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織,將書脊巷籠在灰濛濛的霧裏。林微言站在工作室的玻璃門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花間集》的書脊,目光卻落在巷口。
那裏空無一人,隻有雨水順著老槐樹的葉子滴答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已經三天了。
自從那天沈硯舟留下那句話離開,他就再沒出現過。沒有電話,沒有簡訊,連那個總是準時出現在巷口買早點的身影也消失了。
“看什麽呢?”身後傳來陳叔的聲音。老人家端著杯熱茶走過來,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瞧,“等那小子?”
林微言收迴目光,低頭整理桌上的修複工具:“沒有,看雨。”
陳叔笑了笑,沒戳穿她:“這雨下得人心慌。不過也好,正好把巷子洗洗幹淨,迎接貴客。”
“貴客?”林微言手上動作一頓。
“是啊。”陳叔呷了口茶,眼神意味深長,“剛才聽居委會說,有個大律師要來咱們這兒考察,說是要幫巷子申請什麽文化保護專案。你說巧不巧?”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律師。除了沈硯舟,還能有誰?
“他來不來,跟我沒關係。”她故作平靜地拿起鑷子,夾起一片破損的書頁,“我還有很多活要幹。”
陳叔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搖了搖頭:“言丫頭,你這嘴硬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話音剛落,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林微言下意識抬頭,隻見幾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狹窄的巷子,停在巷口的空地上。車門開啟,先下來幾個穿著西裝的人,然後是——
沈硯舟。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傘,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卻絲毫不減他的氣場。他正低頭跟身邊的人說著什麽,側臉線條冷硬,神情嚴肅。
那一刻,林微言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纔是真正的沈硯舟。那個在法庭上叱吒風雲,在商界遊刃有餘的頂尖律師。而不是這幾天在她麵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男人。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視線,沈硯舟突然轉頭,目光穿過雨幕,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想躲,卻被他眼神裏的某種東西釘在原地。
他朝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跟身邊的人交談,彷彿剛才的對視隻是巧合。
林微言鬆了口氣,卻又莫名有些失落。
“看吧,我說什麽來著。”陳叔在她耳邊低語,“這小子,手段多著呢。”
林微言沒說話,隻是看著沈硯舟在眾人的簇擁下,朝著巷子深處走去。他經過她的工作室門口,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
就好像,他們真的隻是陌生人。
“林小姐?”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是跟在沈硯舟身邊的助理,一個看起來很精幹的年輕人。
“有事嗎?”林微言問。
助理遞過來一張名片:“沈律師讓我交給您的。他說,關於巷子的文化保護專案,有些細節想請教您這位專業人士。如果您方便的話,晚上七點,他在巷口的茶館等您。”
林微言看著那張燙金的名片,上麵隻有沈硯舟的名字和電話,簡潔得近乎冷漠。
“我不覺得我能幫上什麽忙。”她沒接。
助理笑了笑,將名片放在桌上:“沈律師說,您一定會來的。因為這事關書脊巷的未來。”
說完,他轉身快步跟上隊伍。
林微言看著桌上的名片,心裏五味雜陳。
他太瞭解她了。知道用公事公辦的態度,她反而不會拒絕。因為書脊巷是她的軟肋,是她無論如何都想守護的地方。
“去嗎?”陳叔問。
林微言沉默片刻,拿起名片:“去。為什麽不去?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麽花樣。”
......
晚上七點,雨停了。
巷口的茶館亮著暖黃色的燈,空氣中彌漫著普洱的醇香。林微言推門進去時,沈硯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他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少了幾分白天的淩厲,多了幾分隨意。見她進來,他起身為她拉開椅子。
“坐。”
林微言坐下,直奔主題:“沈律師,關於文化保護專案,您想瞭解什麽?”
沈硯舟沒迴答,隻是拿起茶壺,給她倒了杯茶:“先嚐嚐,陳年普洱,你以前喜歡的。”
林微言看著那杯茶,沒動:“沈律師,我們是在談公事。”
“公事私事,不都是事嗎?”沈硯舟看著她,眼神深邃,“而且,我覺得我們需要先談談私事。”
林微言冷笑:“我們之間有什麽私事好談?五年前不就談完了嗎?”
“沒有。”沈硯舟的聲音低沉,“五年前,是我單方麵結束了。但我不認為,那是一個**。”
“那是你的想法。”林微言站起身,“如果沈律師沒有公事要談,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沈硯舟叫住她,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間,“看看這個。”
林微言低頭,看到檔案封麵上的字——《關於書脊巷曆史文化街區保護與開發專案合**議》。
她皺眉:“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所在的律所,正式接手了書脊巷的保護專案。”沈硯舟看著她,“而作為專案負責人,我需要你的幫助。”
林微言翻開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條款很詳細,利益分配也很合理,甚至對巷子裏的老住戶有額外的補償方案。
看起來,是一份無可挑剔的合同。
“為什麽找我?”她合上檔案,“我隻是個修複師,不懂法律,也不懂商業。”
“你懂書脊巷。”沈硯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你比任何人都瞭解這裏的每一塊青石板,每一家店鋪,每一個故事。我需要你的專業意見,也需要你的支援。”
林微言沉默片刻:“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沈硯舟的語氣篤定,“因為你比誰都希望書脊巷能留下來。”
他再次抓住了她的軟肋。
林微言看著眼前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無力。五年過去,他還是這麽擅長掌控局麵,擅長用最精準的方式,擊中她的要害。
“好。”她深吸一口氣,“我答應幫你。但僅限於工作,希望沈律師能保持專業。”
“當然。”沈硯舟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合作愉快,林小姐。”
林微言沒碰那杯茶,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沈硯舟突然叫住她:“微言。”
她腳步一頓,沒有迴頭。
“那天我說的話,是認真的。”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
林微言握緊門把,指節泛白。
“沈律師,有些東西,碎了就補不迴來了。”
說完,她推門而出,將他和那壺冷掉的茶,留在身後。
......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舟果然以工作的名義,頻繁出現在書脊巷。
他帶著團隊挨家挨戶走訪,記錄老建築的曆史,收集居民的意見。而林微言作為顧問,不得不全程陪同。
兩人在眾人麵前,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沈硯舟公事公辦,林微言專業嚴謹。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對視,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空氣裏彌漫著怎樣微妙的氣息。
這天下午,他們來到巷尾的一家舊書店。
店主是個八十多歲的老爺爺,耳朵不太好,說話也慢吞吞的。沈硯舟耐心地蹲在他身邊,一遍遍重複問題,聲音溫和,完全沒有平日裏的冷峻。
林微言站在一旁,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有些恍惚。
這樣的沈硯舟,讓她想起大學時的他。那時候的他,雖然家境普通,但陽光開朗,會為了省下錢給她買一本書,連續吃一個月的泡麵;會在圖書館陪她修書到深夜,哪怕自己困得直打哈欠。
是什麽改變了他?
是那場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還是那個她至今都不知道的“苦衷”?
“林小姐?”
沈硯舟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他站起身,手裏拿著本破舊的筆記本:“爺爺說,這是他父親當年記錄的巷子曆史,或許對我們有幫助。”
林微言迴過神,接過筆記本。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上麵的字跡也有些模糊。
“需要修複。”她摸了摸紙張的質地,“不然很快就要碎了。”
沈硯舟看著她:“你能修嗎?”
林微言點頭:“可以,但需要時間。”
“那就交給你了。”沈硯舟看著她,眼神柔和,“我相信你的手藝。”
林微言避開他的視線,將筆記本小心地放進包裏:“我會盡快。”
從書店出來,天色已晚。巷子裏亮起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送你迴去。”沈硯舟說。
“不用,很近。”林微言拒絕。
“就當是,感謝你今天的幫忙。”沈硯舟堅持。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朝工作室走去。沈硯舟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雨後的巷子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蕩。
走到工作室門口,林微言拿出鑰匙開門:“我到了,沈律師請迴吧。”
沈硯舟卻沒動,他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開口:“那天在茶館,你說有些東西碎了就補不迴來了。”
林微言動作一頓。
“但我不同意。”沈硯舟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就像你修複的那些古籍,有些破損得幾乎看不出原樣,可你還是能讓它們重獲新生。為什麽我們的關係,就不行?”
林微言轉過身,看著他:“因為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書不會痛,不會恨,不會記得被撕碎時的感覺。”
“我會痛。”沈硯舟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這五年,每一天,我都在痛。”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顫。
“那你告訴我,”她看著他,聲音有些發抖,“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個讓你不得不推開我的‘苦衷’,到底是什麽?”
沈硯舟沉默下來,夜色掩蓋了他臉上的表情。
良久,他開口:“現在還不是時候。”
林微言笑了,笑容裏帶著苦澀和嘲諷:“看,這就是問題所在。沈硯舟,你口口聲聲說要彌補,要重來,可你連最基本的坦誠都做不到。”
她開啟門,走進去,在關門之前,留下一句:
“等你什麽時候準備好說真話了,再來找我談彌補吧。”
門“哢噠”一聲關上,將沈硯舟隔絕在外。
他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門板,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至少,現在還不能。
......
接下來的幾天,林微言刻意避開了沈硯舟。
她把自己關在工作室,專心修複那本舊筆記本。紙張很脆弱,她必須全神貫注,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這讓她暫時忘記了沈硯舟,忘記了那些混亂的情緒。
這天中午,她正在給紙張做脫酸處理,手機突然響了。
是周明宇。
“微言,在忙嗎?”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還好,怎麽了?”
“晚上有空嗎?我訂了一家新開的餐廳,聽說味道不錯。”
林微言看著手裏的工作,有些猶豫。
“就當是放鬆一下。”周明宇似乎察覺到她的猶豫,“你這幾天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林微言想了想,確實,她需要透透氣。
“好,幾點?”
“六點半,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林微言繼續工作,心裏卻有些亂。
周明宇很好。溫柔,體貼,家世相當,父母也很喜歡他。和他在一起,她可以過得很安穩,很平靜。
可是,為什麽每次麵對他,她的心跳都不會加速?為什麽他牽她的手,她隻會覺得溫暖,而不是悸動?
她的腦海裏,突然閃過沈硯舟的臉。那天在茶館,他看著她,說“我會痛”時的眼神。
林微言甩了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要想了。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再糾結也沒有意義。
傍晚六點半,周明宇準時出現在工作室門口。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顯得很清爽。看到林微言出來,他笑著遞上一束花:“給你的,向日葵,希望你能開心點。”
林微言接過花,笑了笑:“謝謝。”
兩人並肩朝巷口走去,周明宇很自然地想牽她的手,林微言下意識躲了一下,假裝整理頭發。
周明宇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複如常:“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還好。”林微言點頭,“就是有點忙。”
“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兩人說著話,走到巷口。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沈硯舟的臉。
他看著他們,目光落在林微言懷裏的花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沈律師。”周明宇率先打招呼,語氣自然,“這麽巧。”
沈硯舟推開車門下車,視線掃過周明宇,最後落在林微言身上:“不巧,我在等人。”
“等誰?”林微言下意識問。
沈硯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