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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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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盆。

豆大的雨珠砸在鏡湖水麵,濺起的水花足有半掌高,再落回時又撞碎一圈圈漣漪,攪得整片湖像沸騰的墨汁。烏雲在天際翻滾成漩渦,電蛇劈開雲層的瞬間,能清晰看見雲層後泛著詭異紫光的裂隙——那是心寧境空間不穩定的徵兆。雷聲不是炸開的,是碾過的,沉悶地滾過天際,震得孤亭的木柱都在微微發抖,樑上懸著的青瓷燈晃得厲害,昏黃的光在雨幕裡切出細碎的亮線。

沈星站在亭心,渾身早被雨水澆透,黑色長發緊貼著臉頰,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可她絲毫沒在意寒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肩的紅印上——那印記今晚格外灼熱,不是往常的刺痛,是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流在麵板下湧動,像把熔化的星子裹進了血脈,每一次搏動都與湖心的能量場共振。

她剛從“意識迴流”的混沌裡掙脫。

紅衣女子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殘留在指尖,那些被強行喚醒的記憶碎片還在腦海裡衝撞:蘇晚將嬰兒的她塞進研究員懷裏時顫抖的指尖、高父注射器裡藍光的詭異光澤、十七次死亡場景裡飛濺的血與花瓣……最清晰的,是每一次閉眼時,都有個模糊的身影擋在她身前,哪怕看不清臉,那道輪廓也熟悉得讓人心口發緊。

是陸野。

不是現在這個總把情緒藏在眼底的他。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校服的少年,站在教室後門,陽光落在他肩上,眉心那道淡紅痕像朵小小的花;是戰火裡披著破鬥篷的男人,把她護在斷牆後,自己的後背被彈片劃開長口子,卻笑著說“沒事”;是雪夜裏抱著她走在結冰的湖麵上的影子,體溫一點點變冷,最後隻留下一句“別忘了琴聲”,就化作光點散在風裏。

可最讓她呼吸停滯的,是花房裏的畫麵。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碎成滿地金屑,空氣裡飄著泥土和星野花的混合香氣,暖得讓人犯困。五歲的她紮著羊角辮,蹲在木架前,小手握著灑水壺,笨手笨腳地往花盆裏澆水,水順著盆沿流到地上,弄濕了裙擺也不管。旁邊站著的男孩比她高半個頭,穿著藍色小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正耐心地把她的手往根莖處引:

“要順著根澆,不能急呀。”他的聲音軟乎乎的,卻帶著超出年齡的認真,指尖碰過她的手背時,暖得像曬過太陽的棉花,“星野花很敏感,能聽懂你的心跳,你慌了,它就不肯長了。”

她仰頭看他,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哥哥,你會一直陪我澆花嗎?”

男孩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來。他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星,卻藏著一絲不該有的沉重:“會啊。不管你後來去了哪裏,不管你記不記得我,我都會找到你。”

畫麵在這時驟然碎裂,像被打碎的鏡子,無數碎片裡都映著男孩最後那個笑容。

沈星猛地睜開眼,雨水混著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臉頰,指尖的冰涼壓不住心口的滾燙——那不是幻覺,不是潛意識編造的夢,是真實發生過的過往,是被輪迴掩蓋的、最原始的羈絆。

“那不是夢……”她喃喃自語,聲音發顫,卻帶著確定的堅定,“我們早就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

陸野站在亭柱旁,距離她不過三步,卻像隔著層無形的屏障。他的黑色風衣也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線,右手始終攥著那枚銅紐扣,指腹反覆摩挲著邊緣的星紋。自從昨夜《歸心》的旋律在湖麵散開,這枚紐扣就沒再冷卻過,始終帶著接近體溫的暖意,像顆小小的心臟,在他掌心跳動。

聽到沈星的話,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抬起頭。雨珠從他的額發滴落,砸在眼瞼上,他卻沒眨眼,隻是定定地看著她,眼神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釋然,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痛苦,像怕被她看穿的秘密。

“你說得對。”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低沉,被雨聲濾過,多了幾分沙啞,“我們不是第一次相遇。甚至不是第二次、第三次。”

“你們倆瘋了嗎?!”沈月撐著黑傘衝進亭裡,傘沿的水珠順著邊緣往下淌,在她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這種天氣還待在湖邊?高府的監控係統半小時前就全麵啟動了,我剛纔在林子裏看到了黑衣人的蹤跡,至少有六個,正呈扇形往這邊包抄!”

她的話還沒說完,遠處的樹林裏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緊接著是枝葉劇烈晃動的窸窣聲,地麵甚至傳來輕微的震顫,像有什麼重物在快速移動。那動靜來得快,去得也快,隻留下雨幕裡一道模糊的黑影,快得幾乎連成了線。

阿毛瞬間炸毛,渾身黑毛豎得像鋼針,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猛地躥到沈星身前,擺出防禦的姿態,銀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尾巴綳得筆直,像根拉滿的弓弦。

“不止六個。”陸野眯起眼,指尖的銅紐扣突然發燙,他能清晰感知到周圍能量場的波動,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氣息帶著熟悉的星髓冷香——是高父培養的“影衛”,專門用來追蹤星髓攜帶者,“至少八個,分四個方向逼近,目標很明確,就是這裏。”

沈星卻沒看那些潛在的威脅。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湖麵,落在對岸那片被藤蔓覆蓋的廢墟上——那是母親蘇晚當年研究星野花的實驗花房遺址,早在第三次輪迴時就被高父下令燒毀,如今隻剩斷壁殘垣,枯黑的木架上纏著厚厚的常春藤,在暴雨裡像猙獰的鬼影。

可就在剛才黑影閃過的瞬間,她分明看見廢墟二樓的窗邊,站著一道佝僂的身影。

那人穿著灰袍,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手裏提著一盞幽綠色的燈籠,光很弱,卻在雨幕裡異常醒目。他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燈籠的光映著他的側臉,能看到滿臉的皺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在召喚什麼。

是守燈人。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沈星的心臟猛地一跳,左肩的紅印也跟著灼熱起來,像是在印證她的判斷。

“我們得去那兒。”她伸手指向花房遺址,聲音裏帶著不容反駁的決絕。

“你說什麼?”沈月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提高聲音,“現在?外麵全是影衛,去那裏就是自投羅網!而且那地方早就被高父設了結界,進去容易,出來難!”

“就是因為影衛來了,才更要現在去。”沈星轉頭看向陸野,眼神裏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清明,“你應該能感覺到,軌跡偏移率又上升了。剛才那道黑影出現時,我肩上傳來的共振更強烈了——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後推動時間線,想讓我們提前抵達本該在第七輪迴末尾才能接觸的地點。”

陸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當然能感覺到,從昨夜《歸心》奏響開始,心寧境的能量場就一直在異常波動,軌跡偏移率的數值像失控的指標,在他感知裡不斷攀升,現在已經突破了15%——這比推演裡的時間提前了整整三天。

“所以……是‘他’出現了。”陸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守燈人真的存在,他在引導我們。”

沈星用力點頭:“他不是傳說,也不是母親編造的保護色。他是真實活著的見證者,記錄每一輪迴的開始與終結,守護每一次重啟的錨點。剛才湖邊的異動,還有那道身影,都是他在給我們訊號。”

風突然停了。

下得正急的暴雨也詭異地收住,雨珠懸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天地間陷入一種死寂,連遠處的雷聲都消失了,隻剩下青瓷燈偶爾晃動的輕響,還有湖心傳來的、極輕微的能量搏動聲。

就在這時,平靜下來的湖麵上,突然泛起一圈圈極有規律的漣漪。那些漣漪不是雜亂的,而是順著某種軌跡排列,漸漸在水麵織出一行古篆字——墨色的水痕組成的筆畫,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可見:

“寅時三刻,門啟。”

亭裡的三人同時屏住呼吸。

這是心寧境百年難遇的“顯跡現象”——隻有當時空節點發生重大偏移,或者有足以改變輪迴的事件即將發生時,天地本身才會留下這樣的提示,像是命運在紙上寫下的註解。

沈月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星紋玉佩,玉佩表麵的紋路正泛著淡金的光,與湖麵上的古篆遙相呼應。“寅時三刻,還有兩個時辰。”她抬頭看向沈星,語氣裡的反對已經變成了擔憂,“我們需要準備,至少得確認花房那邊的結界弱點,還有影衛的動向……”

“沒時間了。”沈星打斷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眼神堅定,“高父肯定也感知到了顯跡,他會比我們更快行動。我們必須趕在他之前進入花房,找到守燈人留下的線索——那可能是我們唯一能對抗高父的機會。”

陸野攥緊掌心的銅紐扣,紐扣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分,像是在呼應沈星的決心。他看向沈月,點頭道:“她是對的。顯跡出現的瞬間,高府的監控係統就會鎖定這裏,我們留得越久,越危險。現在出發,還能藉著夜色和剛停的暴雨掩護。”

沈月看著兩人堅定的眼神,終是嘆了口氣,將玉佩塞進沈星手裏:“這枚玉佩能暫時遮蔽星髓波動,避免被影衛的探測器發現。阿毛能追蹤守燈人的氣息,讓它帶路。”

阿毛像是聽懂了她的話,對著湖麵的方向低吠了一聲,然後轉身朝著亭外走去,尾巴尖的銀芒在夜色裡像盞小小的燈。沈星握緊玉佩,跟著阿毛走出孤亭,陸野緊隨其後,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湖邊的樹林裏,隻留下空蕩蕩的孤亭,還有湖麵上漸漸消散的古篆水痕。

花房遺址比遠處看起來更破敗。

燒焦的木樑歪歪斜斜地搭在斷牆上,有些地方還掛著未燒盡的布料,在夜風裏輕輕晃動,像招魂的幡。常春藤爬滿了大半麵牆,墨綠色的葉子間偶爾能看到殘留的星野花痕跡——是被燒焦的花瓣,嵌在磚縫裏,還能辨認出淡淡的猩紅。

阿毛在廢墟前停下,對著地麵嗅了嗅,然後用爪子扒開一塊鬆動的青石板。石板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潮濕的氣息混雜著星髓特有的冷香撲麵而來,洞口邊緣刻著細小的星紋,與沈星肩上傳來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

“這是密道。”陸野點燃隨身攜帶的熒光棒,淡綠色的光照亮了洞口內部,“應該是蘇晚當年留下的逃生通道,直接通向地下實驗室。”

沈月彎腰檢查洞口的星紋:“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也沒有高父的結界標記,守燈人應該清理過這裏的痕跡。”

三人依次進入密道,阿毛走在最前麵,熒光棒的光在狹窄的通道裡投下長長的影子。通道壁上佈滿了青苔,指尖蹭過能感覺到滑膩的粘液,每隔一段距離,牆上就會有一個小小的凹槽,裏麵放著早已熄滅的火把——顯然是當年有人定期維護過這裏。

走了約莫十分鐘,前方豁然開朗。

地下三層的實驗室比想像中更完整。牆壁是用黑色的岩石砌成的,上麵佈滿了泛著淡藍微光的星紋電路,那些電路像活的脈絡,順著牆壁延伸到中央的圓形祭壇上。祭壇由白色的玉石打造,上麵刻著十二道深淺不一的凹槽,每個凹槽裡都放著一樣信物:半塊銀飾碎片、古鏡的殘片、沈星胎記的拓印、《歸心》的琴譜殘頁……

而祭壇正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晶體。

那晶體通體呈淡紫色,形狀像一朵半開的星野花,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每一次紋路閃爍,都會散發出微弱的能量波動,與沈星肩上傳來的共振完美契合。

陸野盯著那枚晶體,心臟驟然收緊,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這是……初代星髓核心?不對,初代核心的能量波動更狂暴,這個更溫和,卻更純粹。”

沈月走到祭壇旁,仔細觀察著晶體的紋路,又對比了牆上的星紋電路,臉色漸漸變得凝重:“不是初代核心,比那更原始。這是‘記憶原點’——所有輪迴開始的地方,是蘇晚當年用自己的陰核碎片和沈星的陽核氣息,共同凝練出的‘種子’。”

她指向祭壇後方的一塊黑色石碑,石碑上刻著幾行娟秀的字跡,是蘇晚的筆跡,雖然經過了百年,卻依舊清晰:

“以吾女沈星之名,立此歸墟錨點。

若她迷失於輪迴之海,若她遺忘初始之憶,

請以此心為燈,引她歸來,見此碑者,護她周全。”

沈星緩緩走到石碑前,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刻痕。石碑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帶著熟悉的星髓暖意,與她肩上傳來的灼熱相互呼應。她忽然明白,為什麼每次靠近花房遺址,心跳都會變得紊亂,為什麼看到這些星紋會覺得親切——這不是空間的吸引力,是血脈深處的共鳴,是母親留下的、跨越百年的呼喚。

“母親把我送進輪迴時,就留下了這顆‘記憶種子’。”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清晰的顫抖,“隻要我觸碰到它,就能喚醒真正的初始記憶——關於我是誰,我來自哪個時空,母親當年為什麼要創造心寧境,還有我們必須終結這場輪迴的真正原因。”

陸野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想要觸碰晶體的動作。他的掌心很涼,卻帶著堅定的力量:“不能碰。記憶原點的能量太純粹,一旦啟用,你的意識會直接暴露在所有輪迴的殘影之下。那些痛苦的死亡記憶、被抹去的情感、被背叛的畫麵,都會一股腦地湧入你的意識,稍有不慎,你就會被這些記憶吞噬,變成沒有自我的‘無麵影’。”

他的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甚至有些失控。他想起第七次輪迴時,有個和沈星相似的“容器”也曾試圖啟用記憶原點,最後變成了隻知道殺戮的怨靈,還是他親手終結了對方的痛苦。他不能讓沈星重蹈覆轍。

沈星卻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清澈卻堅定的笑。雨水留下的痕跡還在她臉上,卻沒擋住她眼神裡的光:“我知道危險。可如果我不去麵對這些記憶,不去找到真相,就永遠隻是高父安排好的棋子,永遠隻能在輪迴裡被動地生死。我要知道所有真相,哪怕代價是瘋掉,哪怕會變成無麵影,我也想知道母親當年的苦衷,想知道我們到底在對抗什麼。”

她輕輕掙開陸野的手,指尖懸在記憶原點前,能清晰感覺到來自晶體的、溫和的吸引力。那些流動的紋路在她眼前閃爍,像母親溫柔的眼睛,在無聲地呼喚她。

“陸野,你還記得花房裏的那個男孩嗎?”她忽然轉頭看向他,眼神裏帶著複雜的情緒,“他說會一直找我,不管我記不記得他。現在,我想記起來,想記起我們所有的過往,哪怕那些過往裏滿是痛苦。”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那枚記憶原點。

剎那間——

強光驟然爆發!

淡紫色的光芒從晶體中擴散開來,瞬間將整個地下實驗室染成一片純白,陸野和沈月被迫閉上了眼睛,連阿毛都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用爪子捂住了眼睛。沈星的身體緩緩懸空而起,雙眼翻白,意識再次被抽離,口中卻開始無意識地哼唱起來,聲音輕柔卻堅定,正是那首貫穿了無數輪迴的童謠:

“鏡湖月,照花眠,忘了歸期忘了年。

銅扣藏,星野連,等你歸來再相見。”

與此同時,心寧境的各個角落,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能量異動。

高府地底密室裡,高父正盯著水晶球裡的畫麵——畫麵裡原本顯示著花房遺址的監控,此刻卻被一片純白覆蓋。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裏閃過從未有過的驚懼:“不好!她提前觸發了記憶原點!快,啟動乾擾程式,切斷她和原點的連線!”

站在控製檯前的研究員立刻手忙腳亂地操作起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可螢幕上卻不斷彈出紅色的警告框,所有指令都顯示“無法執行”。更詭異的是,水晶球表麵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淡紫色的光從裂痕裡滲出來,與記憶原點的光芒一模一樣。

“怎麼回事?!”高父怒吼著衝到控製檯前,一把推開研究員,親自操作起來,可無論他輸入什麼指令,螢幕都沒有任何反應,反而開始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老……老爺!”另一名研究員抱著一台行動式探測器,臉色慘白地跑過來,“所有外部指令都被遮蔽了!探測器顯示,是有一股來自實驗室內部的能量,切斷了我們和所有監控裝置的連線,而且……而且這股能量的波動,和守燈人的標記完全一致!”

高父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著控製檯的邊緣:“不可能!守燈人百年前就該消失了!除非……除非蘇晚當年根本沒殺死他,而是和他達成了協議!”

他猛地想起多年前在蘇晚實驗室裡找到的半張紙條,上麵寫著“守燈人執燈,吾女歸位”,當時他隻當是蘇晚的瘋話,現在才明白,那是她早就佈下的局。

鏡頭轉回花房遺址外。

那道灰袍身影依舊站在廢墟的窗邊,手裏的幽綠燈籠輕輕晃動。他抬起頭,望向地下實驗室的方向,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燈籠的光映著他胸前掛著的銅紐扣,與陸野掌心的那枚一模一樣,隻是這枚紐扣上,刻著更古老的星紋。

“百年了。”他低聲呢喃,聲音裏帶著歲月的滄桑,卻又透著釋然,“蘇晚小姐,你的等待,終於要有結果了。這一輪,由我執燈,護她歸位。”

燈籠的光突然變得明亮起來,淡綠色的光順著窗戶灑進廢墟,與地下實驗室的紫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在夜空中織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個花房遺址保護起來——那是守燈人的“護魂結界”,能暫時隔絕外部的所有乾擾,給沈星足夠的時間,喚醒初始的記憶。

沈星的意識,墜入了一片沒有邊際的純白空間。

這裏沒有時間,沒有方向,隻有無數道透明的虛影在漂浮——那是她十七次輪迴的殘影,每一道都在重複不同的死亡場景:有的被黑衣人圍殺,鮮血染紅了星野花;有的在實驗室裡被抽取星髓,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有的抱著高父墜入裂隙,在爆炸中化作光點……

每一道殘影的痛苦,都真實地傳遞到她的意識裡,像是她自己正在經歷那些死亡。窒息感、灼痛感、撕裂感……無數種痛苦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的意識碾碎。她想逃,想閉上眼,可那些殘影卻不斷向她靠近,伸出透明的手,像是要將她拉進無盡的黑暗。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崩潰,快要被痛苦吞噬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在純白空間裏響起:

“小晚,別怕。”

沈星猛地睜開眼,看見不遠處站著一道少年的身影。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校服,領口繫著整齊的領帶,眉心那道淡紅痕像朵小小的花,正是花房記憶裡的那個男孩。他手裏拿著一朵剛摘下的星野花,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在純白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鮮艷。

“你來了。”少年笑著朝她走來,步伐輕快,像踩在陽光裡,“我等了你很久。”

“你怎麼會在這裏?”沈星的聲音哽嚥著,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流,“這裏是我的意識空間,是我的記憶墳場,你不該出現的。”

“我是不該。”少年走到她麵前,將手裏的星野花遞給她,花瓣的觸感真實得驚人,帶著淡淡的香氣,“但我一直在等你。從第一輪迴開始,我就在你的意識深處等著,等你終於有勇氣麵對這些記憶,等你記起我。”

沈星接過星野花,指尖輕輕撫過花瓣,淚水滴在上麵,暈開小小的濕痕:“我記起來了,花房裏的事,你教我澆花,你說會一直找我……可我們明明……後來就分開了,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陸野。”少年看著她的眼睛,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和現在的我一樣。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是為了你而存在的——不管是哪個輪迴,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我的名字,都是為你而取的。”

他抬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掌心的溫度和記憶裡一模一樣:“你知道為什麼星野花隻為你開放嗎?因為它能感知到你的星髓氣息,能聽懂你的心跳。而我的心跳,從在花房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起,就一直跟著你的節奏在跳。”

“可我們……”沈星的聲音顫抖著,“我們明明是兄妹,你說過,我是你的妹妹小晚。”

“曾經是。”少年的眼神暗了暗,閃過一絲痛苦,卻很快又恢復了溫柔,“在你還沒被送入輪迴之前,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兄妹。你叫沈晚,我叫陸野,我們跟著母親在花房裏生活,一起照顧星野花,一起偷偷研究母親留下的琴譜。那時的我們,以為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回憶的沉重:“直到你十歲那年,高父找到了我們。他說你是雙生之體,是啟用歸墟核的關鍵。母親為了保護我們,把我送進了孤兒院,抹去了我的部分記憶,卻留下了對你的執念——讓我成為你的守護者,在每一次輪迴裡找到你,保護你。”

沈星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更多的記憶碎片開始湧現:她和少年陸野在花房裏偷偷藏起來的琴譜、母親深夜在實驗室裡哭泣的背影、高父帶著黑衣人闖入時的恐懼……那些被輪迴掩蓋的初始記憶,正在被記憶原點喚醒,一點點拚湊成完整的過往。

“所以……你不是母親用技術製造的守護載體?”她抬頭看向少年,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不是。”少年搖頭,笑著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我是真實存在的陸野,是和你一起長大的哥哥。母親隻是在我被抹去記憶後,用星髓能量強化了我對你的執念,讓我能在每一次輪迴裡,都能不受乾擾地找到你。那些被你看到的‘克隆’記憶,是高父編造的謊言,他想讓你以為自己是孤獨的,想讓你放棄反抗。”

沈星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卻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失而復得的慶幸。她上前一步,輕輕抱住少年陸野,感受著他真實的體溫,感受著這份跨越了無數輪迴的羈絆:“對不起,我忘了你這麼久,讓你一個人在輪迴裡找了我這麼多次。”

“沒關係。”少年輕輕回抱住她,聲音溫柔得像風,“隻要你能記起來,隻要你能平安,我找多久都沒關係。”

光影在這時開始消散。

少年陸野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像要融入純白的空間裏。沈星著急地想抓住他,卻隻抓到一片虛空。

“別擔心。”少年笑著對她說,“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是現在的我,還是未來的我。這一次,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身影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他留下了一句話,輕得像呢喃,卻清晰地刻進了沈星的意識裡:

“記起我,也記起你的使命。終結輪迴,不是為了拯救誰,是為了我們能真正地活著,能像在花房裏那樣,好好地在一起。”

純白空間開始崩塌,記憶原點的光芒漸漸減弱。沈星的意識被拉回現實,身體緩緩落在祭壇上,她猛地睜開眼,眼中還帶著未散的淚光,卻多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看到了什麼?”陸野立刻衝到她身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語氣裡滿是擔憂。

沈星抬頭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複雜卻釋然的笑,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朵在意識空間裏得到的星野花——花瓣依舊鮮艷,彷彿從未離開過她的掌心。

“我全都記得了。”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歷經滄桑的平靜,“我們是兄妹,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高父編造的謊言,輪迴裡的痛苦,母親的苦衷……我全都知道了。”

陸野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縮,看著沈星的眼神裡充滿了震驚。他沒想到,記憶原點真的喚醒了她所有的初始記憶,更沒想到,他們之間的羈絆,比他想像中更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響聲,像是石門開啟的聲音。祭壇後方的牆壁突然緩緩移動,露出一道通往更深處的通道,通道盡頭泛著淡綠色的光,與守燈人燈籠的光芒一模一樣。

寅時三刻,到了。

那扇通往“鏡湖之心”的青銅門,在他們麵前緩緩開啟。

沈星握緊手中的星野花,又看了看身邊的陸野,眼神裡的複雜漸漸變成了堅定。她知道,真正的戰鬥,從這一刻才正式開始。高父不會善罷甘休,守燈人的目的也還未可知,鏡湖之心裏藏著的,可能是終結輪迴的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危機。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記起了所有的過往,也找到了真正的家人。不管前方有什麼,她都會帶著這份羈絆,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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