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塵住在和富裡小區。
這片小區的年齡比就要退休的韓再續也小不了幾歲,設施落後,房型老舊,原住民但凡有轍的,早就搬走了,目前住在這裡的多是外地來津的打工人,以及附近河北工業學院的大學生們。
賀塵不是外地人員,也早就不是大學生了,他是那種冇轍的本地人。
當警察工資雖然不低,但近幾年天津的房價跟吃錯了藥一樣,工資單永遠追不上,能在這裡買到間二手的兩居室,賀塵已經很滿足了。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住處,賀塵坐在床上開啟燈,小心的拆開於登發交給他的牛皮紙袋,往外倒東西的時候,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韓再續病勢沉重,生死未卜,這有可能就是他交到徒弟手上的遺物。
觸手的第一感覺硬硬的,原來是一個式樣很有年代感的硬皮筆記本,賀塵閉上眼,拭去眼角溢位的淚水,清清視線,低頭,端端正正先展開了那封信。
信的落款日期,是2013年2月10日,當年的農曆大年初一。
看到開頭熟悉的稱呼,韓再續渾厚的嗓音彷彿重現在賀塵耳畔,他的眼眶再次濕潤:隻有師父一個人這樣叫他。
「小子,我原本想等到了臨退休的時候再跟你說這些事兒的,但我打從陽曆年後總是鬨心慌,這個老冠心病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得犯,所以有些話,還是提前寫下來的好。
我帶了你兩年,也看了你兩年,你是個乾刑警的好苗子,我絕不會看錯,總在海河裡撈河漂子太糟踐材料了,分局的老馬跟我是過命的交情,把你交給他,我放心,你記著,從今兒開始,他就是你師父,不過你可別當著人喊,心裡知道就完了。
小子,你可能想不到,你師父我其實乾了二十多年刑偵,為嘛最後去水上支隊養老了呢?
因為一起案子。
那案子是我一輩子的心病,我歲數大了,冇機會回一線了,一心盼望著能找個靠得住的徒弟,把這個案子交到他手裡,哪怕真突然走了,心裡也踏實。
老天爺夠意思,真讓我找著一個。
小子,案子的具體情況我都寫在筆記本裡了,你好好看看,好好琢磨琢磨,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哦對了,最後再囑咐你一句:找物件必須得找會過日子的,模樣兒好看冇用,聽師父的話錯不了!」
信的內容,完了。
賀塵默不作聲,認認真真重新疊好信紙,將它塞進塑料封皮裡,翻開筆記本第一頁,開始瞭解那樁令師父遺恨至今的舊案。
天光微明時,賀塵頭枕著開啟的筆記本,靠在床上睡著了。
在夢裡,他夢見了師父的追悼會。
韓再續安詳的躺在鮮花叢中,身上穿著一塵不染的筆挺警服。
領導在致悼詞,同事們在抽泣,賀塵在握拳。
師父,你放心的走,你冇能破的案子,有我!
裝出來的堅強總是脆弱的,當韓再續的遺體被推進火化間那一刻,賀塵情緒終於徹底崩潰了。
「師父、師父,您不能走啊!您為嘛不管我了呢?我以後怎麼辦啊!」
賀塵哭喊著撲向漸行漸遠的師父,同事們含著熱淚死死拉著他,那場麵,聞者無不心傷。
火化爐的門開啟了,韓再續被傳送帶送進去了,賀塵目皉欲裂,拚儘全身力氣向前猛撲,狂吼:「師父!」
距離太近了,近到爐膛裡的烈焰燎到了賀塵的頭髮,瞬間把他燎醒。
這是夢?
謝天謝地,師父還冇死!
可如果這不是夢,火焰和濃煙又是怎麼回事?
賀塵懵了半秒,觸電般從床上彈起——著火了!
黑煙從門縫中汩汩的往裡灌,陣陣熱浪透過門傳導進來,熾熱難當。
賀塵衝到門邊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一看,當即呆住了:樓道裡到處是火光濃煙,牆壁已被完全燻黑。
現在是淩晨四時,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時候,賀塵根本無瑕多想,轉身衝回房間從床上抽下床單,擰開衛生的水龍頭充分浸濕,披在身上衝進了火中。
他迅速觀察了一下,發現火勢是從四樓開始的,當即轉身猛踢同層201房間的門,厲聲狂吼:「著火了,起來快跑!」
接著箭步衝上了三樓。
賀塵住在202,這棟老樓一梯三戶,他不去呼喚203的住戶逃命,是因為那間屋子冇有住人。
提醒完三樓住戶,賀塵依稀聽到樓外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頓時乾勁兒倍增,裹緊濕床單,咬牙衝到了四樓。
四樓是起火點,烈火如魔鬼的利爪一樣從401房間伸出,對每一個試圖近前的人施以死亡的撫摸,旁邊402的房間門被高溫炙烤變形,呈現出怪異的扭曲。
透過黑煙,賀塵看準了402房間的門,運足力氣抬腳猛踹,門不動,賀塵後退兩步助跑飛踹,人都被彈飛了,門還是巋然不動。
賀塵一咬牙,轉身抓起旁邊的一輛自行車,用儘全力砸向房門,滾燙的車架立即撕掉了他手心的麵板,血流出,瞬間又被高溫凝固住,賀塵雙眼血紅,不管不顧隻是猛砸,一下、兩下、三下…
咵嚓一聲,房門整個倒下,賀塵扔掉已經被炙烤得乾透的床單,躥進房間直奔陽台,隱約看見臥室和陽台連線處躺著一個人,這會兒已經被煙燻暈了,他疾步上前拉起對方打橫抱起,扭頭往外跑。
跑到一樓的短短十來秒內,賀塵確定了兩件事:第一,這是個年輕女孩,而且身體很輕盈;第二,自己快要被高溫弄缺氧了。
總算衝出了樓棟,賀塵眼前一黑,兩腿發軟,身子不由自主倒下去,接觸地麵的一刻,他忽覺手上一輕,有人把被困者接了過去。
賀塵一屁股跌坐在地,渾身再冇一絲氣力,餘光瞥見一個健壯的背影,穩穩把被困者抱在懷裡大步走向趕到現場的救護車,登時牙根癢癢:太不要臉了,居然摘我桃子!
晨曦初現的樓前空地上停著幾輛閃爍紅燈的消防車,很多消防員趕到現場,衝進樓道救火救人,一名負責人模樣的消防員看到賀塵坐在地上,滿身滿臉的黢黑,疾步過來詢問。
「你是住戶?受傷冇有?」
「我冇事,你們快去救別人,別管我,我是警察!」
消防員冇有再說什麼,挑了挑大拇指,轉身離開。
賀塵貪婪的深吸了兩口淩晨的清新空氣,突然兩眼發直,騰地跳起來,衝到消防車旁抓住一個消防員:「防火毯有冇有?」
「你要那個乾什麼?火場危險,無關人員立即撤離!」
「給我一條,我必須回去!」
賀塵雙目赤紅,跳著腳狂喊,消防員也急了:「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比命還重要!」
「快把防火毯給我,我師父留給我的筆記本還在裡頭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