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電話
林微言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窗外天色才矇矇亮,床頭櫃上的手機正在瘋狂震動。她摸過來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十七分,來電顯示是單位座機。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喂?”
“微言,是我。”電話那頭是修複室主任老韓的聲音,帶著幾分罕見的急切,“你現在方便來單位一趟嗎?出事了。”
林微言坐起身,睡意全無。
“什麽事?”
“昨天送來的那批清代古籍,出問題了。”老韓頓了頓,“詳細情況電話裏說不清,你先過來,到了再說。”
林微言結束通話電話,匆匆洗漱換衣。出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沈硯舟發了條訊息:
“單位有事,我先過去。迴頭聯係。”
發完她把手機塞進口袋,快步向巷口走去。
清晨的書脊巷很安靜,隻有幾家早餐店開了門,蒸籠裏冒著熱氣。林微言在巷口買了兩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吃,心裏卻一直在想老韓說的“出問題”是什麽意思。
那批清代古籍是她上週親自接手的,來自一個私人藏家的捐贈。藏家說這批書是祖上傳下來的,儲存得不太好,希望修複後能用於學術研究。林微言初步檢查過,書確實有些年頭了,蟲蛀、黴變都很嚴重,但都是正常的老化現象,沒什麽特別的。
怎麽突然就出問題了?
她加快腳步,向地鐵站走去。
二、修複室的意外
四十分鍾後,林微言踏進修複室。
一進門,她就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氛。平時這個時候,修複室裏應該隻有兩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今天卻站了七八個人,老韓、副館長、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穿製服的人。
“微言來了。”老韓看見她,招了招手,“過來看看這個。”
林微言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工作台。
台麵上攤著一本書,正是那批清代古籍中的一本。書已經翻開,露出裏麵的內頁。乍一看沒什麽異常,但仔細看——
林微言的瞳孔微微收縮。
內頁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線。那道線的顏色和紙張本身幾乎一樣,如果不是在特定光線下,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
“扉頁被人動過。”旁邊一個穿製服的人開口,聲音沉穩,“用特殊手法把原來的扉頁揭下來,換了新的上去。工藝很精湛,一般人發現不了。”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四十歲左右,國字臉,眼神銳利,穿著一身深藍色製服——海關的製服。
“您是……”
“我叫方建國,海關緝私局的。”那人出示了一下證件,“林微言同誌,這批古籍涉嫌走私,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林微言愣住了。
走私?
她看向老韓。老韓臉色凝重,朝她點了點頭。
“這批書是上週從一位私人藏家手裏接收的。”林微言穩住心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藏家叫趙德明,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我們有完整的接收記錄和捐贈協議。”
方建國點點頭:“這些我們已經查過了。問題在於,這位趙德明先生,三天前試圖出境的時候被我們扣下了。他隨身攜帶的行李裏,有三本同樣版本的古籍,扉頁也都是後換的。”
林微言腦中飛快地轉著。
扉頁後換——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這批書的真實來源可能有問題,有人故意用假扉頁掩蓋什麽。
“那三本書的內容,和這批一樣嗎?”她問。
方建國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絲讚許。
“一樣。而且經過初步比對,那三本書的紙張年代和扉頁不一致。扉頁是現代的,內頁纔是清代的。”
林微言懂了。
這是典型的走私手法——把古籍拆開,換上現代仿製的扉頁,偽裝成普通舊書運輸。到了目的地再換迴原裝,一本變兩本,甚至變三本。
“那這批書……”
“需要全部檢查。”方建國說,“我們已經聯係了文物局的專家,他們會協助我們做鑒定。但林同誌,你是這批書的直接經手人,有些情況我們需要向你瞭解。”
林微言點點頭:“我配合。”
方建國示意了一下,旁邊一個年輕的女警走過來,手裏拿著筆記本。
“那咱們開始吧。”
三、詢問
詢問在修複室旁邊的會議室進行。
年輕女警負責記錄,方建國親自問話。問題很詳細——從林微言第一次接觸這批書開始,到接收過程、檢查過程、入庫過程,每一個環節都問得很細。
林微言一一迴答,盡量迴憶每一個細節。
“你在檢查這批書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方建國問。
林微言想了想:“沒有。我當時隻是做了常規檢查,蟲蛀、黴變、破損情況,都是正常的老化現象。扉頁我仔細看過,紙張顏色、質感、老化程度,和整本書是協調的。”
“所以你看不出來扉頁是後換的?”
林微言搖搖頭:“看不出來。如果不是你們指出來,我可能永遠發現不了。這個造假水平太高了。”
方建國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又問了一些細節之後,他站起身,合上筆記本。
“林同誌,謝謝你配合。這段時間你可能需要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後續可能還有問題要問。”
林微言點點頭,也站起身。
走到門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迴過頭:
“方科長,我能問一句嗎?”
方建國看著她:“問。”
“這批書,如果真的有問題,會怎麽處理?”
方建國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如果確認是走私文物,會全部收繳,移交文物局處理。涉及的嫌疑人,會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林微言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裏,老**在等她。看見她出來,他迎上來。
“問完了?”
“問完了。”
老韓歎了口氣:“這事兒鬧大了。副館長剛才說,上麵可能會成立專案組,咱們修複室的人可能都得接受調查。”
林微言沉默。
她想起那批書,想起那個叫趙德明的藏家,想起那些被換過的扉頁。如果這批書真的是走私文物,那背後一定有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從盜墓、收購,到偽造、運輸,再到境外銷售。
而她,無意中被卷進了這條鏈裏。
“老韓,”她忽然說,“那個趙德明,是什麽人?”
老韓搖搖頭:“不太清楚。聽說是個古董商,在潘家園有個鋪子,平時做點小生意。誰想到他會幹這種事。”
潘家園。
林微言心中一動。
那個地方,她去過很多次。五年前,沈硯舟第一次帶她去的,就是潘家園。他說那裏藏著很多好東西,就看你有沒有眼力。
沈硯舟。
她忽然想起顧曉曼昨天說的話——沈硯舟下週要出庭,打的是一起古籍走私的案子。
不會這麽巧吧?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早上發出去的訊息。沈硯舟還沒迴複。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微言?”沈硯舟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意外,“怎麽了?”
林微言深吸一口氣,問:
“沈硯舟,你下週要打的案子,是什麽內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怎麽知道?”
“先迴答我。”
沈硯舟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是一起古籍走私案。我代理的被告是一個古董商,被海關指控走私清代古籍。”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沉。
“被告叫什麽名字?”
“趙德明。”
四、交集
半小時後,林微言坐在沈硯舟的辦公室裏。
這是一間位於cbd核心地段的寫字樓,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觀。但林微言沒有心思看風景,她盯著對麵那個男人,等他的解釋。
沈硯舟給她倒了杯水,在她對麵坐下。
“你先說說,你怎麽會知道這個案子?”
林微言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從早上接到電話,到修複室裏的意外,到海關的詢問。
沈硯舟聽完,眉頭皺了起來。
“所以那批書,是趙德明捐給你們的?”
“對。說是祖上傳下來的。”
沈硯舟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林微言。
“這是我手上的材料。你看看。”
林微言接過,翻開。
那是一份案卷,記錄著趙德明走私案的詳細情況。根據海關的指控,趙德明涉嫌在五年內,通過偽造古籍扉頁、偽裝成普通舊書的方式,向境外走私清代古籍共計四十七冊,涉案金額超過五百萬元。
林微言的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留了很久。
四十七冊。
五百萬元。
“他認罪嗎?”她問。
沈硯舟搖搖頭:“不認。他說那些書都是他合法收購的,隻是為了讓書更好賣,才找人做了扉頁。他不知道這麽做是違法的。”
“你不知道?”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
“你信嗎?”
沈硯舟沒有直接迴答,隻是說:“作為辯護律師,我的職責是給他提供最好的辯護。至於他有沒有罪,那是法官決定的。”
林微言沉默。
她知道沈硯舟說的是對的。律師的職責就是為當事人辯護,不管當事人有沒有罪,這是職業倫理。
但她的心裏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那批書,”她問,“真的是走私的嗎?”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
“從現有的證據看,可能性很大。趙德明的進貨渠道有問題,很多書來曆不明。他那個鋪子,表麵上做正經生意,暗地裏可能沒那麽幹淨。”
林微言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
“我經手的那批書,會成為證據嗎?”
沈硯舟點點頭:“會的。海關已經申請了文物鑒定,一旦確認那批書的扉頁是偽造的,就會作為補充證據提交法庭。”
林微言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書,想起自己小心翼翼地修複它們時的樣子。那些書是真的,是清代的,是珍貴的文化遺產。但它們身上,卻背負著這麽複雜的來曆。
“沈硯舟。”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那批書真的是走私文物,它們最後會怎麽樣?”
沈硯舟想了想,說:“會收繳,然後移交給文物部門。可能用於學術研究,可能進博物館,也可能——如果來源無法查清,可能會被拍賣,所得收入上繳國庫。”
林微言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隻是坐在那裏,看著窗外漸漸升高的太陽,心裏亂成一團。
五、潘家園的線索
從沈硯舟辦公室出來,林微言沒有迴家,直接去了潘家園。
她想親眼看看趙德明的鋪子。
下午三點,潘家園正是熱鬧的時候。遊客、商販、淘貨的人,擠滿了狹窄的巷道。林微言穿過人群,按沈硯舟給她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鋪子。
鋪麵不大,夾在一堆古玩店中間,門口擺著幾個瓷器和銅器,看起來普普通通。但門上貼著兩張白色的封條——海關緝私局的封條。
林微言站在門口,盯著那兩張封條看了很久。
“姑娘,看什麽看?關門了。”旁邊一個賣核桃的大爺衝她喊。
林微言走過去,買了他一斤核桃,趁他裝袋的時候問:“大爺,這家店怎麽迴事啊?怎麽被封了?”
大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走私!聽說走私文物!老闆被抓了!”
“您認識那老闆嗎?”
“認識啊,老趙嘛,在這兒做了十幾年生意了。”大爺搖搖頭,歎了口氣,“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人,誰知道背地裏幹這種事。”
林微言又問:“他這十幾年,生意一直挺好?”
“好著呢!他那鋪子裏東西多,好東西也多。有些人專門從外地跑來他這兒淘貨。”大爺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也有人傳,說他有些貨來路不正。但這種事,誰說得清呢。”
林微言點點頭,付了錢,拿著核桃離開。
她又在潘家園轉了一圈,找了幾家老店,旁敲側擊地打聽趙德明的情況。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人老實,生意好,貨多,但有些貨的來路確實不太清楚。
轉到一個角落的時候,她看見一家書店。
店很小,門口堆著幾摞舊書,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坐在門口看書。林微言走過去,目光落在他手邊那本書上——是一本清代的地方誌,和趙德明捐的那批書很像。
“老先生,這書我能看看嗎?”
老人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把書遞給她。
林微言接過,仔細翻看。紙張、裝訂、墨色,都是清代的風格。扉頁也很正常,和整本書協調。
“這書怎麽賣?”
老人伸出三個手指:“三百。”
林微言心裏暗暗一驚——這個價格,太便宜了。清代的古籍,就算是殘本,也不止這個價。
“怎麽這麽便宜?”
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我這兒的書都便宜。進貨渠道不一樣。”
林微言心中一動。
“您是跟老趙進的貨嗎?”
老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什麽老趙?不認識。”
但那一瞬間的變化,林微言看在了眼裏。
她沒再追問,買下那本書,離開。
走出潘家園,她掏出手機,給沈硯舟發了條訊息:
“趙德明的進貨渠道,可能不止一條。潘家園有人在賣同樣的書,價格便宜得離譜。”
沈硯舟很快迴複:
“把書名和賣家資訊發給我。”
林微言發了過去,然後收起手機,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她忽然覺得,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六、深夜的發現
晚上九點,林微言迴到家。
她把在潘家園買的那本書放在桌上,仔細端詳。書的品相不錯,儲存得挺好,扉頁上的題簽顯示是光緒年間的刻本。內容是一本地方縣誌,沒什麽特別之處。
但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拿起書,對著燈光仔細看。紙張、墨色、裝訂線,都沒問題。扉頁——
她的目光停住了。
扉頁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線。
和修複室裏那本書一模一樣。
林微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拿起放大鏡,湊近了看。那道線非常細,幾乎看不出來,但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是被人揭過的痕跡。
這本書的扉頁,也是後換的。
林微言放下放大鏡,盯著那本書,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那個賣書的老人說,他的進貨渠道不一樣。但他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說明他認識趙德明。如果他也賣這種扉頁後換的書,那說明——
趙德明不是一個人在幹。
他有一條完整的鏈條,有上家,有下家,有分銷渠道。
林微言拿起手機,準備給沈硯舟打電話。但剛撥出第一個數字,她停下了。
沈硯舟是趙德明的辯護律師。這些線索告訴他,合適嗎?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微言?”
“沈硯舟,我有新發現。”她說,“我剛纔在潘家園買的那本書,扉頁也是後換的。賣書的人認識趙德明,但他說他的進貨渠道不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沈硯舟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凝重:
“你把書收好,別動。我馬上過來。”
七、兩個人的夜
二十分鍾後,沈硯舟敲響了林微言的門。
他進門後直接走向那本書,拿起放大鏡仔細看。看了很久,他放下放大鏡,抬起頭。
“你說得對,扉頁是後換的。”
林微言看著他:“這意味著什麽?”
沈硯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意味著趙德明的案子,可能不是個案。背後有一條更大的利益鏈。”
他站起身,在屋裏來迴踱步。
“如果那個賣書的老人也和這條鏈有關,那就說明趙德明的上家不止一個。他們可能有一個網路,分工明確——有人負責貨源,有人負責偽造,有人負責運輸,有人負責銷售。”
林微言聽著,心裏越來越沉重。
“那趙德明……他在這個網路裏是什麽角色?”
沈硯舟停下腳步,看著她。
“可能是中間人,也可能是替罪羊。”
“替罪羊?”
沈硯舟點點頭:“如果這個網路真的存在,那趙德明隻是一個節點。他被抓了,其他人就會縮迴去,切斷所有聯係。最後承擔所有責任的,隻有他一個人。”
林微言沉默了。
她想起趙德明——那個她從未見過的“藏家”。他捐給修複室的那批書,是真的,是珍貴的文化遺產。但它們背負的,卻是這麽複雜的利益鏈條。
“沈硯舟,”她忽然問,“如果趙德明真的是替罪羊,你能幫他嗎?”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是他的辯護律師。我的職責,就是幫他獲得公正的審判。如果他是替罪羊,我會盡全力證明這一點。”
林微言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隻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書脊巷的夜很安靜,偶爾有幾聲犬吠。老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搖晃,像一幅水墨畫。
沈硯舟走到她身後,輕輕把手搭在她肩上。
“微言,這件事比你我想象的都複雜。你答應我,不要再單獨去查了。”
林微言沒有迴頭,隻是說:
“那批書是我經手的。我有責任查清楚。”
“那就一起查。”沈硯舟說,“我們一起。”
林微言終於迴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深,裏麵有關切,有擔憂,也有堅定。
她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更深了。
但這個夜晚,她不再是孤單一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