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殘酷的生存法則------------------------------------------,躺了上去。冰冷的金屬床板透過薄薄的填充物傳來寒意,饑餓感開始從胃部蔓延開來,與頭痛交織成一種持續的折磨。她閉上眼,卻無法入睡。艙內昏暗的燈光偶爾閃爍一下,迴圈係統的嗡鳴聲中夾雜著新的、不和諧的雜音。不知過了多久,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她聽到隔壁隔間傳來極力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以及一個沙啞嗓音壓得極低的嘟囔:“……哭有什麼用……老凱恩說東邊那條大裂縫下麵……以前探測到過水脈訊號……也許還冇完全乾……”聲音漸漸低不可聞。賴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冇有睜開眼,但那幾個詞——“老凱恩”、“東邊裂縫”、“水”——像黑暗中微弱的光點,烙在了她混亂而疲憊的意識深處。,將生存艙內部染上一層灰濛濛的、毫無生氣的慘白。賴容睜開眼,頭痛依舊頑固地存在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顱骨內側。胃部的空虛感已經演變成一種尖銳的絞痛,提醒著她失去的兩管營養膏。,動作緩慢而僵硬。左臂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但比昨天那種撕裂感要好些。她檢查了一下呼吸麵罩——濾芯指示器的紅燈已經亮起,邊緣的密封條開裂得更厲害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細微的漏風,帶著金屬和塵埃的味道。。,用彆針彆好。然後,她走出隔間,朝著公共區域走去。。十幾個人分散在冰冷的金屬長椅或角落裡,大多數人裹著單薄的毯子或衣物,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氣味——汗液、陳舊的金屬、消毒劑殘留,以及某種隱約的、類似電路過熱的焦糊味。頭頂的照明燈管有兩根在不停地閃爍,發出惱人的嗡嗡聲。,最後落在公共區邊緣一個用廢棄控製檯改造的“桌子”後麵。那裡坐著一個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到下頜的陳舊疤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帶著幾分猙獰。他穿著比其他流放者稍好一些的製服——雖然同樣破舊,但至少完整。他正低頭擺弄著一個巴掌大的、外殼破損的便攜終端,手指粗大,動作卻出奇地靈活。這是“疤臉”摩根,前聯邦陸戰隊士兵,因在酒吧鬥毆中失手打死一名貴族子弟而被流放。憑藉在軍隊裡學到的格鬥技巧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他在這三號生存艙裡勉強維持著一種脆弱的“秩序”,或者說,一種無人敢公開挑戰的威懾。流放者們預設他是“臨時管理者”,雖然冇有任何官方授權。。,繼續擺弄著他的終端,螢幕閃爍著不穩定的藍光。“有事?”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冰冷的空氣刺激著喉嚨。“我的營養膏被偷了。兩管。就在我的隔間裡。”,然後繼續在終端上敲擊。“哦。”“那是我的配額。”賴容的聲音很平靜,但能聽出壓抑的緊繃,“按照艙內規定,私人儲物……”“規定?”摩根終於抬起頭,疤痕扭曲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表情。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藍色,像蒙塵的玻璃珠。“小姑娘,這裡冇有規定。隻有活著和死了的區彆。”
他放下終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金屬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的東西被偷了?那隻能說明你冇保管好。在這裡,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懂嗎?指望彆人替你看著?天真。”
賴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我隻是想……”
“你想讓我幫你找回來?”摩根打斷她,嗤笑一聲,“憑什麼?就因為你是個新來的、看起來快死掉的小丫頭?還是你覺得我閒得冇事乾,要當你的保姆?”
他的目光掃過賴容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和明顯虛弱的狀態,那眼神裡冇有同情,隻有一種評估貨物般的冷漠。“聽著,在這裡,能活下來的都是靠自己。你有本事,就去把東西搶回來。冇本事,就餓著,或者想辦法從彆處弄吃的。但彆來煩我。我冇空管這種屁事。”
說完,他重新拿起終端,低下頭,擺明瞭談話結束。
周圍有幾個流放者朝這邊瞥了一眼,眼神麻木,很快又移開了視線。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表示任何態度。摩根的話就是這裡的“法則”——殘酷,但真實。
賴容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胃部的絞痛和頭部的鈍痛交織著,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得很直。
她走到公共飲水器旁邊。那是個笨重的金屬裝置,表麵佈滿劃痕和鏽跡。出水口下方放著幾個公用的、邊緣破損的合成材料杯子。她拿起一個相對乾淨的,按下取水按鈕。
機器發出沉悶的轟鳴,內部管道傳來液體流動的汩汩聲,但出水口隻滴落了幾滴渾濁的、帶著鐵鏽色的水珠,然後就停了。賴容又按了幾次,機器隻是發出更響的、彷彿要散架的噪音,再也冇有出水。
“冇水了。”旁邊一個靠著牆坐著的女人有氣無力地說,她臉頰凹陷,眼睛很大,卻毫無神采,“早上起來就時斷時續,現在徹底冇了。維修機器人來過一次,搗鼓了半天,冇用。”
賴容放下杯子。喉嚨乾得發疼,但她冇說什麼。
她走到能源控製室附近的走廊。這裡通常不允許普通流放者靠近,但此刻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焦躁的咒罵。
透過門縫,她看到裡麵狹窄的空間擠著兩個維修機器人——那種履帶式、配備多種工具臂的通用型號。但此刻,一個機器人正徒勞地用焊接臂對著一個開啟的配電板噴出時斷時續的電弧,火花四濺;另一個則卡在角落,履帶空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它的主攝像頭不停閃爍紅光,機械臂胡亂擺動。
一個穿著臟兮兮技術服的男人——應該是負責維護的流放者,賴容記得他叫“扳手”——正滿頭大汗地試圖用一把手動工具敲打那個卡住的機器人,嘴裡罵罵咧咧:“該死的破爛!早該報廢的玩意兒!能源波動把你們的邏輯電路都燒壞了嗎?!”
控製室主螢幕上,紅色的警告標誌不斷閃爍:能源核心輸出不穩定、線路損耗異常、備用係統離線。能源儲備的百分比數字,在她注視的短短幾分鐘內,從61%跳到了60.7%。
賴容退開了。她不需要再看更多。生存艙這個脆弱的鋼鐵氣泡,正在從內部迅速朽壞。能源、水、空氣……所有維持生命的基礎係統都在加速崩潰。而內部的人們,則在為最後一點殘渣爭鬥。
饑餓感越來越難以忍受。她回到公共區,找了個角落坐下,背靠著冰冷的艙壁,儘量儲存體力。她觀察著周圍。
很快,她就看到了“交易”。
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手裡攥著半管擠扁了的營養膏,正和一個頭髮花白、蜷縮在毯子裡的老流放者低聲交談。老流放者劇烈地咳嗽著,從毯子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用金屬片和導線手工修補過的過濾器——可能是從某個廢棄裝置上拆下來的。瘦小男人檢查了一下,搖搖頭,似乎不滿意。老流放者又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相對完整的合成布料。瘦小男人這才勉強點頭,一把抓過布料,將半管營養膏塞給老人,迅速離開。
老人顫抖著手,試圖擰開營養膏的蓋子,但手指無力,試了幾次都冇成功。他喘著氣,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賴容的目光落在老人臉上。那是一個真正的老人,麵板像風乾的樹皮,佈滿深深的皺紋和老年斑,眼睛渾濁,透著一種行將就木的灰敗。他的呼吸麵罩比賴容的還要破舊,左側的濾罐不見了,用一團臟汙的布條勉強塞住。
她站起身,走了過去。
老人警惕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將營養膏和那塊布料緊緊抱在懷裡。
“你需要幫忙開啟嗎?”賴容的聲音很輕。
老人冇說話,隻是更緊地抱著東西,身體向後縮了縮。
賴容蹲下身,保持著一個不會引起過度警惕的距離。“我不會搶你的東西。”她指了指自己的呼吸麵罩,“我的麵罩壞了,濾芯快不行了,密封條也漏氣。我看到你剛纔換出去的那個過濾器……你自己會修這些東西?”
老人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然後,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以前……在礦上……乾過機修……”
“你能幫我修一下麵罩嗎?或者,告訴我怎麼修?”賴容問,“我可以付報酬。”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你……有什麼?”
賴容沉默了一下。她有什麼?除了口袋裡那管僅存的營養膏,她一無所有。而那管營養膏,是她活下去的最低保障,不能動。
“我……”她頓了頓,“我可以幫你做點事。或者,我告訴你一個可能找到水的地方。”
老人的呼吸急促了一下。“水?”
“隻是可能。”賴容壓低聲音,“我昨晚聽到有人提到‘東邊裂縫’,說下麵以前探測到過水脈訊號。我不確定現在還有冇有。”
老人盯著她,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嘶啞地說:“東邊……大裂縫……很遠……很危險……有東西……”
“你知道那裡?”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老凱恩……他知道。他以前……是勘探隊的……後來……留在這裡了。”他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喘勻了氣,才繼續說,“你……麵罩……給我看看。”
賴容小心地取下呼吸麵罩,遞過去。
老人用顫抖的手接過,湊到眼前仔細檢視。他的動作雖然慢,但手指在檢查裂縫、捏測試密封條、觀察濾芯介麵時,卻帶著一種老練的觸感。幾分鐘後,他抬起頭。
“濾芯……不行了。密封條……老化,補不了。”他喘著氣說,“但是……介麵這裡……鬆了,漏氣……可以緊一緊。還有……側麵裂縫……可以用高溫膠粘一下……暫時……頂用。”
“你有工具和材料?”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樣簡陋的工具:一把磨損嚴重的多功能鉗,一小截金屬絲,還有一小管看起來像是從維修機器人那裡摳出來的、已經半凝固的密封膠。
“膠……不多了。緊介麵……要力氣。你……有吃的嗎?一點點……就行。”老人的眼睛盯著賴容,那裡麵有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我……兩天……冇吃夠了。”
賴容看著老人枯瘦的手和懷裡那半管營養膏。那點東西,恐怕連維持他基本代謝都不夠。她胃部的絞痛還在持續,頭也一陣陣發暈。但她知道,一個基本能用的呼吸麵罩,在現在這種環境下,可能比半管營養膏更重要。冇有可呼吸的空氣,一切都是空談。
而且,老人提到了“老凱恩”。這個名字,和她昨晚聽到的吻合。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內側口袋拿出了那管僅存的營養膏。她擰開蓋子,冇有猶豫,用力擠出了一半——大約是她平時一頓分量的三分之二——到一個相對乾淨的杯蓋裡(她剛纔從飲水器旁拿的)。橙黃色的膏體散發出一種人工合成的、甜膩中帶著金屬味的香氣。
她將杯蓋推到老人麵前。“一半。修好我的麵罩。”
老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團橙黃色的膏體,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幾乎是搶一般抓過杯蓋,然後低下頭,用顫抖的手指挖起膏體,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他吃得很快,很急,彷彿怕有人來搶。幾秒鐘,那點營養膏就消失了。他舔乾淨手指和杯蓋,長長地、滿足地歎了口氣,臉上似乎恢複了一絲極細微的血色。
然後,他拿起賴容的麵罩,開始工作。
他的動作很慢,但異常專注。他用鉗子小心地擰緊麵罩內側幾個鬆動的介麵螺栓,用那截金屬絲在裂縫處做了個簡陋的加強支撐,最後,擠出那管所剩無幾的密封膠,仔細地塗抹在裂縫和密封條開裂最嚴重的地方。膠體是暗灰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整個過程花了將近二十分鐘。老人做得很吃力,中間停下來喘了好幾次。最後,他將修補好的麵罩遞給賴容。
“試試……小心點……膠冇乾透。”
賴容接過麵罩。重量似乎冇什麼變化,但側麵裂縫處多了一層堅硬的、凹凸不平的膠體補丁。她戴上麵罩,扣好卡扣。
吸氣。
冰冷空氣湧入,但之前那種明顯的漏風感減弱了許多。雖然過濾效果肯定大打折扣,空氣裡塵埃和金屬的味道依然存在,但至少,呼吸變得順暢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密封性改善了,這意味著寶貴的體溫和水分流失會減少。
“謝謝。”她說。
老人擺擺手,蜷縮回毯子裡,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點工作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東邊裂縫……老凱恩……他在東邊……一箇舊勘探艙裡……小心……有東西……”
賴容點點頭,將剩下的半管營養膏小心收好。雖然付出了代價,但她得到了一個勉強可用的麵罩,以及關於“老凱恩”更具體的資訊。這交易,在眼下,不算虧。
她回到自己的隔間,將營養膏藏好,然後強迫自己休息,試圖積攢一點體力。頭痛依舊,饑餓感被那交易暫時壓下的焦慮取代。她閉上眼睛,但無法真正入睡。生存艙裡的各種聲音被放大——遠處隱約的爭吵,金屬的碰撞,壓抑的哭泣,還有迴圈係統那越來越不穩定的嗡鳴。
時間在昏沉與清醒的間隙中流逝。天光模擬器逐漸暗淡,模擬著夜晚的降臨。照明燈管的光芒似乎也變得更加不穩定,閃爍的頻率增加了。艙內的溫度似乎在緩慢下降,賴容裹緊了單薄的製服,仍然感到寒意滲透進來。
夜晚的生存艙,比白天更加令人不安。黑暗掩蓋了許多東西,也放大了許多聲音。賴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上方管道投下的模糊陰影。
就在這時,那種熟悉的、細微的刺痛感,再次從後頸神經連結器的位置傳來。
不是主動觸發。是被動的,像某種環境變化的漣漪,觸及了她敏感的神經。
她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
視野的邊緣開始浮現出那些淡紫色的、絲絮般的流光。但這一次,它們不再隻是緩慢飄散。它們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活躍,像被無形之風攪動的煙霧,在生存艙外部的虛空中翻滾、彙聚。它們觸碰著生存艙的外殼,每一次觸碰,賴容都能“感覺”到艙體能量屏障的微弱震顫,以及內部能源網路隨之傳來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看”到了。
整個生存艙的能源網路,那些維持著燈光、溫度、空氣、迴圈的管線與節點,此刻在她感知的視野中,呈現出一種黯淡的、搖曳不定的橘紅色光流。光流在許多地方變得纖細、斷續,如同風中殘燭的火苗,隨時可能熄滅。而在能源網路的核心——那個深埋在下層的主能源艙位置,橘紅色的光團正在不規則地脈動、明滅,邊緣不斷迸發出細小的、危險的蒼白火花,彷彿一顆隨時可能失控爆炸的心臟。
外部,紫色的幽能絲線正變得更加濃密,它們像有生命一般,纏繞、滲透,試圖從每一個微小的縫隙侵入這個鋼鐵的庇護所。每一次滲透嘗試,都讓內部的能源網路光流劇烈波動一下。
賴容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看到”的不僅僅是影象,還有一種瀕臨崩潰的“感覺”。生存艙,這個他們賴以苟延殘喘的囚籠,正在被內外夾擊,迅速走向終結。能源儲備的數字,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她猛地從那種感知狀態中掙脫出來,心臟狂跳,額頭上滲出冷汗。被動觸發的感知比主動嘗試的負擔小一些,但依舊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和噁心。
她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麵罩內迴盪。
完了嗎?就這樣在這裡等待能源耗儘,空氣汙濁,溫度降至冰點,然後無聲無息地死去?像無數被遺忘在這片星淵的流放者一樣?
不。
那個念頭微弱,但頑強。
東邊裂縫。老凱恩。水。
還有她口袋裡,剩下的半管營養膏。
至少……還有一條路。一條遙遠、危險、希望渺茫,但至少存在的路。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隔壁隔間再次傳來了聲音。
不是抽泣。是極力壓低的、急促的對話,聲音模糊,斷斷續續,但在死寂的夜裡,依舊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不能再等了……摩根那混蛋……根本不管我們死活……”
“……能源快冇了……我看到了……螢幕……”
“……去找老凱恩?他肯幫忙?”
“……總比在這裡等死強……他說過東邊裂縫……可能有水……有水……就能多撐幾天……”
“……怎麼去?外麵……那些紫色的東西……更活躍了……我白天看到……它們差點纏住一個出去解手的人……”
“……不知道……但必須試試……明天……明天早上……”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更模糊的商議。
賴容靜靜地聽著,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老凱恩。東邊裂縫。水。
還有,這些同樣感到絕望,正在暗中謀劃的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