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大,敲打著書店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林微言收拾好工作台,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那盒桑皮紙上——沈硯舟冒著雨送來,甚至沒有多停留片刻。
手機螢幕亮起,是周明宇發來的訊息:"到家了嗎?雨很大,注意安全。"
她盯著那行字,心裏泛起一絲愧疚。周明宇總是這樣體貼周到,就像冬日裏的暖陽,讓人心安卻少了些悸動。而沈硯舟...他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帶著過去的傷痕和未解的謎團,卻總能輕易攪亂她的心湖。
"到了,謝謝關心。"她簡短迴複,然後關掉手機。
窗外忽然閃過車燈的光,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巷口。林微言心頭一跳,以為是沈硯舟去而複返,但下來的卻是顧曉曼。她撐著一把精緻的綢傘,徑直朝書店走來。
門鈴響起時,林微言已經站在門口。顧曉曼的裙擺沾了些雨水,但姿態依舊優雅從容。
"抱歉這麽晚打擾,"顧曉曼微微一笑,"有些話,我覺得還是當麵說清楚比較好。"
林微言側身讓她進來,給她倒了杯熱茶。兩人在書店的閱讀區坐下,暖黃的燈光灑在桌麵上,營造出一種奇異的靜謐氛圍。
"關於沈硯舟..."顧曉曼開門見山,"我知道你心裏還有芥蒂。"
林微言握著茶杯,指尖微微發燙:"顧小姐,你和沈硯舟的關係,其實不用特意向我解釋。"
"不,有必要。"顧曉曼神色認真,"因為我不想成為你們之間的阻礙,哪怕隻是名義上的。"
她放下茶杯,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這是五年前沈硯舟與我們顧氏簽署的合**議影印件,你可以看看。"
林微言遲疑地接過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沈硯舟的簽名和日期——2016年5月20日。正是她在圖書館等他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兩點十五分,沈硯舟接到醫院電話,他父親突發心梗。"顧曉曼的聲音很平靜,"手術費需要三十萬,他當時拿不出這筆錢。我父親提出可以幫他,但條件是他必須簽署這份協議,並在當晚的簽約儀式上配合我們的宣傳。"
林微言的手指微微顫抖。協議條款寫得很清楚,沈硯舟需要為顧氏服務五年,期間不得與其他律所合作,且必須維護顧氏的形象。
"簽約儀式上,那些所謂的親密照片,都是公關團隊刻意安排的。"顧曉曼繼續說,"沈硯舟當時心不在焉,全程都在擔心他父親的病情。儀式一結束,他就趕迴了醫院。"
林微言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新聞上看到沈硯舟和顧曉曼並肩而立的照片,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原來真相是這樣,原來他並不是為了前途而拋棄她。
"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這些?"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顧曉曼歎了口氣:"沈硯舟一直不讓我說。他覺得自己傷害了你,應該由他自己來彌補。但我覺得,有些誤會拖得越久,傷害就越大。"
她站起身,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裏麵是當年醫院的部分監控錄影和沈父的病曆資料,如果你還不相信,可以看看。"
林微言接過u盤,感覺它沉甸甸的,像承載了五年的重量。
"林小姐,"顧曉曼看著她,"沈硯舟是個驕傲的人,他不願意讓你看到他最狼狽的樣子。但這五年來,他從未停止過愛你。"
送走顧曉曼後,林微言坐在電腦前,猶豫了很久,還是插入了u盤。
視訊檔案按日期排列,她點開2016年5月20日的資料夾。第一個視訊是醫院走廊的監控,畫麵中,沈硯舟急匆匆地跑向手術室,頭發淩亂,西裝皺巴巴的,完全沒有了平日的從容。
第二個視訊是手術室門口,沈硯舟靠在牆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林微言從未見過這樣的他,脆弱、無助,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第三個視訊是深夜的病房,沈父已經脫離危險,沈硯舟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低聲說著什麽。雖然聽不清內容,但林微言能看到他眼中的紅血絲和疲憊。
她關掉視訊,胸口悶得厲害。這五年來,她一直活在被拋棄的怨恨中,卻不知道沈硯舟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壓力。
手機突然響起,是沈硯舟的電話。林微言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心跳加速。
"睡了嗎?"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雨夜的濕意。
"還沒。"林微言輕聲迴答。
"剛才...顧曉曼去找你了?"沈硯舟問,語氣有些遲疑。
林微言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看到她的車從巷口離開。"沈硯舟頓了頓,"她跟你說什麽了?"
林微言看著電腦螢幕上暫停的視訊畫麵,心裏五味雜陳:"她說了一些...五年前的事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沈硯舟的聲音低沉:"言言,那些事...我不想讓你知道,是不想讓你為我擔心。"
"所以你寧願讓我恨你?"林微言問,聲音有些顫抖。
沈硯舟苦笑:"恨比愛容易放下。我以為...如果你恨我,就能更快開始新生活。"
林微言的眼眶突然紅了:"沈硯舟,你總是這麽自以為是。"
"對不起。"沈硯舟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我當時...真的沒有更好的選擇。"
窗外的雨聲漸大,林微言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心裏湧起一股衝動:"你現在在哪?"
"在巷口的車裏。"沈硯舟迴答,"想等你關燈了再走。"
林微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果然看到巷口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雨刷器緩緩擺動,車燈在雨幕中暈開一片暖黃。
"你上來吧。"她說,"我有話想當麵跟你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開車門的聲音:"好。"
幾分鍾後,門鈴響起。林微言開啟門,沈硯舟站在門口,頭發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濕了,眼神深邃地看著她。
"進來吧。"林微言側身讓開。
沈硯舟走進來,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膝上型電腦上,螢幕上還停留著醫院的監控畫麵。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苦笑:"你都看到了。"
林微言關掉視訊,轉身看著他:"為什麽要一個人承擔這麽多?"
沈硯舟走到她麵前,伸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因為我想給你最好的,不想讓你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林微言抓住他的手,掌心傳來他手腕的溫度:"沈硯舟,愛一個人不是隻能同甘,不能共苦。"
沈硯舟的眼神暗了暗,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錯了。言言,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林微言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盛滿了五年未減的深情和小心翼翼的懇求。她的心軟了下來,但嘴上卻說:"看你表現。"
沈硯舟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好,我一定好好表現。"
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謝謝你,還願意聽我解釋。"
林微言靠在他懷裏,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雨水的味道,心裏終於踏實了下來。這五年的隔閡,似乎在這一刻被雨水衝刷幹淨。
"你的腿..."她突然想起什麽,輕輕推開他,"還疼嗎?"
沈硯舟笑了笑:"有點,但抱著你就不疼了。"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拉著他坐到沙發上:"把褲子捲起來,我看看。"
沈硯舟有些意外,但還是照做了。他的右腿膝蓋處有一道明顯的疤痕,是當年車禍留下的。林微言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疤,心裏有些酸澀。
"還疼嗎?"她問。
"陰雨天會有點酸脹,但不影響走路。"沈硯舟看著她專注的神情,心裏暖暖的。
林微言從抽屜裏拿出他送來的膏藥,撕開一片,小心地貼在他的膝蓋上:"這個要按時貼,醫生說效果很好。"
沈硯舟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突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言言,我很想你。"
林微言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我也是。"
雨還在下,但書店裏卻溫暖如春。兩人相擁而坐,窗外的雨聲彷彿成了最動聽的背景音樂。
"下週的拍賣會,"沈硯舟突然開口,"和我一起去,好嗎?"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故意逗他:"周醫生也邀請我了。"
沈硯舟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那你打算和誰去?"
林微言看著他吃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看你表現。"
沈硯舟捏了捏她的臉:"小沒良心的,剛才還心疼我的腿,現在就拿喬。"
林微言拍開他的手:"誰讓你當年那麽過分。"
沈硯舟歎了口氣,將她摟得更緊:"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兩人聊了很久,直到雨勢漸小,夜色深沉。沈硯舟看了眼時間,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我該走了。"他站起身,"你早點休息。"
林微言送他到門口,沈硯舟突然轉身:"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吃早餐。"
"不用了,"林微言說,"周醫生..."
"不許提他。"沈硯舟打斷她,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明天早上七點,我在巷口等你。"
林微言看著他霸道的模樣,心裏卻甜絲絲的:"知道了。"
送走沈硯舟,林微言迴到書店,看著工作台上的《花間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拿起修複工具,開始仔細地修補最後一頁的破損處。
這一夜,她睡得很安穩,五年來第一次沒有做噩夢。
第二天一早,林微言被鬧鍾叫醒。她特意選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對著鏡子化了淡妝。七點整,她開啟店門,看到沈硯舟已經等在巷口,手裏提著兩杯豆漿和一份早餐。
"早。"他笑著走過來,將早餐遞給她。
林微言接過豆漿,溫度剛好:"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這家的豆漿?"
沈硯舟看著她,眼神溫柔:"你的事情,我都記得。"
兩人並肩走在書脊巷的青石板路上,晨光透過梧桐樹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對了,"林微言突然想起什麽,"那本《花間集》,你是怎麽找到的?"
沈硯舟笑了笑:"找了很久。聽說在一個老收藏家手裏,我去了三次他才肯割愛。"
林微言心裏一動:"為什麽一定要找這本書?"
"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淘到的書。"沈硯舟看著她,"記得嗎?大二那年,在潘家園。"
林微言當然記得。那天他們逛遍了整個潘家園,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攤位找到了這本《花間集》。雖然品相不好,但兩人都很喜歡,湊錢買了下來。
"你還記得。"她輕聲說。
沈硯舟握住她的手:"關於你的一切,我都記得。"
走到巷口,正好遇到來上班的周明宇。他看到兩人牽著手,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笑容:"早啊。"
"早。"林微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抽迴手,但沈硯舟握得更緊了。
周明宇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看向林微言:"拍賣會的事情..."
"她和我一起去。"沈硯舟搶先迴答,語氣不容置疑。
周明宇笑了笑,看向林微言:"是嗎?"
林微言點點頭:"嗯,我和沈硯舟一起去。"
周明宇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揚起笑容:"好,那到時候見。"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林微言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沈硯舟捏了捏她的手:"心疼了?"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別胡說。"
沈硯舟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以後你的心疼,隻能給我一個人。"
林微言的臉微微發燙,心裏卻像喝了蜜一樣甜。這五年的等待和煎熬,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
早餐後,沈硯舟送她迴書店,然後去律所上班。臨走前,他又叮囑了一遍:"晚上我來接你吃飯。"
"知道了。"林微言笑著應道。
迴到書店,陳叔正在整理書架,看到她進來,笑眯眯地問:"和好了?"
林微言有些驚訝:"陳叔,你怎麽知道?"
陳叔指了指窗外:"剛纔看到你們手牽手走過去,我就猜到了。沈小子雖然當年做得不對,但這幾年確實不容易。"
林微言點點頭:"我知道。"
"知道就好。"陳叔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輕人,有什麽誤會說開了就好。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
林微言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心裏充滿了希望。是啊,誤會說開了,剩下的就是珍惜。
她走到工作台前,繼續修複《花間集》。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輕柔,彷彿在修複一段珍貴的過往,也在編織一個美好的未來。
傍晚時分,沈硯舟準時來接她。他換了一身休閑裝,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溫和。
"想去哪裏吃飯?"他問,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林微言想了想:"去我們大學時常去的那家麵館吧,不知道還在不在。"
沈硯舟笑了笑:"在,我上週剛去過。"
麵館確實還在老地方,老闆甚至還記得他們:"喲,好久沒見你們一起來了。"
林微言有些不好意思,沈硯舟卻大方地說:"以後會常來。"
吃完麵,兩人沿著校園的小路散步。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彷彿永遠不會分開。
"言言,"沈硯舟突然停下腳步,"等《花間集》修複好了,我們一起去潘家園逛逛吧,就像以前一樣。"
林微言看著他認真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林微言突然覺得,這五年的分離,或許是為了讓他們更懂得珍惜彼此。
迴到書店時,已經快十點了。沈硯舟送她到門口,卻沒有馬上離開。
"不請我進去坐坐?"他問,眼神帶著笑意。
林微言的臉微微發紅:"太晚了,明天還要工作。"
沈硯舟低笑一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好,聽你的。明天見。"
他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溫柔而克製:"晚安,言言。"
林微言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裏充滿了甜蜜和期待。她相信,這一次,他們不會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