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裏慢慢浮現出昨晚的畫麵——巷口的路燈,沈硯舟眼底的血絲,那一遝泛黃的檔案,還有她握住他手指時,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
昨晚就是這隻手,握住了他。
那之後呢?
之後他說了什麽,她說了什麽,怎麽分開的,她居然想不起來了。隻記得最後他說了一句“明天見”,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裏,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五年了。
五年裏她無數次想象過重逢的場景,想過他可能是真的背叛,想過他可能有苦衷,想過他可能會迴來,想過他可能永遠不會迴來。
但她從沒想過,真相是這樣。
不是背叛,是別無選擇。
不是不愛,是太愛了,所以寧願一個人扛。
她想起那些檔案裏的診斷書——沈硯舟父親的病,確實很重。手術同意書上的簽字日期,正好是他們分手前三天。那份合**議上的條款,冷冰冰的,每一行都在提醒她,當年他麵對的是什麽。
一百萬的手術費。
三倍的違約金。
五年的隱忍。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當年為什麽那麽輕易就信了,恨自己為什麽不去追問,恨自己為什麽這五年裏,沒有一次想過,他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又怎麽能怪她呢?
當年他說得那麽決絕——“我不愛你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忘了我吧”——每一句都像刀子,紮得她體無完膚。她哭著問他為什麽,他連看都不看她,轉身就走。
那種痛,她到現在還記得。
所以這五年,她拚命工作,拚命修複那些破碎的古籍,像是在修複自己破碎的心。她以為自己好了,以為自己可以正常生活了,以為就算他迴來,她也可以平靜麵對。
可是當他真的站在麵前,當她知道真相——
她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平靜。
手機忽然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接了。
“喂?”
“林微言嗎?”那頭傳來一個女聲,帶著點職業性的清亮,“我是顧曉曼。方便見個麵嗎?”
林微言愣了一秒。
顧曉曼?
“你……有什麽事?”
“有些話想當麵跟你說。”顧曉曼的語氣很坦然,“關於沈硯舟,關於五年前的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
“在哪兒?”
“你們巷子口有家咖啡館對吧?我查過了,叫‘墨香’。十點半,我等你。”
電話掛了。
林微言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顧曉曼主動約她。
要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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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二十五分,林微言走進“墨香”咖啡館。
這家店她常來,老闆娘認識她,見她進來就笑著招呼:“老位置?”
林微言搖搖頭:“等人。”
她掃視一圈,角落裏靠窗的位置,顧曉曼已經在了。
今天她穿得很休閑——米色針織衫,深藍牛仔褲,頭發隨意披著,和昨天那身精緻的職業裝判若兩人。她麵前擺著一杯美式,正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朝林微言揮了揮手。
“來了?坐。”
林微言在她對麵坐下。
顧曉曼把手機收起來,仔細打量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比照片上好看。”
林微言愣了一下:“照片?”
“沈硯舟手機裏,存了好多你的照片。”顧曉曼說,“開會的時候,他偶爾會走神,我就知道,他又在看你了。”
林微言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闆娘過來,她點了一杯拿鐵。
顧曉曼等她點完,開門見山: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問。我今天來,就是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五年前,我父親的公司遇到一個很大的法律糾紛。那時候沈硯舟剛工作兩年,但因為幾個案子已經在圈內小有名氣。我父親找到他,想請他做代理律師。”
林微言靜靜聽著。
“沈硯舟拒絕了。”顧曉曼轉過頭看她,“他說他不想接太複雜的商業案,想專心做自己擅長的事。我父親不死心,讓人查了他的背景,然後發現——他父親病了,急需一筆錢做手術。”
林微言的手指微微收緊。
“後來的事,你應該知道了。”顧曉曼說,“我父親用那筆手術費做條件,讓他簽了一份長期合**議。協議裏有一條——合作期間,他不能有任何可能影響顧氏聲譽的私人感情。”
她頓了頓。
“說實話,那條是我父親故意加的。他怕沈硯舟有了牽掛,就不能全心全意為他做事。”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
“你當時……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知道。”顧曉曼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但我沒在意。那時候我覺得,感情這種事,時間長了就淡了。而且沈硯舟那人,看著冷冰冰的,不像是會被感情牽絆的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錯了。”
林微言看著她。
顧曉曼繼續說:“那幾年,我和沈硯舟因為工作關係接觸很多。外麵傳的那些緋聞,我也聽說過,但從來沒當迴事。因為我知道,他心裏有人。”
她看著林微言,目光很認真:
“你知道他喝醉了會說什麽嗎?他會叫你的名字。一遍一遍,叫到嗓子都啞了。”
林微言的眼眶有些發酸。
顧曉曼從包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是個手機。
“這是我昨天讓人從他辦公室裏拿的。”顧曉曼說,“你開啟看看。”
林微言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
沒有密碼,直接劃開。
螢幕上是一個相簿,裏麵全是她的照片——她在修複古籍的工作照,她在書脊巷走路的生活照,她在某個古籍展覽上的側影。有些照片角度很正,一看就是專門拍的。有些照片很模糊,像是從遠處偷拍的。
她一張一張翻下去,翻到最後一張。
那是她的背影,站在潘家園的舊書攤前。照片上的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正低頭翻著什麽。
這張照片的拍攝日期,是三年前。
她記得那天。
那天是她一個人去潘家園,站在以前和沈硯舟一起淘書的攤子前發呆。她站了很久,久到攤主都忍不住問她“姑娘,你在找什麽書”。
她什麽都沒找。
她隻是站在那裏,想他。
“這些照片,是他這些年偷偷拍的。”顧曉曼說,“每次有機會迴江城,他都會去你可能出現的地方,遠遠看你一眼。有時候能看見,有時候看不見。看見了就拍一張,看不見就下次再來。”
林微言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顧曉曼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同情,也帶著點感慨:
“林微言,我認識沈硯舟五年,從沒見過他對任何人有對你一半的用心。他不是那種會說甜言蜜語的人,但他做的事,比甜言蜜語重多了。”
她頓了頓。
“我今天來,不是替他說話。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
咖啡館裏很安靜。
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輕輕的,很快消失在遠處。
林微言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模糊的背影照片。
那是三年前的她。
她站在潘家園的舊書攤前,想他想得心疼。
而他,就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她。
“他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她聽見自己問。
顧曉曼歎了口氣:
“協議還有半年。他不敢。他怕萬一控製不住,被顧氏的人發現,會影響協議,會影響他父親後續的治療。他忍了五年,就剩最後半年,他不敢冒險。”
她看著林微言:
“但他還是忍不住了。半年前,他開始以‘書蟲’的id在你的論壇留言。三個月前,他開始找人修複那本《花間集》。一個月前,他找到你陳叔,打聽你的近況。半個月前,他正式迴到江城,以修複古籍為由,出現在你麵前。”
林微言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想起這半個月來的一切。
他出現在書脊巷的每一個早晨,他記得她所有的習慣,他看她時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那麽多她沒讀懂的東西。
顧曉曼遞過來一張紙巾。
林微言接過,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顧曉曼搖搖頭:
“不用謝我。我也是為了自己。”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五年前,我知道他有女朋友,卻什麽都沒說。我知道那份協議對他不公平,卻什麽都沒做。我以為我隻是個旁觀者,這些事與我無關。”
她看著林微言:
“但後來我發現,我不是旁觀者。我是幫兇。”
林微言愣住了。
顧曉曼繼續說:“我父親用錢逼他簽協議,我明明可以勸,但我沒有。外麵的緋聞滿天飛,我明明可以澄清,但我也沒有。因為我覺得,沈硯舟是個人才,把他綁在顧氏,對公司有好處。”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商人當久了,習慣了算計。直到半年前,有一次我無意中看見他手機裏的照片,看見他看著你的照片發呆——那個眼神,我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
她頓了頓。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做了多過分的事。”
林微言沉默了很久。
“你不欠我什麽。”她終於說,“你隻是做了當時你覺得對的事。”
顧曉曼看著她,目光裏有些驚訝,也有些感動。
“你……不恨我?”
林微言搖搖頭。
“恨有什麽用?事情已經發生了。”
她頓了頓,輕聲說:
“而且,如果沒有這五年,我可能永遠不知道,他有多愛我。”
顧曉曼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釋然,也有一種敬佩。
“林微言,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你想象我是什麽樣的?”
“我以為你會哭,會鬧,會質問我為什麽當年不告訴你。”顧曉曼說,“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麽……平靜。”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
“不是平靜。”她說,“是終於明白了。”
她站起身,把手機還給顧曉曼:
“謝謝你今天來。”
顧曉曼接過手機,也站起來:
“你不留著?”
林微言搖搖頭。
“不用。我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迴過頭。
“顧小姐。”
顧曉曼看著她。
林微言說:“五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自責。”
顧曉曼愣住。
林微言已經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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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迴到書脊巷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巷子裏很安靜,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她慢慢走著,腦海裏反複迴響著顧曉曼的話。
“他忍了五年,就剩最後半年,他不敢冒險。”
“他半年前開始以‘書蟲’的id在你的論壇留言。”
“三個月前開始找人修複那本《花間集》。”
“一個月前找到你陳叔,打聽你的近況。”
“半個月前,他正式迴到江城。”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些已經開始泛黃的梧桐葉。
五年。
他忍了五年。
而她,也等了五年。
雖然她一直不承認自己在等,但心裏那個位置,從來沒有空過。周明宇那麽好,她試過接受,試過讓自己喜歡上他,但她做不到。
因為那個人一直在那裏。
在她心裏最深的角落,在她每次路過潘家園舊書攤的悵然裏,在她一個人修複古籍到深夜時忽然湧起的思念裏。
她以為她已經忘了。
她以為她可以重新開始。
但當他真的站在麵前,當她知道真相——
她發現,她從來沒有忘記過。
“微微。”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轉過身。
沈硯舟站在巷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穿著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卷著,手裏拎著一個紙袋。
他走近,看著她。
“眼睛怎麽紅了?”
林微言摸了摸眼角,搖搖頭:“沒事。”
沈硯舟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隻是把紙袋遞給她。
“給你帶的。”
林微言開啟一看,是一盒綠豆糕。老字號的,她以前最愛吃的那家。
她抬起頭看他。
沈硯舟說:“剛才路過那家店,想起來你以前愛吃,就買了。”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你怎麽知道那家店還在?”
沈硯舟愣了一下,然後說:
“我每次迴江城,都會路過一次。”
每次迴江城。
都會路過一次。
不是為了買綠豆糕,是為了看一眼那家店還在不在。
因為那是她愛吃的東西。
林微言握著紙袋的手緊了緊。
“沈硯舟。”
“嗯?”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顧曉曼今天來找我了。”
沈硯舟的表情微微一變。
“她跟你說了什麽?”
“說了很多。”林微言說,“說了五年前的協議,說了你這五年的隱忍,說了你手機裏的照片,說了你以‘書蟲’的id在我的論壇留言。”
沈硯舟沉默了幾秒。
“她不該跟你說這些。”
“為什麽?”
“因為……”他頓了頓,“這些事,應該由我親口告訴你。”
林微言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種很久不見的光。
“那你現在告訴我。”
沈硯舟愣了一下。
林微言說:“顧曉曼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了。但我還想聽你說。聽你親口告訴我,這五年,你是怎麽過的。”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很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很難。”
隻說了兩個字。
但林微言懂了。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麵前。
“難什麽?”
沈硯舟垂下眼,喉結動了動。
“難的是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想你。難的是每次路過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都要深呼吸才能走過去。難的是明明那麽想見你,卻隻能遠遠看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最難的是,不知道這五年你能不能等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原諒我,不知道這一切值不值得。”
林微言的眼眶又紅了。
沈硯舟抬起頭,看著她:
“但我不後悔。”
林微言愣住。
沈硯舟說:“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簽那份協議。因為那是我爸的命。我不能為了自己,不管他。”
他頓了頓。
“但我也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等我。”他說,“雖然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在等,但每次遠遠看見你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你沒有忘記我。”
林微言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站在那裏,任由眼淚滑過臉頰,沒有擦。
沈硯舟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了。”
林微言搖搖頭,說不出話。
沈硯舟看著她,忽然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微微,”他說,“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期待和忐忑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五年前的他,站在雨裏,說出那句“我們分手吧”時決絕的背影。
她想起這五年裏,每一次路過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時,心裏湧起的酸澀。
她想起顧曉曼說的那些話,想起他手機裏那些偷偷拍下的照片,想起他這五年的隱忍和等待。
她想起昨晚,她握住他手指時,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張了張嘴,說:
“好。”
沈硯舟愣住了。
“你說什麽?”
林微言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起來:
“我說好。我們重新開始。”
沈硯舟站在那裏,像是沒反應過來。
過了幾秒,他忽然伸手,一把把她摟進懷裏。
很緊。
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林微言埋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陽光和青草的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伸出手,環住他的腰。
巷子裏很安靜。
梧桐葉偶爾飄落一兩片,打著旋兒落在兩人腳邊。
遠處傳來陳叔書店裏的收音機聲,放著一首老歌,歌詞模糊不清,旋律卻悠揚。
陽光正好。
風也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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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微言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本《花間集》。
她輕輕翻開扉頁,看著那兩行字。
一行是五年前她寫的:“願君如詞中月,圓缺皆有情。”
一行是最近他加上去的:“月有圓缺,情無增減。五年歸來,惟願見卿。”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行字,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有酸澀,有溫暖,有釋然,也有期待。
手機響了。
是沈硯舟發來的微信:
“睡了嗎?”
她迴:“沒。”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哪兒?”
“我爸想見你。”
林微言愣住。
沈硯舟又發來一條:“他病好了之後,一直想當麵跟你道歉。說當年要不是他,我們也不會分開。”
林微言盯著那行字,心裏有些亂。
見他父親?
當年的事,說起來確實和他父親有關。但那是病,不是他的錯。
她想起顧曉曼說的那些話——沈硯舟這五年的隱忍,都是為了他父親的病。
她忽然有些緊張。
“他……會不會不喜歡我?”
沈硯舟秒迴:
“他早就喜歡你了。他說,能讓我惦記五年的人,一定是特別好的人。”
林微言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隻迴了一個字:
“好。”
放下手機,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深藍的夜空中,像一枚溫潤的玉。
她想起那本《花間集》裏的詞。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那時候她讀這句詞,隻覺得美。現在再讀,卻讀出了別樣的滋味。
那個人,在月亮下等她。
而她,終於可以去赴這場遲到了五年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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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