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總是帶著一層濕冷的霧氣。
淩晨一點四十分,市一院住院部十六樓,寂靜得隻能聽見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
心內科病房1607室,病人趙永昌睡得很沉。
他今年五十六歲,一週前因急性心梗入院,手術順利,再過兩天就能出院。
黑暗中趙永昌忽然眉頭緊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壓抑的悶哼。
他身體微微抽搐像是陷入了一場無比恐怖的噩夢。
“不要……別過來……”。
“放過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陪護的護工被響動驚醒,迷迷糊糊地開燈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趙永昌雙目圓睜,眼球布滿血絲,嘴巴大張卻吸不進一絲空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紫色。
短短十幾秒,他身體猛地一僵徹底沒了動靜。
護工瘋了一樣按響急救鈴,醫生護士衝進來搶救,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漸漸拉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搶救無效,臨床死亡。
初步診斷:急性心梗複發,心源性猝死。
沒有人覺得異常。
心髒病人夜間猝死,太常見了。
直到清晨七點,護工整理死者衣物時在趙永昌緊握的右手裏,發現了一張被汗水浸透的小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歪歪扭扭、彷彿用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字:我是在夢裏被殺的。
上午八點十五分,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隊長沈如塵剛把一杯熱咖啡放在桌角,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走廊盡頭傳來。
“沈隊!沈隊!緊急情況!”李常德一把推開辦公室門說道。
“市一院出事了!一個病人昨晚猝死,死前留下一張紙條,說是他是在夢裏被殺!”。
“夢裏被殺?”沈如塵指尖輕輕敲擊桌麵說道。
“詳細說說情況”。
李常德連忙匯報道“死者趙永昌,五十六歲,百川建材有限公司老闆,有冠心病、心梗病史”。
“一週前住院,昨天夜裏淩晨一點四十分左右突然死亡”。
“醫生初步判定心源性猝死,沒有外傷,沒有打鬥痕跡”。
“但是護工早上從他手裏發現一張紙條,上麵就寫了那一句話,醫院覺得不對勁,直接上報分局,轉到我們這兒了”。
沈如塵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吩咐道“通知李婷、鑒證組老王,小徐、小池,全部出現場”。
“是!”李常德應道。
三分鍾後,兩輛警車駛出市局大院,朝著市一院疾馳而去。
副駕駛上,沈如塵閉目養神,腦海裏快速過濾資訊。
心髒病人、夜間猝死、無外傷、無中毒痕跡、留字條裏麵寫著我是在夢裏被殺。
正常邏輯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死者死前產生極端恐怖幻覺,以為自己在夢中被殺。
第二有人利用夢境、心理暗示、藥物或某種手段,製造了一場看似自然死亡的謀殺。
沈如塵更傾向於第二種。
市一院十六樓,已經被提前趕來的民警封鎖。
病房1607門口,醫院院長、心內科主任、護士長全都站在外麵,神色緊張。
“警察同誌,您們可來了”心內科王主任迎上來緩緩說道。
“我們幹了一輩子心內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趙永昌手術非常成功,各項指標都穩定,絕對不應該突然猝死”。
“死者死前有什麽異常?”沈如塵問道。
一旁的護工回答道“趙永昌大概從一點二十左右開始做噩夢,大聲叫喊別過來、放過我”。
“情緒非常激動然後突然就不行了”。
王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解釋道“我們查了所有用藥、輸液泵、監護儀記錄,全都正常,沒有任何問題”。
沈如塵推門走進病房,房間整潔幹淨,物品擺放整齊,沒有打鬥痕跡,沒有翻動痕跡,連一絲淩亂都沒有。
空氣中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李法醫已經蹲在床邊,低頭仔細檢查屍體。
她聽到腳步聲回頭招呼道“沈隊,你來了”。
“怎麽樣?”沈如塵走到床邊問道。
李婷回答道“初步體表檢查,無任何機械性損傷,無勒痕、無扼痕、無針孔、無燙傷、無搏鬥傷”。
“眼瞼有少量出血點,麵色紫紺,符合急性窒息或急性心衰死亡表現”。
“但...窒息痕跡不典型,更像是心髒驟停加強烈驚恐共同導致的死亡”。
“紙條呢?”沈如塵再次問道。
李婷遞過一個證物袋道“在這裏,護工從他右手手心取出來的,已經做過初步處理,隻有死者本人的指紋,沒有第二者指紋”。
沈如塵低頭看向那張小小的便簽紙。
字跡扭曲、用力極深,筆畫都快把紙劃破,透著一股臨死前的絕望:我是在夢裏被殺。
“老王”沈如塵轉頭朝著老王喊道。
此時老王正帶著兩名組員用強光手電、指紋粉、足跡儀一點點掃過房間。
他聽到沈如塵的叫喊匯報道“沈隊,房間內指紋非常幹淨,隻有死者、護工、護士、醫生的指紋,沒有陌生外來指紋”。
“地麵也沒有陌生足跡,門窗完好,從外部潛入作案的可能性極低”。
徐茂華抱著電腦跑進來說道“沈隊,整層樓的監控我調出來了!昨晚十二點到淩晨三點之間,十六樓走廊、電梯口、安全通道,沒有任何陌生人進出,隻有值班護士每半小時巡一次房,護工在陪護椅睡覺”。
池鑫補充道“死者社會關係我初步查了一下,趙永昌是百川建材老闆,做生意比較強勢,拖欠過工程款、材料款,得罪過不少工人和合作夥伴,有經濟糾紛,也有人在背後罵他,但暫時沒發現明確仇家”。
所有資訊匯總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詭異的閉環:無外傷、無入侵、無痕跡、無嫌疑人。
死者在睡夢中死亡,死前自稱在夢裏被殺。
李常德撓著頭疑惑道“沈隊,這真的是做夢嚇死的?”。
“可心髒病也不至於這麽巧”。
沈如塵沒有回答李常德的話。
他走到病床邊低頭凝視著死者的臉。
趙永昌表情扭曲,保留著臨死前的極度恐懼,那不是普通噩夢能嚇出來的表情。
那是親眼看到死亡降臨、卻完全無法反抗的表情。
沈如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道“這不是猝死,不是意外,也不是嚇死,這是—謀殺”。
所有人一愣。
“可是沈隊,凶手怎麽進來的?怎麽殺的?沒傷口沒毒藥啊!”李常德一臉疑惑說道。
沈如塵沉思片刻後說道“凶手不需要進來,也不需要碰他”。
“凶手隻需要讓他在沉睡在夢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