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淩晨四點開始變大的。
林微言醒得比平時早,窗外劈裏啪啦的雨聲吵得她再也睡不著。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翻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
五點十三分。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傳送時間是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她點開。
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微言,我是周明宇的同事,急診科的。周醫生今晚值班時暈倒了,現在在留觀室輸液。他讓我別通知家人,但我翻他手機看到你的號碼。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來一趟?他醒過來可能會想見你。”
林微言猛地坐起來,睏意全無。
她迴撥過去,對方關機。
顧不上多想,她跳下床,隨便套了件外套,抓起傘就往外衝。
雨大得嚇人。計程車等了二十分鍾纔打到,到醫院時已經六點半。
急診科的夜班護士頂著一臉疲憊,聽她報了周明宇的名字,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留觀室。
“三號床,剛睡著。你小聲點。”
林微言點點頭,輕輕推開門。
留觀室不大,隻有四張床,三張空著。最裏麵那張床上,周明宇躺著,臉色蒼白得嚇人,左手手背上紮著留置針,輸液瓶掛在床邊的架子上,還剩小半瓶。
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周明宇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連睡著了都不得安寧。他的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白大褂,隻是外麵套了件病號服,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
林微言盯著他的臉,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周明宇。這個從她十幾歲就認識的男孩子,這個在她最難過的時候默默陪著她的人,這個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愛上的人。
她欠他太多。
可她能給得起的,隻有感激。
坐了一會兒,周明宇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看見她的瞬間,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麽來了?”
“你同事給我發的訊息。”林微言遞過去一杯溫水,“怎麽迴事?值班值到暈倒?”
周明宇接過水杯,喝了一口,避重就輕地說:“最近手術多,連著熬了幾天,沒事。”
“周明宇。”
“真沒事。”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你不用擔心。”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周明宇沒迴答。
“多久沒睡超過四個小時了?”
他還是沒迴答。
“你是不是覺得,把自己累垮了,就能證明什麽?”林微言的聲音有些發顫,“周明宇,你不要這樣。”
周明宇盯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
“林微言,你想多了。”他道,“我就是工作忙。醫生都這樣。”
“那你為什麽讓你同事聯係我?”
周明宇愣了一下。
“什麽同事?”
“給你發訊息的那個。”林微言掏出手機,把那條簡訊給他看。
周明宇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這不是我同事的號碼。”他把手機還給她,“我沒讓人聯係你。”
林微言怔住了。
“那這是誰?”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就在這時,林微言的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她猶豫了一秒,按下接聽鍵。
“林微言。”對麵傳來的聲音,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是沈硯舟。
“你到醫院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夜沒睡,“周明宇怎麽樣了?”
林微言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你怎麽知道……”
“我在急診室門口。”沈硯舟打斷她,“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微言盯著手機螢幕,腦子裏一片混亂。
沈硯舟?他怎麽會在這裏?那條簡訊是他發的?他用別人的號碼,冒充周明宇的同事,把她騙到醫院來?
“怎麽了?”周明宇問。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
“沈硯舟在外麵。”
周明宇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靠迴枕頭上。
“去吧。”他道,“他等了一夜,應該有話要說。”
林微言愣住了。
“你怎麽知道?”
周明宇沒有迴答,隻是閉上眼睛。
“去吧。”他重複道,“我沒事。”
林微言看著他,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她站起身,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一眼。
周明宇依然閉著眼睛,輸液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推開門,走出去。
急診室門口的長椅上,沈硯舟坐在那裏。
他穿著一件被雨淋濕的黑色外套,頭發還在滴水,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但那雙眼睛,在看見她的一瞬間,亮了一下。
林微言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那條簡訊是你發的?”
“是。”
“你冒充周明宇的同事?”
“是。”
“你一直等在急診室門口?”
“是。”
林微言盯著他,胸口起伏著,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硯舟站起來,看著她。
“我知道你會生氣。”他的聲音很輕,“但我想見你。想了一夜。”
林微言別開臉,不看他。
“想見我,就發訊息說想見我。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
“因為我說想見你,你不會來。”沈硯舟道,“但周明宇出事,你一定會來。”
林微言的心猛地抽緊。
他太瞭解她了。
瞭解她每一個軟肋,每一處弱點。瞭解她放不下任何對她好的人,瞭解她會為周明宇衝進雨裏。
“你這樣……”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沈硯舟,你這樣很過分。”
“我知道。”他道,“對不起。”
兩個人站在急診室門口,誰都沒說話。旁邊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遠處傳來病人的**聲,家屬的腳步聲,還有監護儀滴滴答答的提示音。
這是醫院獨有的嘈雜,卻讓兩個人之間的沉默顯得更加寂靜。
過了很久,林微言開口。
“你一夜沒睡?”
“嗯。”
“淋雨來的?”
“嗯。”
“為什麽?”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裏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周明宇昨晚值班的時候暈倒,是我送他來醫院的。”
林微言愣住了。
“你?”
“我路過醫院,看見他在門口蹲著,臉色不對。走過去問他,他說沒事。然後他就暈了。”沈硯舟頓了頓,“我把他抱進急診室,找護士安排床位。等他安頓好,我才走的。”
林微言盯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硯舟送周明宇來醫院?
沈硯舟和周明宇,這兩個人,什麽時候……
“你怎麽會在醫院門口?”
沈硯舟沉默了一秒,然後道:“我住附近。”
林微言怔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沈硯舟迴國後,確實住在城西。而這家醫院,就在城西。
“所以你就……”
“我看見他暈倒,不可能不管。”沈硯舟打斷她,“換任何人,我都會管。何況是他。”
林微言低下頭,盯著地麵。
地板是淡黃色的,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有些發亮。她盯著那片發亮的地板,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林微言。”沈硯舟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我很多事做得不對。當年不對,現在也不對。但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周明宇對你來說很重要。我知道。所以我會幫他。不是因為想讓你感激我,是因為……他在你心裏,很重要。”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紅,明顯是一夜沒睡。頭發還滴著水,臉色也不太好。但他站在那裏,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說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你淋了一夜的雨?”她問。
沈硯舟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沒帶傘?”
“帶了。”他道,“但風大,撐不住。”
林微言看著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衣袖。
濕透了。
她的手觸到那片濕冷,像被燙到一樣,縮了迴去。
“跟我來。”她道。
沈硯舟看著她,沒動。
“走啊。”林微言轉身向電梯走去。
沈硯舟跟上她。
兩個人上了電梯,林微言按了三樓。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硯舟站在她旁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從小用到大的味道,五年了,一點都沒變。
三樓是便民服務區。林微言徑直走向最裏麵那家小超市,買了一條毛巾,又買了一杯熱豆漿。
她把毛巾和豆漿塞進沈硯舟手裏。
“擦幹。喝完。”
沈硯舟低頭看著手裏的東西,一時說不出話。
“愣著幹嘛?”林微言道,“你想感冒嗎?”
沈硯舟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林微言。”
“嗯?”
“謝謝你。”
林微言別開臉,不看他。
“別謝我。謝你自己。”她道,“你救了周明宇,我該還你這個人情。”
沈硯舟沒有說話。他隻是拿起毛巾,慢慢擦著頭發。
兩個人站在走廊的窗戶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雨還在下。豆漿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擦完頭發,沈硯舟開啟豆漿,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裏,讓他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林微言。”他忽然開口。
林微言看著他。
“五年前的事,你知道了?”
林微言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
“顧曉曼找你了?”
“嗯。”
沈硯舟盯著手裏的豆漿,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他問。
林微言沒有迴答。
“簽那樣的合同,把自己賣三年,然後什麽都不告訴你。”他苦笑了一下,“確實挺蠢的。”
林微言看著他,忽然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硯舟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告訴你有用嗎?”他道,“告訴你,你就會讓我簽嗎?”
林微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會的。”沈硯舟替她迴答,“你會說,我們一起扛。你會想辦法籌錢,會去借,會去求人。你會把你自己搭進去,隻為了讓我不那麽難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淹沒。
“但我捨不得。”他道,“林微言,我捨不得你受那種罪。”
林微言的眼淚湧了上來。
她拚命忍住,不讓它們掉下來。
“所以你就讓我恨你?”
“恨比苦好。”沈硯舟道,“你恨我,就能往前走。你知道真相,就會在原地等。我不想讓你等。”
林微言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輕輕顫抖。
沈硯舟看著她的背影,想伸手,又縮了迴去。
“林微言……”
“你別說話。”她的聲音悶悶的,“讓我緩一下。”
沈硯舟閉上嘴,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走廊裏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匆匆,又匆匆遠去。
過了很久,林微言轉過身。
她臉上的淚痕還在,但眼睛已經不紅了。
“沈硯舟。”她看著他,“你現在迴來,想幹什麽?”
沈硯舟沉默了一秒,然後道:“想讓你知道真相。然後……看你願不願意,重新開始。”
林微言盯著他。
“如果我不願意呢?”
沈硯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
“那我就在旁邊等著。”他道,“等你願意的那天。”
林微言的心猛地抽緊。
“等多久?”
“不知道。”沈硯舟道,“五年,十年,一輩子。等不動為止。”
窗外,雨漸漸小了。
最後一滴雨從玻璃上滑落,留下一條細細的水痕。
林微言看著那條水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兩個人躲在圖書館的屋簷下。沈硯舟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說“別感冒了”。她那時候笑他,說你怎麽跟老媽子一樣。
他隻是笑,不說話。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自己淋了一身雨,迴去就發燒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麽事都不說,隻會做。
做完了,還當什麽都沒發生。
“沈硯舟。”她開口。
沈硯舟看著她。
“周明宇的事,謝謝你。”
沈硯舟搖搖頭:“不用謝。”
“我不是替他謝你。”林微言道,“我是替我自己謝你。他對我很重要,你知道的。”
沈硯舟點頭。
“所以,謝謝你。”
兩個人站在窗邊,誰都沒再說話。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透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
林微言忽然道:“我想去看看他。”
沈硯舟點頭:“我陪你。”
兩個人走迴急診室。周明宇還躺在床上,輸液瓶已經換了一袋新的。他看見他們一起進來,目光在沈硯舟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聊完了?”他問。
林微言點頭。
周明宇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虛弱。
“那我就不當電燈泡了。”他道,“你們出去吧,我再睡會兒。”
“周明宇……”
“沒事。”他打斷她,“我說真的。你倆的事,我早就看開了。”
林微言看著他,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沈硯舟忽然開口。
“周明宇。”
周明宇看向他。
“謝謝你這五年照顧她。”
周明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用謝。我是為自己照顧的,不是為你。”
沈硯舟點點頭。
“我知道。但還是謝謝你。”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像是完成某種無聲的交接。
林微言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兩個男人,一個她愛過,一個她辜負過。他們之間,有過嫉妒,有過敵意,有過沉默的對峙。但此刻,在她麵前,他們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解。
不是因為誰贏了,是因為他們都希望她好。
“走吧。”她拉了拉沈硯舟的衣袖。
沈硯舟點頭,向周明宇揮了揮手,然後跟著她走出留觀室。
電梯裏,林微言忽然問:“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嗎?”
“哪句?”
“願意等一輩子那句。”
沈硯舟沉默了一秒,然後道:“真心的。”
林微言轉過頭,看著電梯門上倒映的兩個人影。
“那你等吧。”她道。
沈硯舟怔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那笑容,是這五年來,最輕鬆的一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