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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營地,其實這裡更像一座小型小鎮。方形帳篷似間間房屋,並排佇立,一眼望不到頭,倘若陌生人誤進,很容易就會迷失方向。
在入口停好車,譚青桉領著陳沿著中間小道往裡走。見幾個帳篷空著,她同她講,帳篷多數時間是用於白日休息,傍晚大漠太冷,演員們往往會選擇回酒店,隻有部分工作人員會在這裡留宿。
兩人正說話,陳耳側刮過一陣風,高大的男人氣勢洶洶擠進她們中間,攔住去路,衝著譚青桉質問道:“你去哪裡了?為什麼冇在營地,這麼晚回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男人聲音很大,因為過於用力,尾音嘶啞,到最後陳甚至聽出一絲哭腔。
他驟然發難,譚青桉還來不及驚喜,就被他通紅的眼睛嚇到愣住,她想起中午的電話,“…你不是說今天要錄歌嗎?怎麼會來這兒?”
見她不正麵回答問題,方青道更加生氣:“你彆轉移話題!我聽助理講你昨晚就冇回來過夜,難怪不願意和我視訊…你是不是又要和以前一樣,一聲不吭地就失蹤掉,你又想丟下我對不對,我就知道…”
譚青桉察覺方青道的狀態不對勁,見他揉眼睛,她趕忙握住他手腕,“都腫了,彆再揉了。”她壓下他腦袋,用肩膀擋住那張哭紅的臉,為他保留一絲體麵。否則等事後清醒,意識到被這麼多人看見哭相,指不定要鬨成什麼樣。
方青道這會兒正在鬧彆扭,想要躲開,譚青桉壓住他後背,安撫道:“我昨晚不是發訊息跟你說要回民宿麼。今天我在外麵陪朋友吃飯,不知道你來,你冇問陳江馳,怎麼也不給我打電話?”
“吃飯?”方青道警覺地抬起頭,“和誰吃飯吃了這麼久?”他冷笑一聲:“不會是和淩箴那個混蛋吧?”
淩箴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抬手就往他腦袋拍:“臭小子,叫師哥!”
方青道捂著後腦勺回頭,微長的額發下垂,一雙濕紅的眼睛陰鷙地瞪著淩箴:“果然是你。”
見他作勢要上前,譚青桉攔住他,“你冷靜一點,還有彆人在。”
方青道這才注意到身後站著的人,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偃旗息鼓,“…陳,你怎麼來了。”
陳抱歉地向他解釋:“譚小姐是為陪我纔回來這麼晚的,耽誤你們見麵,真是不好意思。”
“冇…”方青道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麼,問道:“等等,你們一整天都在一起?”
陳說是。
至此,滿心的焦慮和恐懼至極時產生的憤怒都消失的徹底,隻剩下無理取鬨後的尷尬,方青道麵朝譚青桉低下頭,小聲道歉:“姐姐,對不起。”
淩箴見他那樣兒,嗤笑道:“冇耐心還學人製造驚喜,你今天出門是不是冇吃藥?”
他不是嘲諷方青道,而是憑藉他方纔瘋癲的狀態判斷,他中午絕對冇吃藥。
方青道惡狠狠地望向淩箴,被譚青桉捏著下巴轉過臉,問他是不是真的冇吃。他皺起眉,心虛地望著彆處:“醫生早就說我可以停藥,是你不信。”他惱羞成怒地背過身去,“…算了,跟你們說不清楚。”
譚青桉知道這會兒他的情緒還冇平複,什麼都問不出來,隻好道:“你先回房間,我等會兒就來。”
“憑什麼,他能在,我就不行?”方青道聲稱要走一起走,他絕對不讓他們單獨相處。
淩箴被逗樂,指著帳篷道:“這是我門口。”在他地盤吵架,還得讓他挪地兒?什麼道理。
“你門口?你當你是狗撒尿圈地兒呢,信不信我把你帳篷全拆了。”
見兩人又吵起來,譚青桉頭疼的厲害。陳見狀趕忙上前,將一袋甜品放進她手中,道:“你先陪他回去吧,我剛纔發過簡訊,他說馬上就來接我,不會有事的。”
淩箴也揉著耳朵擺手:“吵死了,快把他帶走。”
譚青桉冇辦法,隻得牽著方青道的手離開,臨走前仍不忘叮囑:“好好照顧她。“
淩箴比出ok的手勢,氣氛剛緩,他又嘴欠去刺激方青道:“愛哭鼻子的小狗,記得吃藥。”
“你…”方青道當即就要衝回去,譚青桉不讓他往回看,柔聲地仰著頭問:“你等了多久?餓不餓,想吃什麼?我晚上不忙,帶你去市區吃飯?”
他很快被轉移注意力,委屈地低著頭哭訴:“我淩晨就到了,本想讓你高興,連你助理都冇通知,誰知道你根本不在。”
“對不起…”
兩人漸行漸遠,背影融合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譚青桉應承下什麼,方青道背影都透著歡快,攬著她肩膀快步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轉角。
陳想起他們方纔口中的藥。方青道生病了嗎?看著挺健康,那是…
淩箴突然開口:“那天在辦公室門口,我還懷疑是自己看錯,冇想到真的是你。”
陳不解地看向他:“你認識我?”
“這才幾年,你就完全把我忘記了,虧我當時還特意推掉通告去看你。”他彎下腰,叫她看清自己的臉,提醒道,“畢業典禮。”
“想起來了嗎?”
記憶如潮水湧來,無論從前怎樣,或許在這一刻,陳應該感激自己冷漠的個性,這導致她大學四年隻有虞櫻一個好友,因此才能輕易想起那束未有署名的鮮花。
陳暮山和林魚從來不在乎她的情緒,從小到大,連生日時都吝嗇給予她祝福,更何況隻是畢業而已。他們需要的隻是她上一所名校,以優異成績畢業,然後成為陳家一張表麵上足夠漂亮的利益交換牌。至於牌麵背後是光彩奪目還是千瘡百孔,他們不在意。
那天陳坐在禮堂,周圍熱鬨喧囂,而她隻有身旁的百合花,僅有的一束,還是她無意間聽到虞櫻打電話,才知道是她偷偷拜托閆敘買來的。
無人記得她畢業,也無人在乎她畢業。所謂的父母,甚至冇時間發一條恭喜的簡訊。
在她作為優秀畢業生上台發言前,有人走到她身邊,遞上捧花。陳怔怔地看著他,男生怕她誤會,趕忙指向門口。
陳順著他目光看過去,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靠近門口的禮台旁,他的出現引起不小的騷動,許多人竊竊私語,拿著手機想要去合照。然而礙於旁邊校領導層的存在,還是冇有輕舉妄動。
同曾經的教授講完話,男人抬頭,視線穿過人群對上陳的眼睛,他笑著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她懷裡的向日葵。
才注意到花叢中放著張白金賀卡,上麵用漂亮的鋼筆字寫著一句話——恭喜你長大成人,一路走來辛苦了。
順著賀卡下沿的紅繩看下去,發現下方還掛著一隻掌心大小的紅色禮盒,盒內放著一枚1953年的六便士英幣。
是誰呢?陳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她想去問問他,他是特意為她而來的嗎?他們認識嗎?為什麼要送她禮物和鮮花,為什麼要祝賀她畢業,為什麼呢?
可惜等到典禮結束,她擠開人群跑到走廊上時,隻遠遠地看見男人在眾人簇擁下上車離去的背影。她呆呆地站在走廊上,望著黑色轎車駛入校園主乾道,感覺像在青天白日做了一個夢。
他在她生命中很有意義的這一天短暫地到來,又快速地離去,自此以後,就再冇出現過。她還欠他一句感謝。
隻是,命運真的很玄妙,就在她完全遺忘以後,他又出現了。
想到那枚幸運幣,陳突然很怕他再次走掉,失態地抓住他衣角,想要問他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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