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第一場暴雨，裹挾著驚雷砸下來時。
城西棚戶區的改造工地，正被一片猩紅的火光吞噬。
晚上十點十七分，刑偵支隊的電話鈴聲刺破值班室的悶熱。
沈如塵剛脫下沾著汗漬的警服外套，指尖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西瓜。
李常德就撞開了門，臉色煞白說道“沈隊！城西濱江工地宿舍失火，有人被困，消防人員剛撲滅明火，裏麵發現一具屍體！”。
沈如塵的動作頓住，西瓜汁順著指縫滴在地板上。
他扔下瓜皮，抓起外套往肩上一披說道“通知法醫科李法醫和鑒證組老王”。
“先封鎖現場，注意保護灰燼裏的痕跡，別讓消防人員的高壓水槍再破壞了”。
“小徐、小池，跟我走！”。
警笛聲撕裂雨夜。
濱江工地是個半拉子工程，幾棟未封頂的樓架像沉默的巨獸被雨水澆得發亮。
失火的是工地東南角的臨時工棚，三層板房被燒得隻剩焦黑的框架。
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煙味和燒焦的塑料味，消防隊員正拖著水管撤離，警戒線外圍了一圈穿著迷彩服的工人，滿臉驚魂未定。
“沈隊！”負責現場的消防隊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快步迎上來說道。
“火是從三樓最東頭的房間燒起來的，我們趕到時火勢已經蔓延，破門進去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初步判斷是電路老化，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有點不對勁，死者被發現時是反鎖在房間裏的”。
沈如塵的眉峰一蹙。
他踩著泥濘的工地路，走到警戒線前，戴上老王遞來的白手套。
板房的樓梯燒得變形，踩上去咯吱作響。
三樓的走廊牆壁熏得漆黑，東頭的房間門燒得隻剩半截門框，鎖芯是老式的插銷鎖，此刻呈崩裂狀態，應該是消防隊員破門時用液壓鉗剪開的。
房間裏一片狼藉。
燒焦的被褥蜷縮在牆角，塑料臉盆、牙缸熔成扭曲的硬塊，地上積著一層黑灰色的灰燼，混著雨水匯成渾濁的水流。
正中央的地板上，蓋著一塊白布，白佈下的輪廓僵硬而扭曲。
李婷李法醫已經到了。
她蹲在白布旁，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手裏的勘查燈正對著地麵的灰燼，光線冷白。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鏡片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她看著沈如塵匯報道“沈隊，死者男性，初步判斷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體表大麵積燒傷，致命傷暫時無法確定，需要等屍檢”，
“反鎖的門，電路老化？”沈如塵的目光掃過房間，落在天花板上焦黑的電線介麵處。
他朝著老王說道“老王，查這裏的電路，看看是不是真的老化短路”。
老王應了一聲，帶著兩個隊員蹲在天花板下，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截燒得焦黑的電線。
他把電線展示給沈如塵看，隨即緩緩開口道“沈隊，這線看著是舊的，但介麵處有奇怪的熔痕，不像自然老化短路的樣子”。
沈如塵沒說話，他走到窗邊。
窗戶是推拉式的，窗框燒得變形，玻璃碎了一地，窗外是工地的圍牆，牆根處長滿了雜草。
他俯身，指尖拂過窗台上的灰燼，指尖沾了一點亮晶晶的東西，像是……金屬碎屑。
“李法醫，你來看”沈如塵對著李婷喊道。
李婷走過來，接過他指尖的碎屑，放在物證袋裏道“這裏我會帶回去化驗看看是什麽成分”。
“另外，死者的身份確認了嗎？”。
“問過工人了”徐茂華湊過來，手裏拿著筆記本說道。
“死者叫孫浩強，是工地的鋼筋工，外地人，來江城快半年了”。
“性格挺孤僻的，平時不愛說話，獨來獨往，住這個單間有段時間了”。
“工友說，最後見他是今晚七點多，他從食堂打了飯回宿舍之後就沒人再見過他”。
“起火時間呢？”沈如塵問道。
“消防那邊判斷，起火時間大概在八點半到九點之間”李常德補充道。
“這個時間段，大部分工人都在樓下的活動室打牌，沒人注意三樓的動靜，直到九點半，有人看見濃煙才喊了人救火”。
沈如塵點點頭。
他蹲下身，掀開那塊白布的一角。
死者的身體已經燒得焦黑，五官模糊不清，雙手呈蜷縮狀，像是死前經曆過劇烈的掙紮。
他注意到，死者的左手手指，緊緊攥著什麽東西，即使被燒得變形也沒有鬆開。
“李法醫，小心點把他手裏的東西取出來”沈如塵輕聲朝著李婷說道。
李婷點點頭，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掰開死者的手指。
一枚同樣燒得焦黑的金屬圓環掉了出來，落在物證袋裏，看起來像是……鑰匙扣？
“帶回去，清理幹淨看看”沈如塵站起身，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緩緩說道“老王，把房間裏所有的灰燼都取樣，尤其是被褥和傢俱的殘骸，別放過任何細節”。
“小池，去問問工友，孫浩強最近有沒有和人起過衝突或者接觸過什麽陌生人”。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鑒證組的人才扛著一箱箱物證，疲憊地走出焦黑的板房。
沈如塵站在工地的空地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眉頭緊鎖。
反鎖的門，奇怪的電線熔痕，死者手裏緊緊攥著的鑰匙扣……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電路老化失火案。
刑偵支隊的解剖室裏，冷氣開得很足。
沈如塵站在觀察窗外，看著李婷穿著綠色的解剖服正在對孫浩強的屍體進行屍檢。
老王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幾份化驗報告說道“沈隊，結果出來了”。
“窗台上的金屬碎屑是黃銅的，上麵有高溫熔蝕的痕跡和現場發現的電線介麵處的熔痕成分一致”。
“還有，死者手裏的鑰匙扣清理幹淨後，發現是個刻著‘福’字的黃銅扣，上麵還掛著一把小鑰匙，是開孫浩強宿舍抽屜的鑰匙”。
“黃銅？”沈如塵接過報告，目光落在化驗資料上問道。
“現場的電路是鋁線，哪來的黃銅？”。
“這正是奇怪的地方”老王皺著眉說道。
“還有那截電線的介麵處，我們發現了人為破壞的痕跡”。
“有人剝掉了電線的絕緣皮，把兩根線芯擰在了一起，還在上麵纏了一層黃銅箔，像是故意製造短路的樣子”。
沈如塵的眼睛眯了起來。
人為製造短路？那這場火就是有人故意放的。
“屍檢那邊有什麽發現？”他看向解剖室裏的李婷問道。
李婷剛好摘下口罩，對著觀察窗搖了搖頭。
她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道“死者體表的燒傷是死後燒傷，也就是說，他在起火前就已經死了”。
“致命傷是頭部遭到鈍器擊打，顱骨凹陷性骨折，出血量很大”。
“另外，死者的口鼻裏沒有煙灰，這也證明瞭他是死後被焚屍的”。
“鈍器擊打？”沈如塵的眉峰擰得更緊問道。
“有沒有找到凶器？”。
“暫時沒有，現場的傢俱都燒得不成樣子沒法辨認”。
“不過，死者的指甲縫裏，我們發現了一些木屑，還有少量的紅色油漆碎屑”李婷遞過另一份報告緩緩說道。
“木屑是鬆木的，油漆是那種工地常用的紅漆，應該是刷在木板上的”。
“鬆木，紅漆……”沈如塵低聲唸叨道。
“工地裏有沒有這種東西？”。
“有，工地的倉庫裏，堆了很多鬆木模板，都是刷過紅漆的”徐茂華剛好從外麵進來聽到這話回答道。
“我剛去問過工地的倉庫管理員，孫浩強昨晚七點多，去過倉庫，說是要拿幾塊模板釘個箱子”。
“倉庫在哪裏？”沈如塵立刻問道。
“就在宿舍後麵，離起火的房間不到五十米”徐茂華緩緩說道。
“管理員說孫浩強拿了模板就走了，當時沒什麽異常”。
沈如塵立刻轉身道“走，去工地倉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