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被連綿了三天的冷雨泡得發潮。
晚七點十七分，沈如塵的手機在桌案上瘋狂震動時。
他正對著一碗剛泡好的牛肉麵發呆。
窗外的雨絲被路燈扯成金紅色的線，纏纏綿綿地裹著臨街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
沈如塵接起電話。
“沈隊！” 電話那頭的李常德聲音急促道。
“市立圖書館！負一樓！死人了！”。
沈如塵捏筷子的手頓了頓，熱氣熏得他眼睛發澀。
他抬手抹了把臉沉聲道“地址發我，保護現場，我五分鍾到”。
掛了電話，他三兩口扒完麵，湯都沒顧上喝，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就衝了出去。
樓道裏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一層一層亮上去，又一層一層暗下來，像條忽明忽暗的隧道。
沈如塵踩著重油門，車子像艘破浪的船，劈開江城的雨夜。
車載電台裏正播著老歌，旋律溫柔得不像話和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市立圖書館是棟有些年頭的建築，灰白的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的枯藤，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負一樓是古籍閱覽室，平時鮮少有人來，此刻卻被藍白相間的警戒線圍得水泄不通。
警戒線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踮著腳往裏望，竊竊私語聲被雨聲揉碎，飄進沈如塵的耳朵裏。
“沈隊！” 李常德撐著傘跑過來，警服的肩頭濕了一大片，臉上還沾著泥點。
“死者叫賴啟超，男，四十二歲，是這圖書館的古籍修複師”。
“發現屍體的是保潔阿姨，六點半來打掃衛生，推不開門，但是在門縫看見人躺在地上就報警了”。
沈如塵點點頭，接過李常德遞來的鞋套和手套彎腰套上。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眉眼間沒什麽表情，隻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直接問道“現場動過嗎？”
“沒有！我們到的時候，門是從裏麵反鎖的！保潔阿姨砸破了窗戶我們才進來的，我們進來之後，除了確認死者身份，什麽都沒碰！” 李常德趕緊回答道。
沈如塵“嗯”了一聲，抬腳跨過警戒線。
負一樓的空氣裏，混著舊書的黴味、灰塵的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血腥味。
光線很暗，隻有幾盞昏黃的應急燈亮著，把人影拉得老長，像鬼魅一樣晃來晃去。
古籍閱覽室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書架像沉默的巨人，頂天立地。
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封麵泛黃，字跡模糊。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聲音，也吸走了所有的光。
屍體躺在閱覽室最裏麵的一張工作台前，呈俯臥狀。
沈如塵放輕腳步走過去，蹲下身。
死者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後背被血染透了，暗紅色的血跡在深色的布料上蔓延開來，像一朵開得猙獰的花。
他的頭歪向一邊，臉貼著冰冷的地麵，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散得很開，裏麵映著應急燈昏黃的光，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死者的致命傷在哪裏？” 沈如塵的目光掃過屍體問道。
“初步判斷是後背的刺傷”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沈如塵抬頭，看見李婷正蹲在屍體另一側，穿著白色的法醫服，戴著口罩和手套，手裏拿著一把放大鏡，正仔細觀察著死者的傷口。
“李法醫” 沈如塵叫了她一聲。
“怎麽樣？”。
李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緩緩說道“傷口在肩胛骨下方，深度大約五厘米，刺中了心髒”。
“凶器應該是一種細長的、尖銳的東西，比如匕首，或者……” 。
“或者是古籍修複用的刻刀”。
沈如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工作台上果然放著一排刻刀，大大小小，形狀各異，都閃著冷光。
旁邊還有膠水、宣紙、鑷子等修複工具，淩亂地散落著，像是有人在這裏匆忙地工作過。
“死亡時間呢？” 沈如塵問道。
“初步推斷，在今天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 李婷放下放大鏡，伸手輕輕翻了翻死者的手腕說道。
“屍僵已經開始蔓延，角膜輕度渾濁，結合屍溫來看，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段”。
沈如塵點點頭站起身目光開始在閱覽室裏掃視。
這是個密室。
門是從裏麵反鎖的，窗戶是老式的鐵窗，欄杆間距很小，成年人根本鑽不進去。
而且，窗戶外麵是圖書館的後院，堆滿了雜物，地麵潮濕泥濘，卻沒有任何腳印。
也就是說，凶手殺了人之後，憑空消失了？
“老王” 沈如塵朝老王方向喊道。
老王聞言抬起頭緩緩說道“怎麽了？沈隊”。
沈如塵吩咐道”現場勘察，尤其是門鎖和窗戶，還有工作台上的所有工具，都帶回局裏化驗”。
“另外，地毯也仔細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麽痕跡” 。
“好的” 老王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手裏的刷子輕輕掃過門把手，揚起一陣細小的灰塵。
沈如塵走到工作台前，仔細打量著上麵的東西。
工作台很大，鋪著一層厚厚的毛氈。
毛氈上，攤著一本線裝書，書頁泛黃，字跡是豎排的繁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書的旁邊，放著一張宣紙，宣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清秀。
沈如塵湊近看了看，宣紙上寫的是“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是李白的《俠客行》。
字跡的墨色還沒完全幹透。
他皺了皺眉，伸手想拿起那張宣紙，又想起什麽。
沈如塵對著李常德說道“小李，把這張宣紙也帶回局裏，化驗一下筆跡和墨汁”。
“好的，沈隊！” 李常德趕緊應著，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宣紙，放進證物袋裏。
沈如塵的目光又落在那本線裝書上。
書的封麵寫著《江城府誌》，是清代的版本看起來很珍貴。
書的扉頁上，有一個小小的印章，刻著“賴氏藏書”四個字。
看來這本《江城府誌》是賴啟超的私人藏書。
他又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書架，書架上的書擺放得整整齊齊，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隻有靠近工作台的這個書架，最下麵的一層少了一本書。
那個空位的大小和這本《江城府誌》剛好吻合。
沈如塵蹲下身，看著那個空位，若有所思。
“沈隊，發現什麽了？” 李婷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問道。
“你看” 沈如塵指了指那個空位說道。
“這裏少了一本書，而死者的工作台上，正好放著一本《江城府誌》”。
“說明，死者死前，正在看這本書”。
李婷點點頭說道“有可能，不過，這能說明什麽？”。
“不好說” 沈如塵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膝蓋道。
“去問問圖書館的管理員，看看賴啟超今天下午的行蹤，還有誰有這個古籍閱覽室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