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峰後山，觀星亭。
此亭建於孤崖之上，半邊懸空，以白玉為欄，琉璃為頂，本是賞月觀星的雅緻之地。然而今夜無月，星光也顯得格外稀疏黯淡，使得整個亭子籠罩在一片清冷朦朧的灰暗之中。
淩夜在距離觀星亭三十丈外的一株古鬆陰影中停住腳步。星核的掃描無聲無息地展開。
“亭內僅有一人，能量反應等級：金丹中期。生命體征平穩，無劇烈情緒波動。周邊百丈範圍內，未發現明顯埋伏能量源。但檢測到環境中有微弱的、人為佈置的‘靜音符文’和‘隱匿陣紋’殘留痕跡，覆蓋了整個崖頂區域，似乎是近期才設下，尚未完全啟用。”星核迅速匯報。
對方似乎真的打算“單獨談談”，至少表麵如此。
淩夜沒有立刻現身，而是讓星核釋放出數個“虛空之眼”。這些肉眼與神識都極難察覺的微型機器人悄無聲息地散開，懸浮在亭子周圍的空中、岩石縫隙、甚至亭子琉璃頂的下方，構成了一個無死角的監控網路。同時，他佩戴上星核臨時製作的“意識同步中繼器”，能與墨辰及星核本體保持隱秘的實時意識通訊。
準備妥當，淩夜才從陰影中走出，步伐平穩地走向觀星亭。
亭中的白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淩夜心中微微一震。
像，真的很像。不是容貌的完全一致，蘇清月的容顏更偏向清麗絕俗，而眼前女子的五官更為精緻完美，甚至帶有一絲不似凡塵的冷豔。真正相似的，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清冷氣質，以及那雙彷彿映著寒潭秋水的眼眸。隻是，蘇清月的清冷中帶著天生的疏離與純淨，而眼前這位李慕瑤的清冷，則更顯刻意，眼底深處似乎藏著某種更為複雜、難以捉摸的東西，比如……一絲極淡的探究與傲然。
“淩夜師兄，久仰。”李慕瑤開口，聲音如其人，清越動聽，卻帶著淡淡的距離感，“冒昧相邀，還望見諒。”
“李師姐客氣了。”淩夜拱手，語氣平淡，“不知師姐深夜相邀，所為何事？又為何提及清月安危與大比生死？”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
李慕瑤似乎對他的直接有些意外，眸光微閃，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淩師兄不必心急，不妨先坐下，喝杯茶。此茶乃采集搖光峰頂‘寒星露’與‘月影花’所製，有寧神靜心之效。”石桌上，果然擺著一套精緻的白玉茶具，壺口有嫋嫋白氣溢位，帶著清冽香氣。
淩夜沒有動，隻是看著李慕瑤：“師姐好意心領。隻是靜心苑中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師姐若有指教，不妨直言。”
李慕瑤放下欲執壺的手，臉上那層客套的淡笑收斂了幾分，目光直視淩夜：“淩師兄果然如傳聞中那般，銳氣逼人。也罷，既然師兄快人快語，慕瑤便直說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我知淩師兄與蘇師姐情深義重，更知蘇師姐如今境況詭異，非尋常傷病。我也知，淩師兄身懷奇異傳承，實力增長迅猛，已為宗門某些人所忌，更被捲入一場滔天陰謀之中。”
淩夜不動聲色：“師姐知道得不少。”
“家師與宗主交好，我自然知曉一些內情。”李慕瑤坦然道，“但我要說的，並非來自宗門高層。而是……來自風無跡。”
淩夜眼神驟然一凝！
李慕瑤似乎很滿意淩夜的反應，繼續道：“風師叔離宗前，曾秘密找過我。”
“哦？風長老找你何事？”淩夜聲音微冷。
“他告訴我一個‘秘密’。”李慕瑤向前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目光緊緊鎖定淩夜，“他說，蘇清月師姐並非患病，而是其體內潛藏的上古‘冰魄玄體’正在覺醒，卻因某種‘天外邪祟’入侵識海，導致覺醒失敗，神魂受困。而那‘邪祟’，與你當日墜入葬星淵後所得的‘傳承’，同出一源！甚至……那傳承本身，就可能是一種更為高階的‘邪祟’！”
她語速加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風師叔說，唯有以正宗玄門之法，配合特殊儀式，才能淨化邪祟，助蘇師姐真正覺醒冰魄玄體，甚至有望直指大道！而他，掌握了這個儀式的關鍵。但他需要兩樣東西：一樣是蘇師姐的信任與配合，另一樣，則是你身上那‘傳承’的核心之物，作為儀式的‘引子’和‘淨化之源’！”
淩夜心中冷笑。好一個顛倒黑白、賊喊捉賊的故事！將外星幹預者說成是入侵蘇清月的“天外邪祟”，而將真正來自外星、但幫助他的星核，也說成是同源“邪祟”。目的，無非是想騙取他的“星紋玨”或誘導他交出星核！
“風長老真是煞費苦心。”淩夜不置可否，“那李師姐找我來，是替風長老做說客？還是……”
“不。”李慕瑤搖頭，眼神變得複雜，“起初，我信了七分。因為風師叔描述的那種‘邪祟’特征——冰冷、機械、侵蝕意識、扭曲情感——與我在一些古籍中看到的、對某些域外天魔的描述確有相似。而且，蘇師姐的狀態也的確詭異。更重要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風師叔向我展示了一種力量，一種……源自星辰、卻又超越尋常靈力的、近乎規則的力量。他說，那是淨化邪祟、喚醒蘇師姐、乃至開啟通往更高層次世界大門的關鍵。而我……我的體質，似乎對這種力量有特殊的親和力。”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銀色星光，這星光與淩夜的星能有些形似，但核心感覺截然不同，更偏向一種冰冷的“秩序”感。
淩夜心中警鈴大作！這力量……與灰色協議的氣息有某種程度的相似！難道風無跡背後的存在，也在李慕瑤身上做了手腳？或者，李慕瑤就是他們選中的“影子”載體之一？
“風師叔許諾，若我助他完成儀式，不僅能救蘇師姐，還能讓我分享那扇‘門’後的奧秘，獲得真正的‘星神傳承’。”李慕瑤的聲音帶著一絲嚮往，但隨即又轉為掙紮，“可是……我暗中觀察過你，淩師兄。你雖然修煉方式古怪，實力增長詭異，但你的眼神，你對蘇師姐的情意，不似被邪祟控製之人。我也暗中調查過風師叔的一些行徑，發現諸多疑點。尤其是……他似乎在暗中與某些來曆不明、氣息陰詭的勢力接觸。”
她看向淩夜，目光灼灼：“所以，我動搖了。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今夜找你，是想親口問問你，淩夜師兄，你所得的，到底是什麽？蘇師姐身上的，又到底是什麽？風無跡所圖謀的‘儀式’和‘星門’，究竟是救贖，還是……更大的災難？”
亭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山風拂過琉璃頂的細微聲響。
淩夜凝視著李慕瑤。她的表情、眼神、氣息波動，在星核的輔助監測下，顯示其情緒複雜而真實，不似作偽。她似乎真的陷入了迷茫和兩難。
這是一個機會嗎？一個可能爭取到一位金丹中期、且可能瞭解部分內情的“盟友”的機會？但也可能是更高明的演技和陷阱。
沉默片刻，淩夜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李師姐，若我說，風無跡口中的‘天外邪祟’，正是加諸於清月身上、扭曲她意誌的元凶。而我所得的，是來自同一片星空、卻選擇了不同道路的‘遺澤’，其目的之一，正是對抗那種‘邪祟’。你信嗎？”
李慕瑤身體微微一震，眼中光芒急劇閃爍。
淩夜繼續道：“清月從未背叛，她隻是被控製了。風無跡也並非想救人，他和其背後的存在，隻是想利用清月的體質和我的‘鑰匙’，開啟一道可能帶來毀滅的‘門’。至於你感受到的那股力量……”他看向李慕瑤掌心還未散去的銀光，“或許，那本身就是‘邪祟’力量的一部分，或者是被其汙染同化後的產物。它吸引你，不是因為你的體質親和，更可能是因為……你被選中了，作為備用的‘容器’或‘坐標’。”
“容器……坐標……”李慕瑤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掌心，銀光熄滅。淩夜的話，與她內心深處某些不安的猜測隱隱重合。
“我無法給你確鑿的證據，因為許多真相，我自己也在探尋。”淩夜坦誠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絕不會用清月的安危去賭一個陰謀家的承諾。我也在尋找真正解救她的方法。至於風無跡和他的同黨，他們是敵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李慕瑤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似乎在消化這驚人的資訊。良久，她睜開眼，眼中的迷茫並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幾分決斷。
“淩師兄，多謝坦言。此事關係太大，我需要時間思考，也需要……更多驗證。”她看著淩夜，“我不會完全相信風無跡，但也不會立刻倒向你。不過，我可以承諾，在大比結束前，我不會做出任何對你不利、或可能危害蘇師姐的事情。相反，如果我發現風無跡或其黨羽在大比中有異常舉動，我會設法通知你。這……算是我對真相的一點投資，也是對我自己命運的負責。”
這個表態，不算盟友，但至少暫時不是敵人，甚至可能成為一枚暗棋。
“足夠了。”淩夜點頭，“多謝李師姐。也希望師姐能保護好自己，莫要輕易相信那些來曆不明的力量饋贈。”
李慕瑤點了點頭，神情依舊清冷，但眼神柔和了些許。她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風無跡似乎對此次大比第三輪在‘星隕古林’進行，早有預料。他離開前，曾暗示我，古林深處某處，藏有能‘甄別真偽、顯現本源’的古禁製，或許……對探查蘇師姐識海中的問題，有所幫助。位置是……”她報出了一個模糊的坐標方位。
淩夜心中一凜，記下這個坐標。無論這是李慕瑤的示好，還是風無跡丟擲的另一個誘餌，都值得注意。
“時辰不早，慕瑤告辭。淩師兄，大比……珍重。”李慕瑤說罷，不再停留，白衣飄飄，如同月下仙子般，悄然消失在懸崖另一側的小徑上。
淩夜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心中思緒翻騰。
李慕瑤的出現和表態，讓本就複雜的局勢，又增添了一層變數。
“星核，分析剛才對話中李慕瑤的所有生理指標、能量波動及言語邏輯。”
“分析中……綜合可信度評估：78.5%。目標在提及自身困惑與對風無跡懷疑時，情緒波動與生理指標高度吻合，應為真實感受。但其體內那股‘秩序星光’的能量反應，在對話後期有輕微不穩定增強，疑似受到某種潛意識的牽引或監控。不排除其意識深處已被埋下某種‘指令’或‘後門’的可能性。”
果然沒那麽簡單。李慕瑤可能暫時站在了中立甚至略微傾向於他的一方，但她本身，或許就是一顆定時炸彈，或者一個被遠端監控的“眼睛”。
不過，能得到一個模糊的盟友承諾和一個可能是線索或陷阱的坐標，今夜也算有所收獲。
淩夜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夜色，返回靜心苑。
當他將今夜會麵情況告知墨辰後，墨辰也是眉頭緊鎖。
“李慕瑤的態度很關鍵，但她自身的狀態是個隱患。那個坐標……去還是不去？”
“去。”淩夜斬釘截鐵，“但要做好萬全準備。如果那是陷阱，我們就將計就計，看看他們到底在古林裏佈置了什麽。如果真有那樣的古禁製……或許對映象協議的下一步行動，或者對看清灰色協議的本質，真有幫助。”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距離大比，隻剩下四十日了。
暗子已浮出水麵，棋局越發錯綜複雜。
而最終的勝負手，或許就在那片星辰墜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