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冷雨形成鮮明對比。沈硯舟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濕透的襯衫緊貼著胸膛,隱約可見起伏的輪廓。
林微言握著方向盤,餘光瞥見他微微發抖的右手——那是他大學時落下的毛病,每次淋雨受寒就會發作。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為了幫她搬書,從圖書館的梯子上摔下來造成的。
“先去你家換衣服吧。”她打破沉默,聲音刻意保持平靜。
沈硯舟睜開眼,側頭看她,眼底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擔心我?”
林微言沒接話,隻是握緊了方向盤。雨刷器有節奏地擺動,將前路切割成模糊的光影。
沈硯舟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裝修風格極簡冷硬,黑白灰的主色調,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法律典籍和幾本泛黃的舊書顯得格格不入。
“浴室在左邊,毛巾是新的。”沈硯舟指了指方向,聲音有些啞,“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他轉身時踉蹌了一下,林微言伸手扶住他,掌心觸到他滾燙的額頭,心猛地一沉。
“你發燒了。”她皺眉,“藥箱在哪裏?”
沈硯舟靠在牆上,看著她焦急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在臥室床頭櫃。”
林微言找到藥箱,裏麵整齊地分類放著各種藥品,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瓶熟悉的胃藥——那是他大學時常吃的牌子,她曾經跑遍半個城市才買到。
她拿著藥和水迴到客廳,沈硯舟已經換了幹衣服,但頭發還在滴水,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脆弱許多。
“把藥吃了。”她把水杯遞過去,語氣不容拒絕。
沈硯舟接過水杯,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指,溫度燙得驚人。他仰頭吞下藥片,喉結滾動,目光卻始終鎖著她。
“謝謝。”他說,聲音低沉,“我以為你會讓我自生自滅。”
林微言避開他的視線,轉身去拿毛巾:“我隻是不想有人死在我車上。”
沈硯舟低笑了一聲,接過毛巾擦頭發:“還是這麽嘴硬。”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雨聲和毛巾摩擦頭發的細微聲響。林微言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雨幕中的城市燈火,心跳有些亂。
“那些檔案,”她突然開口,“真的是你主動爭取的?”
沈硯舟的動作頓了頓,放下毛巾:“你不信?”
“我隻是不敢相信顧氏會同意這麽優厚的條件。”林微言轉身看他,“他們在商言商,不是慈善家。”
沈硯舟看著她,眼神深邃:“因為我用另一個專案做了交換。”
“什麽專案?”
“顧氏想競標城南的一塊地,需要我的法律團隊提供支援。”沈硯舟的語氣很平靜,“我提出,隻有同意書脊巷的方案,我才會接手那個專案。”
林微言怔住。她知道城南那個專案對顧氏的重要性,也清楚沈硯舟在業內的地位——如果他拒絕,顧氏很可能失去這次機會。
“為什麽?”她問,聲音有些發緊,“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
沈硯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麵前。他的體溫隔著空氣傳來,帶著灼人的熱度。
“因為五年前,我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情感,“現在,我不想再失去了。”
林微言的心髒狂跳起來,下意識地後退,卻抵在了冰冷的玻璃上。沈硯舟伸手撐在她身側的玻璃上,將她困在自己和窗戶之間。
“微言,”他低頭看著她,呼吸灼熱,“我知道你恨我,不相信我。但請你相信,我對書脊巷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補償,而是因為那是你的根,是你最珍視的東西。”
他的眼神太真誠,太熾熱,讓林微言幾乎要溺斃其中。她想起那些檔案上的紅筆標注,想起陳叔的話,想起他貼身帶著的袖釦……
“那天晚上,”她突然開口,聲音顫抖,“你說我需要的是能幫你的女人,是什麽意思?”
沈硯舟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你記得這麽清楚。”
“每一個字都記得。”林微言看著他,眼眶發紅,“你說我不夠成熟,不夠強大,配不上你的野心。”
沈硯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滿是愧疚:“那是謊話,微言。最配不上你的人,是我。”
他伸手,想要觸碰她的臉,卻被她躲開。
“告訴我真相。”林微言盯著他,“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突然分手?為什麽和顧曉曼在一起?”
沈硯舟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知道今晚躲不過去了。他歎了口氣,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我父親病重,”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需要做心髒移植手術,費用高昂,而且需要顧氏旗下的私人醫院提供技術支援。”
林微言愣住。她記得沈父,那個總是笑眯眯的中學老師,曾經還教過她書法。
“為什麽不告訴我?”她問,“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怎麽想?”沈硯舟苦笑,“那時候你剛畢業,還在實習,家裏也不寬裕。而我,除了拚命工作,沒有別的選擇。”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顧氏提出,隻要我和顧曉曼保持‘合作關係’,他們就會承擔所有費用,並提供最好的醫療資源。”
林微言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她想起那段時間,沈硯舟總是很晚迴來,身上帶著酒氣,眼睛紅紅的,卻總是說“沒事,隻是加班”。
“所以你就選擇了犧牲我們的感情?”她的聲音哽咽,“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不能和你共患難嗎?”
“不是不信任你。”沈硯舟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眼神痛苦,“是不敢賭。微言,那時候的我太年輕,太驕傲,也太害怕。我怕看到你為了錢奔波,怕看到你向別人低頭,更怕……最後救不了父親,還拖累了你。”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讓她無法掙脫。
“我知道錯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懇求,“這五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我拚命工作,拚命往上爬,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麵前,告訴你真相,求你原諒。”
林微言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五年的委屈、憤怒、不解,在這一刻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太晚了,沈硯舟。”她抽迴手,聲音顫抖,“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麽過的?我每天修書,因為隻有修書的時候,才能忘記你。我告訴自己,你不值得,可我還是……還是忘不掉。”
沈硯舟的心像是被撕裂,他上前一步,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林微言掙紮了一下,卻被他抱得更緊。
“對不起,微言。”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哽咽,“我知道晚了,但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讓我重新愛你。”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熟悉的雪鬆香氣,讓林微言幾乎要沉溺其中。理智告訴她該推開,可情感卻讓她貪戀這一刻的溫暖。
“沈硯舟,”她靠在他肩頭,聲音很輕,“我累了。真的累了。”
沈硯舟的身體僵住,隨後將她抱得更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那就休息。”他說,聲音溫柔而堅定,“這次換我來守護你,換我來愛你。”
窗外的雨聲漸小,城市的燈火透過玻璃,在他們身上投下溫暖的光影。林微言閉上眼,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沈硯舟的身體突然晃了晃,額頭抵在她肩上,呼吸急促。
“沈硯舟?”林微言察覺不對,伸手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沒事……”他聲音虛弱,卻還強撐著笑,“隻是有點暈。”
林微言扶他到沙發上躺下,看著他蒼白的臉,心中五味雜陳。她找來體溫計,一量,39.5度。
“必須去醫院。”她皺眉,伸手去拿手機。
沈硯舟拉住她的手,眼神有些迷離,卻帶著執拗:“不去醫院……就在這裏,陪陪我。”
他的手指滾燙,力道不大,卻讓林微言無法拒絕。她歎了口氣,去浴室打來溫水,用毛巾幫他擦拭額頭和脖頸。
沈硯舟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但眉頭緊皺,像是在做什麽噩夢。林微言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眉心,想要撫平那些褶皺。
“微言……”他突然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別走……別離開我……”
林微言的手頓在半空,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觸碰,酸澀而柔軟。
她看著他熟睡的側臉,想起五年前的種種,想起今晚的真相,想起那些她以為已經遺忘的溫柔。
原來,時間並不能治癒一切,但它給了他們第二次機會。
窗外的雨停了,天邊泛起微光。林微言坐在沙發邊,看著沈硯舟安靜的睡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次,她想試著,再相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