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裏很安靜。
林微言站在門邊,沈硯舟站在她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陽光從門縫裏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光線,恰好橫在兩人中間。
她沒有往前走,他也沒有往後退。
陳叔坐在櫃台後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咳嗽了一聲:“那個……我出去買點東西,你們聊。”
說著站起來,拿起外套,慢吞吞地往外走。
經過林微言身邊時,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好好說話。”
林微言沒應聲。
陳叔推門出去,風鈴響了一聲,然後門關上,書店裏徹底安靜下來。
沈硯舟看著她,開口:“吃早飯了嗎?”
林微言沒想到他第一句問這個,愣了一下,答:“吃了。”
“吃的什麽?”
“粥。”
沈硯舟點點頭,沒再問。
沉默了幾秒,林微言先開口:“你來找我什麽事?”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很平靜:“紙條你看了?”
林微言知道他說的是盒子裏那張紙條。
“看了。”
“那你的迴答呢?”
林微言垂了垂眼睫,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問:“另一枚袖釦,為什麽在你那兒?”
沈硯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枚袖釦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你讓我扔,”他說,“我沒扔。”
林微言抿了抿唇。
當年分手後,她確實發過訊息,讓他把袖釦扔掉。他沒有迴,她以為他扔了。
“為什麽不扔?”
沈硯舟抬起眼,看著她:“你希望聽什麽答案?”
林微言被這個反問噎了一下。
沈硯舟繼續說:“如果你想聽我說,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還想著你,是因為這五年一直沒放下——那我可以說。”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我不想說這些。”他頓了頓,“說了,你可能覺得我在演戲,在故意討好你。你不想信,我說什麽都沒用。”
林微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硯舟往旁邊讓了一步,給她讓出一條路:“如果你不想談,現在可以走。我不會攔你。”
林微言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些事。
五年前分手那天,他也是這樣,站在她麵前,讓她走。
那天她真的走了。
可走了之後,她後悔了很久。
林微言收迴思緒,開口:“你為什麽迴來?”
沈硯舟轉過頭,看著她:“因為我欠你一個解釋。”
“五年前的事?”
“是。”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問:“什麽解釋?”
沈硯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願意聽?”
林微言沒有迴答,但也沒有離開。
沈硯舟明白了。
他往書架那邊走了兩步,靠在一排書架上,像是在找一個支撐點。
“五年前,”他開口,聲音很低,“我爸病了。”
林微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是普通的病。是尿毒症,晚期,需要換腎。”沈硯舟頓了頓,“換腎需要錢,很多錢。我那會兒剛工作不久,手裏沒什麽積蓄。家裏那點錢,連透析都撐不了幾個月。”
林微言聽著,心往下沉了一點。
這些事,她從來不知道。
沈硯舟繼續說:“那段時間我跑了很多地方,借錢,找腎源,想辦法。能借的都借了,能求的都求了。可錢還是不夠,腎源也找不到。”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顧家找上門。”
林微言的睫毛顫了一下。
“顧曉曼的父親,顧正銘,他找到我,說他可以幫我。錢,腎源,都可以。條件隻有一個——讓我去他們家的律所,負責一個案子。”
林微言問:“什麽案子?”
沈硯舟看著她:“一個跨國訴訟,涉及顧氏集團的核心利益。他們需要一個能打的律師,打贏那場官司。”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問:“所以你就答應了?”
“答應了。”沈硯舟沒有猶豫,“沒有別的選擇。”
林微言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那跟我有什麽關係?”她問,“你為什麽要……那樣對我?”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因為那個案子很複雜,”他說,“涉及的人很多,有些人的背景……不太幹淨。顧正銘跟我說,如果我接這個案子,可能會有人盯上我,盯上我身邊的人。他想讓我低調一點,少跟外界接觸。”
林微言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所以你就跟我分手?”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止是這樣。”
“那還有什麽?”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言以為他不會迴答了。
然後他說:“因為我怕。”
林微言愣住了。
“怕什麽?”
沈硯舟垂下眼睫,聲音很低:“怕你等我。”
林微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硯舟繼續說:“那個案子,我不知道要打多久。一年,兩年,也許更久。中間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如果我讓你等我,你就得一直等下去。可如果……如果最後我迴不來呢?”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她。
“我不想讓你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林微言站在那裏,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所以你選擇讓我恨你?”她的聲音有點啞,“讓我以為你移情別戀,讓我以為你和顧曉曼在一起了?”
沈硯舟沒有否認。
“這樣你會忘得快一點。”他說,“恨比等容易。”
林微言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沈硯舟,”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憑什麽?”
沈硯舟沒有說話。
“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林微言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憑什麽覺得,我沒有權利選擇等你?你憑什麽覺得,恨比等容易?”
沈硯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是我錯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這五年,我每次想起這件事,都會問自己一遍——當時有沒有別的選擇?”他頓了頓,“沒有。就算重來一遍,我還是會那樣做。”
林微言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可你知道嗎,”沈硯舟繼續說,“這不代表我不後悔。”
他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我後悔的不是做了那個選擇,”他說,“我後悔的是,沒有告訴你真相。沒有讓你知道,我從來沒有……”
他沒有說下去。
但林微言知道他想說什麽。
從來沒有變過。
從來沒有放下過。
林微言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迴去。
“那你現在迴來幹什麽?”她問,“事情都解決了?”
沈硯舟點頭。
“我爸的腎移植很成功,恢複得不錯。那個案子早就結了,顧氏那邊的事也處理幹淨了。”他頓了頓,“我本來可以早點迴來,但我沒有。”
“為什麽?”
沈硯舟看著她:“因為我不知道,你還想不想見我。”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問:“那你現在知道了?”
沈硯舟搖頭。
“不知道。”他說,“所以我問你。”
兩個人對視著,書店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很久,林微言開口。
“那本書,”她說,“《花間集》,為什麽留到現在?”
沈硯舟答:“因為是你的。”
林微言又問:“袖釦呢?”
沈硯舟答:“也是你的。”
林微言看著他,心裏有個地方在慢慢變軟。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在圖書館,她踮著腳夠書架最上層的那本書,夠不到。他從後麵伸過手來,幫她拿下來,遞給她。
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在學校旁邊的小飯館,他點的菜全是她愛吃的。她問他怎麽知道,他說,你每次吃飯都隻吃這幾個菜,我記住了。
想起他們第一次吵架,為了一件小事,她氣得不想理他。他站在她宿舍樓下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下樓,看見他凍得嘴唇發白,手裏還拿著給她買的早餐。
想起那年冬天,他帶她去看星星,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自己凍得直哆嗦。她說迴去吧,他說再等等,等那顆最亮的星星升起來。
後來那顆星星升起來了。
他指著那顆星星說:“微言,以後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就看這顆星星。它就是我,一直在看著你。”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句話會成為往後五年的注腳。
林微言收迴思緒,看著眼前的沈硯舟。
他還是那張臉,瘦了一點,冷峻了一點,眉眼間的少年氣少了許多。可那雙眼睛,看她的眼神,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她忽然問:“那顆星星,你還會看嗎?”
沈硯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問的是什麽。
“會。”他說,“每天晚上。”
林微言的心又跳了一下。
“你不信?”沈硯舟看著她,“要不要我現在說出來,那顆星星在哪個方位,幾點升起來,幾點落下去?”
林微言沒有說話。
沈硯舟真的開口了:“冬天的時候,它晚上八點左右從東南方向升起,淩晨三點左右落到西南邊。夏天會晚一點,九點半左右升起,四點左右落下。春天和秋天介於兩者之間。具體時間每天差四分鍾,和地球公轉有關。”
他說得很流暢,像是在背一個背過無數遍的功課。
林微言聽著,眼眶又酸了。
“你背這個幹什麽?”她問。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因為你說過,那是你最喜歡的星星。”他說,“我想著,萬一哪天你又想看,我可以告訴你什麽時候能看到。”
林微言低下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書店裏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他。
“沈硯舟,”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麽相信你。”
沈硯舟點頭:“我知道。”
“五年太長了,”林微言繼續說,“長的不是時間,是我已經習慣了沒有你的生活。我不知道該怎麽把一個人重新放進去。”
沈硯舟又點頭:“我知道。”
“而且你當年做的事,”林微言頓了頓,“就算有苦衷,我還是會想起來,還是會難過。”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沒指望你一下子接受。我隻是想把真相告訴你,把欠你的解釋還給你。之後你怎麽決定,我都接受。”
林微言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五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今天聽他說這些,她才發現,她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那些壓在心裏的事,那些說不清的委屈,全被他的話翻了起來。
她需要時間想一想。
“我先迴去了。”她說。
沈硯舟點頭:“好。”
林微言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有迴頭。
“那枚袖釦,”她說,“我收下了。”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
林微言走在巷子裏,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腦子裏一片混亂。
沈硯舟的話,一句一句地在腦海裏迴放。
“因為我怕你等我。”
“恨比等容易。”
“這五年,我每次想起這件事,都會問自己一遍。”
“那顆星星,我每天晚上都看。”
林微言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巷子口,陳叔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曬太陽。看見她走過來,他招了招手。
林微言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陳叔抬頭看著她,笑了笑:“聊完了?”
林微言點頭。
“聊得怎麽樣?”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說:“我不知道。”
陳叔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老練。
“不知道就對了。”他說,“這種事,哪有那麽容易知道。”
林微言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沒有說話。
陳叔繼續說:“微言啊,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事比你多。有些事,當時覺得是天大的事,過幾年迴頭看,也就那麽迴事。可有些人,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
“我不是替他說話。當年他做的事,我也生氣。可今天他來找我,問起你這幾年的情況,那個眼神……騙不了人。”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陳叔。
“他跟您打聽我?”
陳叔點頭:“問了不少。問你工作怎麽樣,身體好不好,有沒有……有沒有交新的朋友。”
林微言抿了抿唇。
“我說你挺好的,工作認真,身體也不錯,就是太拚了,經常加班。至於新的朋友……”陳叔笑了笑,“我說有個姓周的醫生,經常來找你,對你很好。”
林微言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叔拍拍她的手:“去吧,迴去好好想想。這種事,別人說再多都沒用,得自己想明白。”
林微言點點頭,轉身往家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麽,迴頭問:“陳叔,那顆星星,您知道是哪顆嗎?”
陳叔愣了一下:“什麽星星?”
林微言說:“沒什麽。”
然後繼續往前走。
迴到家裏,林微言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她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那個絨布盒子。
開啟盒蓋,那枚袖釦靜靜地躺在裏麵。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盒蓋合上,放迴抽屜,關上。
走到書房,在工作台前坐下。
那本清代詩集還攤在那裏,蟲蛀的孔洞補了四個,還有三個沒補。她拿起鑷子,繼續工作。
手很穩。
可心不太穩。
補到第五個孔洞的時候,她停了手。
因為她發現自己補錯了地方。
那張補紙應該貼在左邊,她貼到了右邊。
林微言看著那個錯誤,愣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地把補紙揭下來,重新來過。
這種事,她已經很多年沒做過了。
傍晚的時候,周明宇來了。
他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口,笑著說:“我媽做的糖醋排骨,非要我給你送來。”
林微言接過保溫桶,說:“謝謝阿姨。”
周明宇看著她,問:“怎麽了?臉色不太好。”
林微言搖搖頭:“沒事,有點累。”
周明宇點點頭,沒多問。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說:“微言,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林微言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歉意。
這五年,周明宇一直陪在她身邊,不遠不近,剛剛好。她知道他的心意,可她給不了他想要的迴應。
“明宇,”她開口。
周明宇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林微言頓了頓,說:“謝謝你。”
周明宇笑了笑,笑容裏有一點點苦澀,但很快就被溫和取代。
“跟我客氣什麽。”他說,“快進去吧,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微言點點頭,關上了門。
晚飯她沒吃幾口。
那盤糖醋排骨放在桌上,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可她夾了兩塊,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夜幕降臨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今晚的天氣很好,天空中沒有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她看著東南方向,等著。
八點過幾分的時候,那顆星星升起來了。
很亮,比其他星星都亮。
林微言盯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硯舟的話:“冬天的時候,它晚上八點左右從東南方向升起,淩晨三點左右落到西南邊。”
他真的記得。
記得這麽清楚。
林微言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走迴臥室,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盒子。
她開啟盒蓋,看著那枚袖釦。
銀色的表麵,星點的紋樣,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些星點。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陳叔發了條訊息:“陳叔,他還在書店嗎?”
陳叔很快迴複:“在。一直在等你。”
林微言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她在猶豫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如果今晚不去,她可能會後悔。
林微言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夜色裏。
巷子裏很暗,隻有陳叔書店的燈還亮著。
她踩著青石板走過去,走到門口,站定。
透過玻璃門,她看見沈硯舟還站在那個角落裏,靠著書架,手裏拿著一本書。
他沒有在看,隻是拿著,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裏。
林微言推開門。
風鈴響了一聲。
沈硯舟轉過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書,站直身體。
林微言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林微言開口。
“那顆星星,”她說,“我剛纔看了。”
沈硯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微言繼續說:“你說得對,八點左右升起來的。”
沈硯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微言看著他,忽然問:“這五年,你真的每天晚上都看?”
沈硯舟點頭。
“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
林微言沉默了幾秒,又問:“看的時候,想什麽?”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很深。
“想你在幹什麽,”他說,“想你有沒有也看見這顆星星,想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
林微言的眼眶又酸了。
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沈硯舟,”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原諒你。”
沈硯舟點頭:“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重新相信你。”
沈硯舟又點頭:“我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沈硯舟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林微言頓了頓,說:“這五年,我也看過這顆星星。”
沈硯舟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林微言繼續說:“不是每天晚上,但每次看見,我都會想起你。”
她看著他,目光裏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我恨過你,”她說,“恨了很久。可恨歸恨,星星歸星星。每次看見這顆星星,我還是會想起你,還是會想,你在幹什麽,你有沒有也看見。”
沈硯舟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紅了。
林微言看著他,輕輕說:“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還喜歡你。但我知道,我沒有我以為的那麽恨你。”
沈硯舟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眼睫上沾著的一點淚光。
“微言,”他的聲音很低,有點啞,“我能抱你一下嗎?”
林微言看著他,沒有迴答。
但她也沒有退後。
沈硯舟伸出手,輕輕地,把她擁進懷裏。
很輕的一個擁抱,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弄疼她。
林微言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放鬆下來。
她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像雨後青草,像舊書墨香。
那是她熟悉的味道。
五年前,她在這個味道裏睡過很多個夜晚。
林微言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肩窩裏。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的。
沈硯舟感覺到肩上的濕意,手臂收緊了一點。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很輕,“對不起。”
林微言沒有說話,隻是哭。
哭這五年的委屈,哭這五年的想念,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沈硯舟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窗外的星星還亮著,從東南方向慢慢往上升。
書店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的抽泣。
過了很久,林微言平靜下來。
她從沈硯舟懷裏退出來,低著頭,不讓他看見自己哭紅的眼睛。
沈硯舟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林微言接過來,擦了一下,發現手帕上繡著一顆小小的星星。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沈硯舟解釋:“去年在杭州出差,看見一個小店在賣手繡的手帕。看見這顆星星,就買了。”
林微言看著那塊手帕,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硯舟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看見了,覺得你會喜歡。”
林微言攥著手帕,沉默了幾秒,問:“你買了幾塊?”
沈硯舟答:“一塊。”
“為什麽隻買一塊?”
沈硯舟看著她,答:“因為隻有這塊上麵有星星。”
林微言垂下眼睫,心裏那個軟的地方,又軟了一點。
她把那塊手帕收起來,抬起頭看著他。
“沈硯舟,”她說,“我需要時間。”
沈硯舟點頭:“我知道。”
“我需要慢慢想清楚,想明白。”
“我知道。”
“在這之前,我們……”她頓了頓,“我們就像普通朋友那樣相處,可以嗎?”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失望,但很快就被平靜取代。
“可以。”他說。
林微言看著他,忽然問:“你會等嗎?”
沈硯舟沒有猶豫。
“會。”
林微言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話——“恨比等容易”。
可他現在,選擇等。
“為什麽?”她問。
沈硯舟答:“因為是你。”
林微言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那我走了。”
沈硯舟點頭:“好。”
林微言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有迴頭。
“明天晚上,”她說,“我會再看那顆星星。”
然後推開門,走進夜色裏。
沈硯舟站在書店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抱過她。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懷裏殘留的溫度。
窗外的星星很亮。
他抬頭看著那顆星星,嘴角微微揚起。
明天晚上,她會再看。
那他就等。
等多久都等。
林微言迴到家裏,在玄關站了很久。
她把那塊手帕拿出來,看著上麵繡的那顆星星。
針腳很細,很密,看得出來繡的人用了心。
她想起沈硯舟的話:“就是看見了,覺得你會喜歡。”
五年了,他還記得她喜歡星星。
記得那麽清楚。
林微言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裏。
然後她走進臥室,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盒子。
開啟盒蓋,兩枚袖釦並排躺在裏麵。
她把那枚她從盒子裏拿出來的袖釦,和另一枚放在一起。
銀色的表麵,星點的紋樣,在夜色中相互輝映。
林微言看著它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買下這對袖釦時的情景。
導購說:“這紋樣寓意好,星星象征永恆。祝你們長長久久。”
那時候她信了。
後來她不信了。
可現在……
林微言輕輕合上盒蓋,把盒子放迴抽屜。
她走到窗邊,看著東南方向那顆最亮的星星。
它還亮著。
和五年前一樣亮。
林微言看著那顆星星,輕輕說了一句什麽。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說的是——
“我等了五年,你終於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