒有路燈,他就用手機打著光,照亮前麵的路。兩人並肩走著,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他會給她講今天在模擬法庭上的趣事,她會給他念剛看到的詩詞,偶爾有晚風吹過,帶來槐花的清香,空氣裏都是甜甜的味道。
那些畫麵,曾經被她刻意塵封,如今卻像被拂去塵埃的珍珠,重新在記憶裏閃閃發光。
她拿起手機,翻出周明宇的號碼,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撥出去。她知道,周明宇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一個心裏還裝著別人的自己。
夜色漸濃,林微言煮了碗簡單的麵條,卻沒什麽胃口。她坐在客廳裏,看著茶幾上那束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可她的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她走到書房,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又看了一遍裏麵的內容。沈硯舟和顧氏集團的合**議上,清楚地寫著“合作期間,雙方需保持商業夥伴關係,不得涉及私人情感”;顧曉曼的訪談記錄裏,她坦然承認當時隻是為了幫父親穩定公司局麵,才配合沈硯舟演了那場戲;還有沈硯舟父親的病曆,厚厚的一遝,記錄著那段艱難的歲月……
所有的證據都在告訴她,當年的事,真的不像她想的那樣。
林微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反複迴放著沈硯舟今天的樣子,他泛紅的眼眶,沙啞的聲音,還有遞信封時微微顫抖的手指。
她是不是……應該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也給自己一個解開執唸的機會?
第二天早上,林微言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她走到窗邊,看到天空又飄起了細雨,淅淅瀝瀝的,像極了重逢那天的天氣。
她洗漱完畢,走到書房,看著書桌上那些被淋濕的舊書。猶豫了很久,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沈硯舟昨天給她的那個修複師的電話。
“您好,請問是李師傅嗎?我這裏有幾本舊書被雨淋濕了,想請您幫忙修複一下……”
掛了電話,林微言把那些書小心翼翼地裝進紙箱裏,放在門口。李師傅說上午十點會過來取。
做完這些,她坐在沙發上,心裏有些坐立不安。她不知道沈硯舟會不會再來,也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態度麵對他。
九點半的時候,門鈴響了。林微言以為是李師傅提前來了,透過貓眼一看,卻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是沈硯舟,他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雨傘,身上的西裝外套沾了些濕氣,顯然是冒雨過來的。
林微言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你怎麽來了?”
“李師傅臨時有事,讓我先過來把書取走,他下午再去我那裏拿。”沈硯舟解釋道,目光落在門口的紙箱上。
林微言點了點頭,沒說話,側身讓他進來。
沈硯舟走進屋裏,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客廳。茶幾上的向日葵開得正盛,書架上擺滿了古籍,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一切都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隻是多了些歲月的痕跡。
“書在這裏。”林微言指著門口的紙箱。
沈硯舟彎腰抱起紙箱,箱子不輕,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謝謝你。”林微言輕聲說。
沈硯舟抱著箱子,站在原地,似乎想說什麽,又有些猶豫。他看了看林微言,最終還是低聲道:“那些檔案……你看完了嗎?”
林微言點了點頭:“嗯,看完了。”
“那你……”沈硯舟的聲音有些緊張,“你相信嗎?”
林微言沉默了。她看著沈硯舟,看著他眼底的期待和不安,心裏那些堅硬的壁壘,似乎在一點點瓦解。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過去的事情太久了,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但我願意……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沈硯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火,瞬間驅散了眼底的陰霾。他看著林微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低聲道:“謝謝你,微言。”
“書修複好之後,你直接送到陳叔的舊書店吧,我會去拿的。”林微言說,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突如其來的真相。
沈硯舟點了點頭:“好。”
他抱著紙箱,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了下來,迴過頭看著林微言:“微言,我知道過去的傷害很難彌補,但我希望……我們能重新開始。”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抬起頭,對上他灼熱的目光。那目光裏,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重新開始?談何容易?五年的隔閡,不是一句“重新開始”就能抹平的。
沈硯舟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沒再逼她:“沒關係,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說完,他開啟門,走進了雨裏。黑色的雨傘撐起一片小小的天地,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細雨中,消失在巷口。
林微言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髒還在砰砰直跳。沈硯舟那句“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像一顆石子,在她心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束向日葵,陷入了沉思。
下午的時候,周明宇給她打電話,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電影。林微言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明宇,對不起,我想我們……可能不太合適。”她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歉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周明宇溫和的笑聲:“我明白了。沒關係,微言,你不用覺得抱歉。不管怎麽樣,我們還是朋友。”
“謝謝你,明宇。”林微言的心裏有些愧疚。周明宇的善良和體貼,讓她更加覺得,不能再耽誤他了。
“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周明宇笑著說,“好了,不打擾你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掛了電話,林微言心裏輕鬆了不少,同時也多了幾分迷茫。她拒絕了周明宇,可麵對沈硯舟,她又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舟沒有再來打擾她。林微言的生活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每天看看書,整理整理古籍,偶爾去陳叔的舊書店坐坐,聽他講那些關於老書的故事。
隻是,她的心裏,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空閑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想起沈硯舟,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他眼底的認真。
週五下午,林微言去陳叔的舊書店淘書。陳叔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守著這家舊書店幾十年了,對巷子裏的人和事都瞭如指掌。
“微言丫頭,最近怎麽老走神啊?”陳叔一邊整理著書,一邊笑著問,“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林微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什麽,陳叔。”
“我看你啊,就是心思重。”陳叔放下手裏的書,看著她,“是不是跟沈小子有關?”
林微言愣了一下:“陳叔,您認識他?”
“怎麽不認識?”陳叔歎了口氣,“當年他經常陪你來看書,那小子對你的心思,整條巷子裏的人都看得出來。後來他突然走了,你那段時間天天魂不守舍的,我都看在眼裏。”
林微言低下頭,沒說話。
“丫頭啊,”陳叔語重心長地說,“人這一輩子,遇到個真心對自己的人不容易。有誤會就解開,有矛盾就說開,別讓自己留下遺憾。”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陳叔慈祥的眼睛,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觸動了。
“我聽說沈小子迴來了,還幫你修複那些舊書?”陳叔接著說,“他那天來我這裏打聽你的情況,眼神裏的著急,可不是裝出來的。”
林微言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起圈圈漣漪。
從陳叔的舊書店出來,雨已經停了。夕陽的餘暉透過雲層灑下來,給書脊巷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林微言慢慢走著,心裏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感覺。
她想,她或許真的應該勇敢一點,給沈硯舟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迴到家,林微言看著書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裏麵的檔案和照片,像是在無聲地鼓勵著她。她拿起手機,翻出沈硯舟的電話號碼,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沈硯舟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和急切:“微言?”
“嗯,是我。”林微言的聲音有些緊張,“你……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就當是……謝謝你幫忙修複那些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沈硯舟壓抑著喜悅的聲音:“有空,我隨時都有空。你說地方,我馬上過去。”
“就在巷口那家‘老味道’菜館吧,六點半,可以嗎?”
“可以,沒問題。”
掛了電話,林微言看著手機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有些發燙。
她換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化了個淡妝,看著鏡中那個眉眼彎彎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六點半的時候,林微言走到“老味道”菜館門口,沈硯舟已經等在那裏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給她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看到林微言,沈硯舟的眼睛亮了起來,快步走上前:“你來了。”
“嗯。”林微言點點頭,臉頰有些發燙。
兩人走進菜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老闆是個爽朗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們,笑著打招呼:“微言丫頭,好久沒見你帶朋友來吃飯了。”
林微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硯舟則溫和地朝老闆點了點頭。
菜很快就上來了,都是些家常小炒,卻做得色香味俱全。林微言低頭扒著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沈硯舟,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你看我幹什麽?”林微言的臉頰更燙了。
“沒什麽,”沈硯舟笑了笑,“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林微言沒說話,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微言,”沈硯舟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當年的事,真的很抱歉。那時候我太年輕,太想證明自己,也太怕拖累你,所以才用了那麽笨的方式傷害了你。這五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輕聲說:“都過去了。”
“過不去。”沈硯舟搖搖頭,“隻要你心裏還有疙瘩,就過不去。微言,我知道重新開始很難,但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彌補,隻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林微言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真誠和執著,心裏的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好。”
沈硯舟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又有些猶豫。林微言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主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一絲薄繭,握住她的瞬間,微微收緊。林微言能感覺到他的顫抖,也能感覺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美好。
“對了,”林微言像是想起了什麽,“你當年送我的那對袖釦,還有一隻在我這裏。”
沈硯舟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嗯,”林微言點點頭,“等迴去我找給你。”
“不用找了,”沈硯舟笑著說,“那是你送我的,就留著吧。等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再戴。”
林微言的臉頰瞬間就紅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誰要跟你結婚啊。”
沈硯舟卻笑得更開心了,握緊了她的手:“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菜還在冒著熱氣,窗外的書脊巷安靜而溫暖,路燈的光暈裏,似乎有星子在閃爍。林微言看著沈硯舟溫柔的側臉,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篤定。
她知道,過去的傷痕或許不會立刻消失,但隻要他們攜手同行,那些傷痕終會被歲月溫柔撫平。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