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林星域的邊緣，景象比淩夜記憶中的更加詭異。
上一次他和蘇清月率三百精銳突襲時，這裏雖然扭曲，但至少還能辨認出星球的輪廓。而現在，整個星域已經“活”了過來。
從遠處看，腐骨林不再是一個星係，而是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的有機體。數以百計的“肉質星球”通過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結構連線在一起，這些血管中流淌著暗綠色的光芒。星域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普通恒星十倍的超級結構——它呈現出標準的多麵體幾何形狀，但表麵覆蓋著搏動的生物組織，科技與生命的融合在這裏達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
“活體星球……不，是活體星域。”蘇清月站在舷窗前，冰眸中映出那恐怖的景象，“觀測者把整個星係改造成了一個生物。”
“而且還在繼續生長。”淩夜調出掃描資料，“與三個月前相比，腐骨林的體積增大了17%，新‘生長’出了三十四個次級肉質星球。它們在主動吞噬周圍的星際物質和小行星，轉化為自身質量。”
星核補充道：“檢測到高強度維度波動，源頭是中央超級結構。那裏應該就是‘維度之根’的所在地——連線高維空間、抽取源初靈能的通道。”
“能掃描到內部結構嗎？”
“嚐試中……訊號被嚴重幹擾。腐骨林表麵覆蓋著生物-科技複合的‘感知屏障’，常規掃描無法穿透。但根據能量流動模式分析，維度之根應該位於超級結構的最核心，被至少七層防禦係統保護。”
淩夜沉思片刻，調出玄機子留下的星圖。星圖上，腐骨林區域標注著一條蜿蜒的路徑，路徑穿過數個關鍵節點，最終抵達核心。
“這條路徑……不是直線。”他皺眉，“它在繞開某些區域。星核，計算如果我們直接沿著路徑前進，會遭遇什麽？”
“路徑避開了所有高能反應區和空間畸變區，理論上是最安全的路線。但問題在於——”星核停頓了一下，“這條路徑是三千七百年前的資料。現在的腐骨林已經發生巨變，原本安全的區域可能已經變成陷阱。”
“所以我們得自己探路。”淩夜轉向艦橋內的核心團隊，“各位，接下來我們將分兩步行動。第一步：派遣偵察小隊，前往路徑上的第一個關鍵節點，確認現狀。第二步：如果節點安全，艦隊跟進，建立前進基地；如果節點危險，評估威脅程度，決定是強攻還是繞行。”
“誰去偵察？”劍無塵問。他是萬劍宗現在的最高戰力，劍無名隕落後，他接過了宗主的責任，也接過了那柄破損但依然強大的“破界劍”。
“我去。”淩夜道，“蘇清月、劍無塵、還有敖璃公主派來的龍族禦水使‘滄溟’，我們四人組成偵察隊。星核，準備‘潛行梭’。”
“潛行梭”是星火院為這次遠征特製的微型偵察船，長僅十五米，最多容納五人。它搭載了最先進的相位潛行係統和環境模擬裝置，理論上可以在不驚動敵人的情況下深入腐骨林內部。
一小時後，潛行梭從“破曉號”腹部悄然釋放，滑入腐骨星域的外圍。
進入星域的瞬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強烈的不適。
那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排斥——這個星域有自己的“意誌”，它在拒絕外來者。空氣中（如果那還能稱為空氣的話）彌漫著腐敗的甜香，光線呈現病態的暗綠色，連時間的流速都變得粘稠。
“生物感知場。”星核的聲音在潛行梭內響起，“整個腐骨林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我們就像進入別人體內的微生物，被免疫係統監控著。潛行係統隻能遮蔽常規探測，但這種基於生命本能的感知……無法完全規避。”
“能堅持多久？”淩夜問。
“以當前被關注的程度，最多兩個小時。兩小時後，我們的‘異物’特征會積累到被主動清除的閾值。”
兩小時。必須盡快抵達第一個節點。
潛行梭沿著星圖路徑飛行。沿途的景象令人作嘔：巨大的肉質丘陵緩緩蠕動，表麵布滿了膿包狀的突起，突起中偶爾會睜開一隻機械眼；扭曲的金屬建築從血肉中“生長”出來，像是骨骼刺破麵板；天空中飄浮著半透明的孢子團，每個孢子內部都有微小的、掙紮的生物形態。
“那些是……未完成的實驗體。”蘇清月指著一個孢子團，內部隱約可見人形輪廓，“觀測者在批量生產戰爭兵器。”
“而且用的是我們同胞的身體。”劍無塵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飛行二十分鍾後，他們抵達了第一個關鍵節點——星圖上標注為“靈脈交匯點”的地方。按照玄機子的記載，這裏原本是乙木祭壇的附屬靈脈節點之一，靈氣濃鬱，適合建立臨時據點。
但現在……
“節點已完全異化。”滄溟沉聲道。這位龍族禦水使對生命能量極為敏感，“我能感覺到，這裏的靈脈被汙染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從潛行梭的觀察窗看去，所謂的“靈脈交匯點”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搏動的肉瘤。肉瘤直徑超過千米，表麵布滿血管和神經束，中央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孔洞邊緣排列著旋轉的金屬鋸齒，如同怪物的口器。肉瘤周圍，懸浮著數十個半透明的培養囊，每個囊內都浸泡著一個實驗體——有人類修士，有妖族，甚至有一些難以名狀的異形。
更令人心悸的是，肉瘤內部傳出有節奏的搏動聲，那聲音通過空間震動直接傳入潛行梭，讓每個人的心髒都不由自主地隨之律動。
“它在影響我們的生理節律。”星核警告，“建議立刻遠離。”
但淩夜搖頭：“我們必須確認節點的現狀，才能決定下一步。”他調出掃描器，“星核，嚐試分析肉瘤的內部結構，尋找是否有可利用的弱點或通道。”
掃描光束無聲射出。但就在光束觸及肉瘤表麵的瞬間，異變突生——
肉瘤中央的孔洞猛然張開！不是物理上的張開，而是空間的撕裂！孔洞內部不是血肉，而是一個旋轉的、暗綠色的漩渦，散發出強烈的吸力！
“維度陷阱！它在主動捕獵！”星核急道。
潛行梭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向著孔洞滑去。引擎全功率反向噴射，但依然無法掙脫——那吸力不是物理的，而是維度的扭曲，是空間本身在向內坍縮。
“棄船！”淩夜當機立斷，“所有人，準備緊急傳送回破曉號！”
但傳送係統發出刺耳的警報：“空間結構不穩定，無法建立穩定通道！”
吸力越來越強，潛行梭已經有一半被拉入了孔洞的陰影範圍。透過觀察窗，能看到孔洞內部那令人瘋狂的景象——無數扭曲的幾何體在旋轉，光線被彎曲成怪圈，時間在那裏失去了意義。
“那就打出去！”劍無塵拔劍，“破界劍，開！”
古劍出鞘，暗金色的劍光斬向孔洞邊緣。破界劍的特性就是切割空間，劍光所過之處，空間結構被短暫撕裂，吸力出現了一瞬間的減弱。
趁此機會，淩夜全力催動星庚道基。星辰之力化作引力場，強行“推”著潛行梭向外移動；庚金之力則凝聚成無數細小的飛針，射向肉瘤表麵的神經束和血管。
然而肉瘤的防禦遠超預期。被斬破的空間快速自我修複，被擊中的神經束也隻是輕微受損，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反應。
孔洞深處，暗綠色的漩渦加速旋轉。從漩渦中心，伸出了一條半透明、布滿吸盤的觸須——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觸須，而是維度能量的具現化。觸須無視空間距離，直接“出現”在潛行梭周圍，要將它徹底包裹。
千鈞一發之際，蘇清月閉上了眼睛。
冰魄玄體全力運轉，極寒的玄力從她體內湧出，不是攻擊，而是……“凍結概念”。
“時間，停。”
她輕聲道。
以潛行梭為中心，方圓百米內的一切，包括那條維度觸須，都陷入了詭異的凝滯。時間不是真的停止，而是被減緩到了近乎靜止的程度——這是冰魄玄體修煉到極致的境界，觸及了時間的法則。
但代價巨大。蘇清月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七竅同時滲出血絲。以元嬰期的修為強行幹涉時間，這是透支生命本源的行為。
“清月！”淩夜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快……走……”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淩夜咬牙，趁著時間凝滯的間隙，操控潛行梭全力向外衝。引擎噴射出熾白的尾焰，終於掙脫了吸力範圍。
當他們衝出危險區域時，蘇清月再也支撐不住，昏死過去。時間凝滯的效果解除，那條維度觸須瘋狂揮舞，但已經鞭長莫及。
潛行梭跌跌撞撞地飛回艦隊。
醫療艙內，淩夜看著昏迷的蘇清月，拳頭緊握。納米機器人正在修複她受損的經脈和內髒，但時間反噬造成的道傷，不是科技能輕易治癒的。
“她至少需要靜養一個月。”星核匯報道，“而且即使恢複，修為也可能跌落一個小境界。”
淩夜沉默良久，轉身走出醫療艙。
艦橋內，眾人等待著他的決定。
“第一個節點確認：已完全異化，危險性極高，且具備主動攻擊性。”淩夜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原定路徑作廢。我們需要新的方案。”
“強攻嗎？”劍無塵問，“我們有六艘艦船，如果集中火力，應該能摧毀那個肉瘤。”
“但會暴露我們的位置和實力。”淩夜搖頭，“而且，那隻是第一個節點。腐骨林深處，這樣的節點可能有幾十上百個。我們不能在每個節點都消耗力量。”
他調出腐骨林的全域性掃描圖，目光落在星域中央的超級結構上。
“玄機子前輩的星圖是基於三千七百年前的情況，現在確實不適用了。但有一點沒變——”他指向超級結構，“維度之根一定在覈心。所有能量流動，所有防禦係統，所有實驗設施，最終都是為了保護它。”
“所以你的意思是……”滄溟若有所思。
“直搗黃龍。”淩夜眼中閃過決斷，“放棄沿途所有節點，用潛行係統直接突破到核心區域。我們的目標是維度之根，不是清掃整個腐骨林。”
“但風險極大。”星核提醒，“直接突破意味著我們會穿過最密集的防禦區。一旦暴露，將麵臨整個星域所有力量的圍攻。”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誘餌。”淩夜看向劍無塵，“劍宗主，我需要萬劍宗的劍修駕駛一艘突擊艦，在另一個方向發起佯攻，吸引注意力。這艘艦……可能回不來。”
劍無塵沒有絲毫猶豫：“萬劍宗弟子，從不懼死。我去。”
“不，你不能去。”淩夜按住他的肩膀，“你是萬劍宗現在的支柱，如果你隕落，宗門傳承可能斷絕。我需要你活下來，帶著破界劍，和我們一起進入核心——那柄劍的空間切割能力，可能是開啟維度之根防禦的關鍵。”
他看向其他人：“佯攻任務，需要一位精通戰術、且抱有必死決心的指揮官。誰願意？”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我來。”
是沙族的“沙影刺客”首領，一位臉上有刀疤、獨眼的老者。他叫默砂，是沙族最傳奇的刺客，曾暗殺過化神期修士，也在觀測者的圍剿中多次逃生。
“沙族擅長隱匿和突襲，也擅長……製造混亂。”默砂僅剩的那隻眼睛中，是看透生死的平靜，“老頭子我活了五百多年，夠本了。用我這把老骨頭，換你們年輕人一個機會，值。”
淩夜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點頭：“好。默砂前輩，您需要一艘突擊艦和五十名自願的戰士。任務是在我們開始潛入的同時，在腐骨林另一側發動大規模攻擊，製造你們是主力的假象。盡可能吸引敵人的注意力，然後……盡可能活下去。”
“明白。”默砂行了一個沙族的刺殺禮，轉身離去。
計劃定下，艦隊開始最後的準備。
淩夜回到醫療艙，蘇清月已經蘇醒，但依然虛弱。她看到淩夜，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這次潛入，你不能去。”淩夜握住她的手，“你的傷需要靜養，而且……我不能再讓你冒險。”
蘇清月搖頭：“我必須去。冰魄玄體對維度波動敏感，我能提前發現陷阱。而且……”她看著淩夜的眼睛，“如果我們真的找到維度之根，我的玄力可能對淨化它有幫助。”
淩夜還想說什麽，但蘇清月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唇。
“淩夜，記得在葬星淵底，你對我說過什麽嗎？”她輕聲道，“你說，‘如果要死，我們一起死’。現在，我要說——如果要活，我們一起活。別把我排除在外，好嗎？”
淩夜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歎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
“好。但答應我，量力而行，不要勉強。”
“嗯。”
一天後，所有準備完成。
默砂帶著五十名死士，駕駛著突擊艦“烈風號”，向著腐骨林另一側進發。他們的任務是在規定時間發動佯攻，吸引盡可能多的敵人。
而淩夜、蘇清月、劍無塵、滄溟，以及剩下的三百名精銳，將乘坐五艘突擊艦，在潛行狀態下直插腐骨林核心。
“諸君。”淩夜在通訊頻道中做最後的動員，“此去凶險，生死難料。但有些事，總需要有人去做。”
“如果我們成功，滄瀾星將奪回希望。”
“如果我們失敗……至少我們戰鬥過。”
“起航！”
五艘艦船緩緩啟動，相位潛行係統啟用，艦體逐漸變得透明，最終消失在星空中。
而在腐骨林核心，那個巨大的肉質超級結構內部，無數機械眼同時轉向某個方向。
“檢測到高能反應，疑似主力艦隊，方位：西北扇區。”
“威脅等級評估：高。調動防禦力量前往攔截。”
腐骨林的“免疫係統”被啟用了。肉質的星球開始移動，血管般的連線結構中湧出大量的實驗體艦隊，向著西北方向集結。
而在這股洪流的相反方向，五艘幾乎不可見的艦船，正悄然滑向核心的最深處。
真正的腐骨林遠征，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