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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5章雨停之前,蘇晚棠修書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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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是在修一本書的時候,聽到那個名字的。

那本《永樂大典》的殘卷在櫃台上攤開了三天了,蟲蛀得厲害,好幾個字隻剩半邊。她用鑷子一點點清理蟲卵的痕跡,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外麵的雨從早上開始下,中間停了一個小時,下午又接著下,下得人心煩意亂。

收音機開著,南京音樂台的頻道,主持人用那種黏糊糊的聲音念著一首不知道誰寫的詩。蘇晚棠聽了一半就忘了前麵說什麽,隻記得最後一句好像是“所有的雨都是舊雨”。

扯淡。

雨就是雨,哪有什麽新舊。

她放下鑷子,揉了揉脖子,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味很重,澀得她皺了一下眉頭。

門口的風鈴響了。

蘇晚棠抬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收著一把碎花傘,雨水順著傘骨滴在地上。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燙了大卷,披在肩膀上,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

“你好,請問這裏是棠溪書肆嗎?”女人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點軟糯的南方口音。

“是。”蘇晚棠站起來,“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女人走進來,目光在店裏轉了一圈。棠溪書肆不大,前後兩進,前麵是店麵,後麵是工作間。兩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的。空氣中有一股舊紙和漿糊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蘇晚棠習慣了。

“我想修一本書。”女人從包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本很舊的線裝書。封麵已經脫落了,書頁泛黃發脆,邊角捲起來,像被水泡過又曬幹的樹葉。

蘇晚棠接過來,輕輕翻開。是一本手抄本的《詩經》,小楷寫的,字跡工整但有些呆板,像是照著字帖一筆一畫描出來的。她翻到扉頁,上麵有一行小字——

“贈程硯白,願君如鬆柏。”

落款是一個“顧”字。

蘇晚棠的手頓了一下。

程硯白。

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不是沒人提,是她不讓別人提。閨蜜們偶爾嘴滑說到“你以前那個”,她立刻就岔開話題,岔得生硬,岔得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在逃避。但她不在乎。逃避怎麽了?逃避又不犯法。

“這本書,”蘇晚棠把書放迴布包裏,聲音盡量平靜,“是你本人的嗎?”

“不是。”女人搖頭,“是我一個朋友的。他委托我來修。”

“朋友?”

“對。他最近在國外,不方便親自來。”

蘇晚棠看著她。女人的眼神很坦蕩,但坦蕩得有點刻意,像是在背一個排練了很多遍的台詞。

“那你朋友有沒有說,這本書想修成什麽樣?”

“能修成什麽樣就修成什麽樣。”女人說,“他說,這本書在他手裏很多年了,之前不小心被水泡了,一直想找人修,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

蘇晚棠沉默了一會兒。

“你朋友叫什麽名字?”

女人猶豫了一下。

“程硯白。”

三個字,輕飄飄的,但在蘇晚棠耳朵裏炸開了。

她扶著櫃台邊緣,手指摳進木頭裏。指甲太短了,摳不出印子,但她能感覺到木紋的紋路壓進指尖的肉裏,一點一點的,像針紮。

“你沒事吧?”女人往前探了一步。

“沒事。”蘇晚棠鬆開手,“這本書我先看看,能不能修、修多久,迴頭給你答複。你留個電話吧。”

女人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蘇晚棠接過來看了一眼——“顧清晏,清晏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總經理。”

顧清晏。

扉頁上的“顧”。

蘇晚棠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女人。她突然明白了一些東西。

“顧總,”她說,“你跟程硯白是什麽關係?”

顧清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被人看穿了之後、索性不裝了的那種笑。

“蘇小姐果然聰明。”她說,“我是程硯白的……前合作方。我們以前有過商業往來。這本書是他托我送來的,他說,整個南京城,他隻信得過你的手藝。”

隻信得過你的手藝。

不是隻信得過你的人,是隻信得過你的手藝。

蘇晚棠不知道該覺得欣慰還是心酸。

“我知道了。”她說,“書留下吧。修好了我聯係你。”

顧清晏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下來,迴過頭。

“蘇小姐,”她說,“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就別說。”

顧清晏被她噎了一下,但還是開口了:“程硯白這個人,嘴笨,不會說話,也不會表達。但他心裏頭有事,藏得很深。他當年離開南京……不是表麵上那麽簡單。”

蘇晚棠的手攥緊了。

“顧總,你今天是來修書的,還是來做說客的?”

顧清晏看著她,歎了口氣。

“修書的。”她說,“修書的。蘇小姐,拜托你了。”

她推門出去了。風鈴又響了一聲,然後店裏恢複了安靜。收音機裏那首詩唸完了,換了一首老歌,鄧麗君的,唱的是“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蘇晚棠站在櫃台後麵,看著那個布包,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布包開啟,把那本《詩經》取出來,放在工作台上。台燈的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那些小楷字像一排排螞蟻,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贈程硯白,願君如鬆柏。

她認識這個字。

不是程硯白的字——程硯白的字潦草得像狗爬,每次寫合同都被她嘲笑。這是女人的字,顧清晏的字?還是別的什麽人的?

她不想猜。

她把這頁翻過去,開始仔細檢查書的損傷情況。封麵脫落,書脊斷裂,大概有十幾頁被水泡過,紙麵發硬,有些地方粘在一起了。蟲蛀不嚴重,隻有兩三頁有幾個小洞。總體來說,能修,但費功夫。光是揭裱那十幾頁泡過的紙,就得小半個月。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修複方案。寫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是“媽”字。

她接起來。

“晚棠,你爸讓你週末迴來吃飯。”

“這周不行,店裏忙。”

“你哪周不忙?”她媽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我跟你說,你張阿姨家那個兒子,留學迴來了,在銀行工作,條件很好,你——”

“媽,我真的忙。”

“你忙忙忙,忙到三十歲了還一個人,你想幹什麽?”

蘇晚棠沒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媽的聲音軟下來了。

“晚棠啊,媽不是催你。媽就是……心疼你。你一個人在那條破巷子裏,修那些破書,修來修去有什麽用?你看看你同學,哪個不是結婚生子了?就你一個人……”

“媽,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麽用?你知道你就得行動起來啊!這個週末,你張阿姨——”

“媽,我這周真有事。下週,下週我迴去。”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收音機裏鄧麗君已經唱完了,換了一個賣壯陽藥的廣告,聲音大得像吵架。她伸手關了收音機,店裏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

她趴在櫃台上,把臉埋在胳膊裏。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你一個人扛了太久、突然有人問你“你累不累”,你就覺得渾身都散架了的累。

她媽不知道她在等什麽。

她爸不知道。

她那些閨蜜也不知道。

她自己其實也不太確定。

她隻是在等一個解釋。一個遲到了五年的解釋。不是為了原諒誰,是為了放過自己。她需要一個答案,告訴她當年那些事、那些話、那個決絕的背影,到底是怎麽迴事。

她不需要他迴來。

她隻需要知道。

但程硯白這個人,嘴確實笨。笨到寧願讓她恨他五年,也不肯說一句“我是有苦衷的”。

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麽苦衷。

也許就是不愛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把它按下去。她讓它浮在那兒,浮在台燈的光暈裏,浮在那本破損的《詩經》旁邊。

不愛了。

三個字。

就這麽簡單。

但如果是真的不愛了,為什麽還要托人送書來修?為什麽偏偏是她?南京城修古籍的人不止她一個,比她手藝好的也有。為什麽是她?

她抬起頭,把那個布包開啟,把那本書又翻了一遍。翻到中間的時候,她發現有一頁的頁尾被人折了一下。她翻開那一頁,是《邶風·擊鼓》——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旁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晚棠,對不起。”

她的手指停在那個“棠”字上。

鉛筆寫的。寫了很多年了,鉛粉有些脫落,字跡模糊,但筆畫的走勢她認得。橫畫往右上斜,豎畫往下拉的時候會微微左偏,捺畫收尾的時候喜歡頓一下再提起來。

程硯白的字。

狗爬一樣的字。

但那個“棠”字,他寫得格外認真。寶蓋頭的鉤迴鋒收筆,下麵的“木”最後一捺拉得很長,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停下來。

蘇晚棠盯著那行字,盯了大概有五分鍾。

然後她把書合上,放進工作台的抽屜裏,鎖上。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雨還在下,不大不小,淅淅瀝瀝的,打在巷子裏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對麵早點鋪子的老王正在收攤,看見她,喊了一嗓子:“晚棠,要不要包子?剩了幾個,不要錢!”

“不了,王叔。吃過了。”

“吃過了?你天天吃泡麵,那叫吃過?”

蘇晚棠笑了一下,沒接話。

老王搖了搖頭,把蒸籠搬進店裏,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巷子裏安靜下來。

蘇晚棠站在門口,看著雨水從屋簷上掛下來,形成一道水簾。她伸出手,接了一捧水。水是涼的,從指尖流到手心,從手心流到手腕,涼颼颼的。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程硯白站在她宿舍樓下,渾身濕透了,手裏拎著一個行李箱。他抬頭看著她的窗戶,沒喊,沒打電話,就那麽站著。她站在窗簾後麵,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低下頭,拖著行李箱走了。

她沒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她怕追上去之後,聽到的還是電話裏那些話——“我們不合適”“你值得更好的人”“別等我了”。

她那時候不知道什麽叫“值得更好的人”。她隻知道,她喜歡的那個人,正在雨裏走遠。而她站在窗簾後麵,連一句“為什麽”都沒敢問。

現在她知道了。

問了又怎樣?答案她又不是猜不到。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她媽,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蘇小姐?”對麵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有點沙啞,帶著一點她說不清的口音。

“我是。你哪位?”

“我姓程,程硯白。”

蘇晚棠的手握緊了手機。

“你的書收到了。”她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嗯。顧清晏跟我說了。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生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晚棠,”他說,“那本書中間有一頁——”

“我看到了。”

又是沉默。

雨聲在電話和現實中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個是外麵的雨,哪個是話筒裏的雨。

“那行字,”他說,“是我五年前寫的。”

“我知道。”

“我那時候想跟你說很多話,但寫來寫去,隻寫了這一句。”

蘇晚棠靠在門框上,仰頭看著屋簷。雨水從瓦片之間的縫隙裏滲出來,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在數時間。

“程硯白,”她說,“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他說,“就是想讓你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我不是……”

他沒說完。

蘇晚棠等著。

等了大概十秒鍾。

“我不是不告而別。”他說,“我是不知道怎麽告。我怕我一張嘴,就走不了了。”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很輕的酸,像喝了一口很濃的檸檬水,酸味從舌尖竄到喉嚨,然後就不見了。

“你現在不是走得很遠嗎?”她說。

“我迴來了。”

她愣了一下。

“什麽?”

“我迴來了。”他說,“上個月迴來的。我現在在南京。”

蘇晚棠站直了身體。

“你在南京?”

“嗯。在新街口,開了個律所。”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問他為什麽迴來,想問他什麽時候走的、什麽時候到的、為什麽不來店裏。但她什麽都沒問。她隻是站在門口,聽著電話那頭他輕微的呼吸聲,覺得這個雨天的下午突然變得不太一樣了。

“晚棠。”

“嗯。”

“那本書不急。你慢慢修。”

“我知道。”

“修好了,我親自來取。”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是說在國外嗎?”

“顧清晏騙你的。”他說,“她那個人,就喜歡多管閑事。”

蘇晚棠突然笑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笑了。可能因為“多管閑事”這四個字,她說程硯白的時候也經常用。

“你笑什麽?”他問。

“沒笑。”

“你笑了。我聽得出來。”

“你耳朵有問題。”

“可能吧。”他說,“但你確實笑了。”

蘇晚棠沒說話。

雨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巷子裏的青石板上,水窪反射著光,亮晃晃的。

“程硯白。”

“嗯。”

“你那個律所,叫什麽名字?”

“且停。”

她愣了一下。

“什麽?”

“且停律師事務所。”他說,“名字是你起的。”

蘇晚棠攥緊了手機。

“我沒給你起過名字。”

“你給過。”他說,“那枚書簽。且停。你說,走累了就停下來歇歇。歇好了再走。”

她的眼眶熱了。

“我把那個名字刻在銅上,也刻在律所的招牌上。”他說,“走累了就停下來。但停下來,不是為了不走。”

“那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想清楚,該往哪兒走。”

雨停了。

陽光徹底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整條慶年坊照得亮堂堂的。屋簷上還在滴水,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蘇晚棠站在門口,看著巷子盡頭的那棵老槐樹。樹葉被雨洗過,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程硯白。”

“嗯。”

“你那本書,我可能要修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也許——”

“也許什麽?”

她深吸了一口氣。

“也許你親自來取的時候,我還沒修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鍾。

“那我就多跑幾趟。”他說。

蘇晚棠嘴角翹了一下。

很輕。

很快。

但她知道,他聽出來了。

因為他也在笑。

隔著電話,隔著雨後的空氣,隔著五年的沉默和一千公裏的距離。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笑。

那種很笨的、嘴很笨的人才會有的笑。

她把電話掛了,轉身迴到店裏。

工作台上,那本《詩經》安安靜靜地躺在台燈下麵。她拉開抽屜,把那本書取出來,翻到那一頁——“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鉛筆寫的字跡還是很淡。

但她覺得,好像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她拿起鑷子,開始清理蟲蛀的痕跡。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收音機她又開啟了。音樂台在放一首歌,不是鄧麗君的,是一個男聲,唱的是什麽“雨停了,我就來看你”。

她聽了一半,覺得這歌有點俗。

但她沒換台。

窗外的天晴了。陽光照在櫃台上,照在那本《永樂大典》的殘捲上,照在她那杯涼透了的茶上。巷子裏有人在說話,有自行車經過,鈴鐺響了一聲,很遠。

蘇晚棠低著頭,繼續修書。

嘴角還翹著。

她自己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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