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的律師事務所位於cbd核心區,一棟玻璃幕牆的寫字樓頂層。林微言走出電梯時,前台小姐正在接電話,見到她,愣了一下才捂住話筒輕聲問:“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找沈硯舟律師。”
“沈律師他……”前台小姐有些為難,“他今天上午不接待訪客。您有預約嗎?”
“沒有。”林微言說,“但請你告訴他,我叫林微言。”
這個名字似乎有某種魔力。前台小姐的眼睛微微睜大,立刻放下電話:“請您稍等,我馬上通知沈律師。”
電話接通後隻說了兩句,前台小姐的表情就變了。她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語氣恭敬了許多:“林小姐,沈律師請您直接去他辦公室。這邊請。”
走廊很安靜,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兩側的玻璃牆後,是忙碌的律師和助理,電腦螢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片片閃爍的星。林微言跟著前台小姐走到最裏麵的一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沈硯舟合夥人”。
門是開著的。
沈硯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帶鬆開了些,看起來有些疲憊。
“沈律師,林小姐來了。”前台小姐輕聲說。
沈硯舟轉過身。在看到林微言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很快恢複平靜,對前台小姐點點頭:“謝謝,你先去忙吧。沒有我的允許,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空間很大,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一整麵牆的書架擺滿了法律書籍和案卷,另一麵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景色。辦公桌上很整潔,隻有一台電腦、幾份檔案和——那本《花間集》。
林微言的視線落在那本書上。書已經被仔細地修複過,封麵重新托裱,書脊也換了新的絹布,上麵用金粉描了“花間集”三個小字,是她熟悉的沈硯舟的筆跡。
“坐。”沈硯舟指了指沙發,自己卻沒有坐,而是走到飲水機前,給她倒了杯水。遞水的時候,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林微言接過水杯,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她卻坐得筆直,像在課堂上等待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沈硯舟在她對麵坐下,隔著一張茶幾。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又不會太近讓人覺得壓迫。
“你父親的病曆,我看了。”林微言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急性髓係白血病,骨髓移植,術後恢複良好。護士說,你當時天天守在病房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錢。”
沈硯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我還看了股權轉讓協議。”林微言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的杯壁,“你把律所的股份轉讓給顧氏,價格是市價的三分之一。還有銀行流水,顧氏支付了二百一十七萬醫療費。時間都是五年前的六月到八月,剛好是我們分手前後。”
她抬起眼睛,看著沈硯舟:“所以陳叔說的都是真的。你為了救你父親,和顧氏做了交易,用我們分手做條件。”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沈硯舟知道,她不需要他再確認一遍,她隻是需要聽他親口說出來。
“是。”他說,聲音很低,“我簽了協議,接受了顧氏的錢,然後去找你,說了那些話。每一句,都是假的。除了那句‘我們分手吧’。”
“為什麽?”林微言問,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就算當時不能說,之後呢?這五年,你一次都沒有找過我,一次都沒有解釋過。”
沈硯舟的雙手在膝上握緊,指節發白。他看著林微言,眼神裏有太多東西——愧疚,痛苦,還有壓抑了五年的思念。
“因為協議裏有保密條款。”他一字一句地說,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如果我泄露任何關於交易的內容,顧氏有權追迴全部醫療費,並且要我支付三倍的違約金。微言,那是一筆我永遠也還不上的錢。我不能冒這個險,我不能讓父親剛做完手術,就麵臨停藥停醫的絕境。”
“那後來呢?”林微言追問,“你父親的病好了,你也還清了顧氏的‘債’,為什麽還不來找我?”
沈硯舟沉默了。陽光在辦公室裏移動,從桌麵移到地毯上,灰塵在光柱裏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
“因為我害怕。”他終於說,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害怕看到你恨我的眼神,害怕你說‘我不原諒你’,更害怕……你已經放下了,開始了新的生活,而我的出現隻會打擾你。”
他抬起頭,看著林微言:“這五年,我一直在關注你。我知道你在書脊巷開了修複室,知道你修複的第一本古籍是《西廂記》,知道你喜歡在雨天喝陳叔店的茶,知道你和周明宇走得很近。我甚至知道,你每週三晚上會去圖書館查資料,總是坐在靠窗的第三個位置——那是我們以前常坐的位置。”
林微言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知道。她以為她已經把這個人從生命裏徹底刪除,可原來他一直都在,像一個隱形的影子,看著她生活的每一個細節。
“那些修複材料,是你寄的?”她問。
“嗯。”
“路燈也是你修的?”
“嗯。”
“古籍保護基金會的捐款?”
“是。”
沈硯舟承認得很幹脆,沒有任何辯解。他隻是看著她,眼神坦蕩得像一汪深潭,潭底是五年沉澱下來的痛和悔。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出現了?”林微言的聲音有些啞,“為什麽要把那本書拿來給我修?為什麽要讓陳叔把那些檔案給我?”
“因為……”沈硯舟深吸一口氣,“因為上個月,協議到期了。顧氏不能再約束我,我也不再欠他們任何東西。我終於可以站在你麵前,告訴你真相。即使你不原諒我,即使你恨我一輩子,至少……至少你知道,那些傷害不是真的,那些話不是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本《花間集》,又走迴來,雙手遞給林微言。
“這本書,”他說,“是我在大學圖書館打工時,偷偷藏起來的。那時候你總說想找一本民國版的《花間集》,但一直找不到。我在舊書堆裏發現了它,雖然品相不好,但我想,修一修也許能用。本來打算在你生日時送給你,可後來……後來發生了那些事,我就把它收起來了。”
林微言接過書。書不重,但她覺得手心發燙。翻開扉頁,那行熟悉的題記還在:“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是她當年隨手寫下的。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新,是沈硯舟的筆跡:“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個日夜,從未敢忘。”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對不起。”沈硯舟在她麵前蹲下,仰頭看著她。這個姿勢讓他顯得很卑微,像在祈求寬恕的信徒。“我知道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可笑。五年,我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現在說一句對不起,就想抹掉一切,我太自私了。”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掉眼淚,但在快要碰到她臉頰時停住了,手指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我不求你原諒。”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讓我在你身邊,用以後所有的時間,去還這五年的債。你可以不用接受,可以繼續恨我,但至少……讓我為你做點什麽。”
林微言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五年了,他變了,又沒變。眉眼間的青澀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沉穩,甚至有些滄桑。可那雙眼睛,看她的眼神,還和當年一樣——專注,熾熱,帶著小心翼翼的珍惜。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在圖書館,他也是這樣蹲在她麵前,幫她撿起散落一地的書。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發梢跳躍。他說:“林微言,你怎麽總是笨手笨腳的。”語氣是嫌棄的,眼睛卻在笑。
那時候多好啊。好到她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很老很老。
“沈硯舟。”她開口,聲音因為哭過而有些啞,“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麽過的嗎?”
沈硯舟的身體僵了一下。
“分手後的第一個月,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喝水什麽都不做。瘦了十五斤,我媽差點把我送進醫院。”林微言說著,眼淚無聲地流,“後來我開始修書,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因為隻有修書的時候,我才能不想你。那些古籍很脆弱,一不小心就會碎掉,我得特別特別小心。有時候我覺得,我就像那些書,碎了,還得自己一片片拚迴去。”
“我恨過你,恨你為什麽那麽絕情,恨你連一個理由都不給我。後來恨不動了,就開始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是不是我不夠好,所以你纔不要我了。再後來,連想都不想了,因為一想就疼,疼得睡不著。”
她抬起眼睛,看著沈硯舟:“現在你告訴我,那些都是假的。你是有苦衷的,你是為了救你父親。我應該感動,應該原諒你,對不對?”
沈硯舟的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可是沈硯舟,”林微言的聲音在發抖,“你有沒有想過,這五年對我來說是什麽?是每天夜裏醒來看見天花板,是聽到你的名字就心跳停止,是看到和你相似的身影就追出去,然後又罵自己沒出息。是周明宇對我好的時候,我總在想,要是你就好了。是修好一本書的時候,我總想告訴你,可你已經不在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這個城市的車水馬龍,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隻有她,站在這裏,麵對著一道五年的傷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說讓我給你機會彌補。”她背對著他說,“可你怎麽彌補?時間能倒流嗎?這五年能重來嗎?我心裏的那些傷,能像修書一樣,用漿糊粘起來,就當作沒發生過嗎?”
沈硯舟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他沒有碰她,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我知道不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知道時間不能倒流,傷疤不會消失。我不求你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我隻求……隻求你讓我在你身邊,用以後的時間,一點一點地修複。也許永遠也修不好,但至少,讓我試試。”
林微言轉過身,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邊。她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清亮,像雨後的天空。
“沈硯舟,”她說,“我不恨你了。”
沈硯舟的呼吸一滯。
“看到那些檔案,聽到你說的話,我沒辦法恨你了。”林微言繼續說,“你為了救你父親,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如果換作是我,我可能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所以我不恨你,我理解你。”
沈硯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點亮光很快又暗下去。因為他知道,還有下文。
“但是,”林微言果然說,“理解不代表原諒,更不代表我們能迴到過去。沈硯舟,我們之間隔著五年,隔著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隔著那些我以為你不再愛我的日子。這些東西太重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背得動。”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和遠處城市模糊的車流聲。
過了很久,沈硯舟才開口:“那我等你。”他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等你願意試試看的時候。一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如果你一直不願意,那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找到真正能讓你幸福的人,等到你不再需要我,等到我老了,等不動了。”
“你瘋了。”林微言說,眼淚又掉下來。
“可能是吧。”沈硯舟笑了,笑容裏有無盡的疲憊,也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這五年,我就是靠這個念頭活下來的。我想,總有一天,我能站在你麵前,把一切都告訴你。然後等你做決定。無論你決定什麽,我都接受。”
他後退一步,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不再給她壓迫感。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真相,也知道了我的心意。林微言,選擇權在你手裏。你可以轉身離開,從此再也不見我,我保證不會打擾你。你也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以全新的方式,重新認識彼此。”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裏麵不是什麽昂貴的珠寶,而是一枚鑰匙。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黃銅鑰匙,拴在一條紅繩上。
“這是我老家的鑰匙。”他說,“我父親現在住在那裏。如果你願意,隨時可以去看看他。他一直想見你,想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但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係,我會轉告他,說你很好,讓他放心。”
他把盒子放在茶幾上,然後走到門邊,開啟門。
“我不逼你做決定。”他說,側身讓她離開,“你想多久都可以。隻是……如果你願意,記得告訴我。”
林微言看著那枚鑰匙,又看看沈硯舟。他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姿筆直,像一棵樹,經曆過風雨,依然站在那裏。
她走過去,在門口停下,仰頭看他。
“沈硯舟,”她說,“給我一點時間。”
“好。”
“還有,”她頓了頓,“那本《花間集》,修得很好。謝謝。”
沈硯舟的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沒笑出來,隻是點了點頭。
林微言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按下1樓。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看見沈硯舟還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電梯下行。失重的感覺襲來,林微言靠在冰冷的廂壁上,閉上眼睛。
她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是釋然?是憤怒?是委屈?還是……一絲不該有的期待?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明宇發來的資訊:“微言,你還好嗎?需要我過去接你嗎?”
她看著這條資訊,看了很久,然後迴複:“不用了,明宇。我沒事,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一個人靜靜。”
傳送之後,她走出寫字樓,走進午後刺眼的陽光裏。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匆匆忙忙,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她,第一次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那道橫亙了五年的裂縫,終於有光透了進來。
雖然微弱,雖然不確定,但畢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