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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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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雲層,像一把淬了銀的利刃斜插進車廂,將昏暗的空間切割成明暗兩半。

沈星在顛簸中驚醒,脖頸僵硬得像是生了銹,肩頭還殘留著昨夜阿爾卑斯山風雪侵襲後的寒意。她下意識地轉頭,目光瞬間被後座的身影攫住——

沈月仍靜靜躺著,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微弱卻平穩得近乎詭異。她的臉色蒼白如宣紙,唇色泛著病態的青灰,左手腕上纏著的白色紗布,已被滲出的血跡染成一片淡紅,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可就在那靜默得近乎死寂的麵容之下,睫毛卻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頻率細碎而急促,彷彿沉夢深處正經歷一場無聲卻激烈的掙紮。

陸野專註地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腕處隱隱凸起。車內的老式收音機斷斷續續播放著新聞,訊號時好時壞,關於“聖克萊爾休養中心爆炸案”的調查正在發酵,國際刑警已正式介入,但所有關鍵檔案都離奇失蹤,僅留下幾段模糊不清的監控視訊——畫麵中,一名女子抱著另一人衝出火光衝天的建築,背影孤絕而決絕,宛如從祭獻儀式中歸來的神使。

沒人知道她們是誰。

也沒人明白,那場被炸毀的實驗艙裡,究竟喚醒了什麼,又埋葬了什麼。

沈星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沈月冰涼的手。指尖剛一觸碰到那細膩的麵板,便察覺到一絲異樣——沈月的掌心竟微微發熱,像是有一團微弱的火焰在麵板下燃燒,順著血脈蔓延,與她左肩的胎記產生了強烈的共鳴,燙得她指尖發麻。

“她快醒了。”陸野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打破了車內的沉寂,“阿毛昨晚咬了我的鞋帶三次,這是它的預警訊號,代表‘魂體即將回歸’。”

沈星心頭一震,握著沈月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你是說……她的意識,正在從沉睡中回來?”

“不隻是意識。”陸野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還有記憶。那些被人為封鎖、強行抹除、甚至剝離的記憶碎片,正在順著雙星血脈逆流而上,試圖重新拚湊完整。”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得像是壓了塊石頭:“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她可能不記得你了。”

“什麼意思?”沈星的聲音發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當一個人主動選擇自我犧牲時,靈魂會啟動本能的保護機製。”陸野一邊謹慎地繞過前方的彎道,一邊解釋,“為了減輕離別的痛苦,它會主動切斷與最重要之人的情感聯結——就像壁虎斷尾求生。她寧願徹底忘了你,也不願再承受一次生離死別的劇痛。”

沈星怔住了,指尖的溫度瞬間褪去,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昨夜在實驗艙的最後那一刻——沈月的手指微動,心率儀重新出現波動,她肩頭的胎記與自己的產生劇烈共鳴,光芒耀眼得幾乎要將整個實驗室照亮。那一刻,她以為她們重新連線上了,以為十年的隔閡、陰謀、誤解都將隨著這場生死重逢而煙消雲散。

可如果……這一切隻是她單方麵的執念呢?

如果沈月真的決定忘記她,徹底斬斷雙星之間那根無形的羈絆呢?

車子突然碾過一段佈滿碎石的路段,車身劇烈晃動,沈星下意識地護住沈月的頭,防止她撞到座椅。

就在這劇烈的顛簸中——

沈月睜開了眼。

沒有絲毫驚慌,沒有半分迷茫,甚至沒有一絲蘇醒應有的遲鈍。她的眼神清澈得近乎詭異,如同深潭映月,平靜無波,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靜靜落在沈星的臉上。

那一眼,讓沈星的呼吸瞬間停滯。

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不是劫後餘生的釋然,更不是依賴與親近。

而是——猶豫。

一種深入骨髓的、幾乎令人心碎的猶豫。

彷彿在剎那間經歷了無數次天人交戰,彷彿在問自己:我該認她嗎?我還能認她嗎?認了她,是不是又會把她拖入無盡的深淵?

“沈月?”沈星試探著喚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羽毛,生怕稍一用力,就會驚擾這場易碎的夢。

沈月沒有回答。她緩緩坐起身,動作緩慢卻精準,每一個抬手、轉身的動作,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沒有絲毫多餘。她低頭看向自己包紮著紗布的手腕,目光在那片淡紅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抬手,摸向自己左肩下方的胎記位置,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在確認某件早已被遺忘的、至關重要的事。

“我們在哪?”她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卻異常冷靜,沒有一絲波瀾。

“在回鏡湖的路上。”陸野從後視鏡裡觀察著她的神色,沉聲回答,“你還記得昨天發生的事嗎?瑞士的聖克萊爾休養中心,實驗艙,爆炸……”

沈月的目光掃過陸野,短暫停頓了一秒,像是在回憶什麼,隨即輕輕搖頭:“我隻記得火。很大的火,還有……一個聲音,在叫我別回頭。”

沈星的心猛地一緊,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那個聲音,是她在實驗艙裡對沈月說的。

當時沈月的生命體征瀕臨消失,她趴在病床前,哭著對她說:“你要走,那就一起走。要麼我們都活,要麼……我們一起死。別回頭,別丟下我一個人。”

可現在,沈月卻不記得她了。

或者說,不願記得。

“你還記得我嗎?”沈星忍不住追問,指尖微微發抖,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

沈月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眼神複雜難辨,像是有無數情緒在眼底翻湧——痛苦、掙紮、不捨、決絕,最終都沉澱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一瞬,時間彷彿凝固在車廂裡,隻有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新聞聲,和車輪碾過路麵的單調聲響。

她的嘴唇微啟,似要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輕輕吐出兩個字:

“姐姐。”

這兩個字,輕如鴻毛,卻重若千鈞,砸在沈星的心上,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不是兒時親昵的“星星姐姐”,不是久別重逢時帶著哽咽的呼喚,也不是危難中相互扶持的依賴。

而是一種冰冷的、剋製的、帶著疏離敬意的身份陳述,像是在介紹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她們之間,隻剩下這層無法擺脫的血緣關係。

沈星的心猛地一沉,墜入無邊的冰窖。

她不是失憶了。

她是選擇性地遺忘了一部分——那些與愛、與依賴、與親密相關的記憶,她都親手封存了起來。

車子駛入一條長長的山間隧道,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隻有儀錶盤發出微弱的幽藍光芒,映照著車內三人各異的神色。

就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沈月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卻字字清晰:“我不該回來的。”

沈星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那個實驗……本該結束我的存在。”沈月望著窗外飛逝的黑暗,眼神空洞,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自願參與,就是為了讓你成為完整的‘陽星’,徹底擺脫雙星血脈的詛咒。可你……你把我拉回來了。”

“所以你在怪我?”沈星的聲音發顫,眼眶泛紅,“你寧願死,也不願和我一起活著?”

“我不是怪你。”沈月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我是怕你。”

“怕我?”沈星愣住了,她從未想過,沈月會怕自己。

“怕你會變成下一個我。”沈月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進沈星的心底,“為了保護別人,壓抑自己的天性;為了成全他人,否定自己的生命。千光,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每一天都在替你承受雙星血脈的反噬,每一次你受傷,我的靈魂就像被撕裂一次;每一次你陷入危險,我的意識就會被強行抽離,替你擋下致命的傷害。我不想你也走上這條路,不想你變成第二個為了別人而活的影子。”

沈星怔怔地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從未想過,沈月的沉默與退讓,她的隱忍與犧牲,竟是出於這樣深沉的恐懼。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沈月,卻不知從始至終,都是沈月在替她負重前行。

“所以你就想一死了之?”沈星苦笑,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手背上,冰涼刺骨,“用死亡來逃避這一切?這不是勇敢,是懦弱!”

“懦弱?”沈月忽然冷笑一聲,笑聲裏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自嘲,“那你告訴我,當你在我床前哭著說‘換我來保護你’的時候,你真的確定你能做到嗎?你連自己都救不了,每次都要陷入危險等著別人來救,你又憑什麼保護我?”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紮進沈星的心臟,讓她瞬間啞口無言。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陷入尋光會的陷阱,都是沈月在暗中化解;想起父母失蹤的那一夜,是沈月替她擋下了那杯致命的毒藥,自己卻差點喪命;想起高宇背叛時,是沈月用身體擋住了射向她的子彈,鎖骨處從此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疤痕;想起無麵影在夢境中糾纏她時,是沈月的意識強行闖入,替她驅散了夢魘,自己卻陷入了長達三個月的昏迷。

她所謂的“保護”,從來都是事後補救,是情緒宣洩,是一時衝動,而非真正的能力。

而沈月,纔是那個一直在默默承擔一切,替她擋下所有風雨的人。

“我不是不想活。”沈月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隻是……不想再看你為我拚命。我怕終有一天,你會為了救我,徹底失去自己。”

隧道盡頭,光明重現,刺眼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照亮了沈月眼角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淚痕,像一顆破碎的水晶,轉瞬即逝。

沈星忽然意識到——

沈月的猶豫,從來不是因為不愛她。

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愛她,纔不敢輕易回應。

她怕一旦接受這份重逢,一旦重新建立起親密的聯結,沈星就會再次為了她赴湯蹈火,最終淪為另一個沒有自我的“影子”。

就像命運輪迴的詛咒,永無止境,生生不息。

午後,車輛抵達一處偏僻的山間小鎮。這裏遠離塵囂,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木屋,牆壁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他們需要補充物資,更重要的是,必須讓沈月接受進一步的檢查,她鎖骨處的黑斑,似乎還在隱隱擴散。

陸野將車停在一家老舊的診所門前,門匾上寫著“林氏醫館”四個褪色的大字,油漆剝落,邊緣已經有些腐朽,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藤蔓纏繞著門框,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荒涼。

推門而入,門上掛著的銅鈴發出“叮鈴”一聲輕響,打破了診所的寂靜。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醫生坐在櫃枱後,戴著厚厚的老花鏡,正低頭翻閱一本泛黃的線裝手冊。聽到動靜,他緩緩抬頭,目光在沈星和陸野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落在沈月身上。

就在看清沈月麵容的那一刻,老醫生的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手冊“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聲音在寂靜的診所裡格外清晰。

“你……你怎麼還活著?”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沈星立刻警覺起來,下意識地擋在沈月身前,目光銳利地看著老醫生:“您認識她?”

老人沒有回答,顫巍巍地站起身,拄著旁邊的柺杖,一步步走到沈月麵前,眼神複雜地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看一個早已死去的人。他緩緩伸出手,顫抖著撩開沈月的衣領,露出她鎖骨處那塊正在緩慢擴散的黑色斑紋。

“果然是‘陰印蝕體’。”老醫生低聲呢喃,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悲慟,“十年前我就說過,這種癥狀撐不過三年,一旦黑斑蔓延至心臟,宿主就會徹底消散。可你……竟然活到了現在。”

沈月的神色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您是當年負責‘雙星專案’的林鶴醫生?”

老醫生渾身一震,像是被雷擊中一般,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誰告訴你的?!這個名字,早就隨著專案的終止被徹底封存了!”

“母親的日記。”沈月輕聲說道,眼神中閃過一絲懷念,“第十七頁,她寫著‘林醫生是唯一反對分割靈魂的人,也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林鶴醫生踉蹌著後退,撞到身後的櫃枱,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眼中湧上悲慟的淚水,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是我沒能救你們……是我簽下了終止研究的檔案,才讓尋光會的人有機可乘,把你們從實驗室裡送走……可我還是晚了一步,沒能阻止他們對你母親下手……”

他忽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老淚縱橫,聲音哽咽:“我對不起你們的母親……對不起你們姐妹倆!是我害了你們!”

沈星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她從未想過,在這個偏僻小鎮的破舊診所裡,竟然藏著當年“雙星專案”的知情人,而且還是唯一反對這個瘋狂實驗的人。

而他之所以隱姓埋名藏身於此,顯然是為了躲避尋光會的追殺。

“林醫生,您起來。”沈星連忙扶起他,聲音堅定,“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告訴我真相,全部的真相。”

林鶴醫生擦去臉上的淚水,緩緩站起身,嘆了口氣,帶著他們走進診所後院的一間小屋。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牆角堆著許多泛黃的檔案和書籍。

他從一個上了鎖的木箱裏取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翻開泛黃的紙頁,緩緩講述起那段被塵封的往事——

二十年前,鏡湖畔曾有一項絕密計劃,代號“雙生體靈魂重構工程”。主導者是沈星和沈月的父母,而他,是專案組的核心成員,負責靈魂分離的理論研究。

這個專案的終極目標,是將一個完整的、擁有強大力量的靈魂分裂為二,分別植入一對雙胞胎體內,藉此研究“意識永生”的可能性。理論上,隻要保留其中一半靈魂載體,另一方的意識就可以無限次被喚醒,實現某種意義上的不死不滅。

而沈星和沈月,正是這項實驗的唯二成功案例。她們的靈魂,源自同一個古老的星髓,那是鏡湖契約的核心,擁有足以撼動歸墟核的強大力量。

但實驗很快就出現了致命的漏洞——

靈魂無法被真正分離。

它們始終相互牽引,彼此共鳴,如同磁鐵的兩極,無論相隔多遠,都無法擺脫對方的影響。一人覺醒力量,另一人必受強烈反噬;一人遭遇致命傷害,另一人的意識也會隨之崩塌;更可怕的是,隨著時間推移,被設定為“陰星”的一方(承載犧牲意誌的靈魂碎片),會逐漸被“陽星”吸收,最終徹底消散,成為對方力量的一部分。

沈月,就是那個被選定的“陰星”。

而沈星,則是註定要存活下來的“陽星”。

“你們的母親在實驗成功後不久,就發現了這個致命的漏洞。”林鶴醫生的聲音哽咽,眼神中充滿了愧疚,“她拚死帶走了你們,偽造了你們的死亡證明,逃到了海外。可五年後,尋光會還是找到了你們。你母親為了保護你們,在最後關頭,把這份實驗資料和你們的身世真相託付給了我,自己卻……”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看向沈月,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母親死前,托我給你帶一句話——別讓她為你死第二次。”

沈月的身體猛地一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留下幾道深深的紅痕。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所以你們所有人都預設她該犧牲?!”沈星猛地站起身,憤怒地嘶吼,眼眶通紅,“憑什麼?!她也是人!她也有活下去的權利!你們憑什麼替她決定生死?!”

“權利?”林鶴醫生苦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悲涼,“在尋光會和那些追求力量的人眼裏,‘雙星’從來不是人,而是承載力量的工具。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完成某種使命——無論是喚醒鏡湖底的星野花,還是維持歸墟核的平衡。”

“那我們就不能反抗嗎?就不能打破這該死的宿命嗎?”沈星嘶吼著,情緒激動。

“可以。”林鶴醫生點頭,眼神凝重,“但反抗的代價,是整個係統的崩潰。鏡湖會幹涸,憶花會凋零,所有依賴鏡湖能量生存的記憶都會消失,包括你童年時和她一起在星野花田裏奔跑的回憶,包括你們之間所有溫柔的、美好的片段,都會徹底湮滅,再也找不回來。”

沈星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她終於明白沈月為何猶豫,為何痛苦,為何要刻意疏遠她。

因為她也在掙紮——

是選擇自私地擁有個人幸福,讓彼此都活下來,卻讓千萬人的記憶隨之消散;還是選擇履行所謂的“使命”,犧牲自己,守護住這一切?

這道選擇題,無論選哪一個,都是無盡的痛苦。

夜幕降臨,山間的氣溫驟降,寒風呼嘯著拍打木屋的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們在鎮外租下一間簡陋的木屋暫住,陸野守在外間的沙發上,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沈星則陪著沈月在裏間休息。

屋內生著一盆炭火,爐火劈啪作響,跳動的火焰映照著兩張極為相似的臉龐,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神情。

許久,沈星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火焰:“你恨他們嗎?那些把你當成祭品,把你的生命當成工具的人?”

沈月望著跳動的火焰,眼神平靜,淡淡道:“恨過。在我第一次感受到‘陰印蝕體’的痛苦,在我知道自己的存在隻是為了成全你,在我親眼看到母親為了保護我們而死去的時候,我恨過。但現在不了。”

“為什麼?”沈星不解。

“因為我曾經也這麼想過。”沈月緩緩轉頭,看向沈星,眼神中帶著一絲溫柔,一絲決絕,“如果必須有一個人死去,才能換來你好好活著,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自己。不是因為他們灌輸的宿命,也不是因為所謂的使命,隻是因為我愛你。”

沈星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滑落:“可我也愛你啊……所以我不能接受你替我去死,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消失!”

“那你打算怎麼辦?”沈月反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逼問,“殺了我?讓我永遠閉嘴,再也無法提犧牲的事?還是強行繫結我們的意識,讓我再也無法逃離,隻能留在你身邊?”

“我……”沈星語塞,她從未想過這些,她隻是想讓沈月活著,卻從未想過,活著對沈月來說,或許也是一種痛苦。

“千光,”沈月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舊冰涼,卻帶著一絲堅定的力量,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主動觸碰沈星,“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但真正的保護,不是把我鎖在身邊,不讓我麵臨任何危險,而是尊重我的選擇。”

“可你的選擇總是犧牲自己!”沈星哽嚥著,淚水模糊了視線,“你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

“那是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沈月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比如你笑的樣子,比如你說‘我們去看遍世界的花’時眼睛裏的光,比如我們小時候在鏡湖畔許下的願望。這些記憶,這些美好,值得我用生命去守護。”

沈星泣不成聲,她終於懂了。

沈月的猶豫,不是冷漠,不是拒絕,也不是懦弱。

而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權衡。

她在問自己:我是否有資格,以愛之名,要求她放棄自己的信念,放棄那些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至今未定。

深夜,萬籟俱寂,隻有爐火偶爾發出一聲劈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沈星在半夢半醒間,忽然感到左肩的胎記一陣劇烈的灼痛,像是被火灼燒一般,那種共鳴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讓她瞬間驚醒。

她猛地睜眼,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床位——

沈月不在床上。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從未有人躺過。

沈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起身,衝出房間。隻見屋後的小院中,沈月獨自站在皎潔的月光下,身形單薄如紙,手中握著一片乾枯的淺紫色花瓣,那是她從瑞士聖克萊爾休養中心帶出來的最後一朵星野花,花瓣早已失去了光澤,卻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著。

月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讓她看起來像是隨時會乘風而去的幻影。

“你要走了?”沈星站在門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月緩緩回頭,月光照亮了她的臉龐,她的眼神溫柔得像是湖水,卻又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像是已經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我要回去。”她說,聲音輕柔卻清晰,“回到鏡湖底下的‘心淵’。那裏有解開一切謎題的鑰匙——《千星圖》的最後一張殘頁。隻有拿到它,我們才能打破雙星輪迴的宿命,才能徹底擺脫尋光會的控製。”

“我跟你一起去。”沈星立刻說道,沒有絲毫猶豫。

“不行。”沈月搖頭,語氣堅定,“心淵是雙星血脈的發源地,也是最危險的地方,那裏隻允許‘將死之人’進入。你還不能去,你的靈魂是完整的,進去隻會被裏麵的力量反噬。”

“那你就是在找死!”沈星怒吼著,眼眶泛紅,“心淵那麼危險,你一個人去,根本就是有去無回!”

“不。”沈月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而釋然,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擔,“我是去找生的可能,不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你,為了所有被宿命束縛的人。”

她緩緩走近沈星,輕輕抱住她,將臉埋進她的頸間,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擁抱一件稀世珍寶。沈星能感受到她冰涼的臉頰,和她微微顫抖的肩膀,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星野花香氣。

“答應我一件事。”沈月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如果七天後我沒回來……別來找我。好好活著,帶著我的那份,去看遍世界的花,去完成我們小時候許下的願望。”

沈星緊緊抱住她,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沈月的衣衫:“我不答應。我永遠不會答應。你要是不回來,我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回來!”

沈月輕輕推開她,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動作溫柔。她看著沈星,眼神中充滿了不捨與眷戀,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照顧好自己。”她輕聲說。

說完,她轉身,一步步走向小院外的林間小徑。

月光下,她的背影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卻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沒有絲毫回頭的意思。

沈星站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任由淚水瘋狂地滑落,模糊了視線。

直到陸野悄然出現在她身後,遞給她一部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剛剛收到的匿名短訊,發件人未知,隻有簡短的幾句話:

“她在騙你。她根本沒打算回來。《千星圖》殘頁是假的,心淵也沒有生的可能。她要去完成最後一項儀式——以自身為祭,徹底封印鏡湖底的裂縫,阻止尋光會獲取歸墟核的力量。”

——高宇

沈星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手腳冰涼。

她猛地抬頭,望向沈月消失的方向,積攢在喉嚨裡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她嘶聲喊出:

“沈月——!!!”

回應她的,唯有山間呼嘯的寒風,以及遠處鏡湖方向傳來的一聲悠長啼鳴——

那是阿毛的聲音。

它在哭,聲音悲慟而絕望,像是在為即將逝去的生命哀悼。

而在數十公裡外的鏡湖岸邊,一艘黑色的小木船靜靜漂浮在水麵上,月光灑在湖麵上,泛起粼粼波光。

沈月坐在船頭,手中依舊捧著那片枯萎的星野花花瓣。她低頭,輕輕親吻了一下花瓣,動作溫柔得如同在親吻戀人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眷戀。

小船緩緩駛向湖心,隨著船槳的劃動,水麵漸漸裂開一道幽暗的縫隙,縫隙中透出淡淡的黑色霧氣,彷彿通往地底深淵的入口。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裏是小鎮的位置,是沈星所在的地方。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不捨,隨即化作釋然的微笑。

“對不起,千光。”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這一次,讓我任性一回。”

說完,她鬆開手,任由那片枯萎的花瓣落入水中,隨波逐流。

小船繼續前行,緩緩駛入那道幽暗的縫隙中。

湖麵很快恢復了平靜,彷彿從未有人來過,隻有那片枯萎的星野花花瓣,在水麵上輕輕漂浮,最終沉入湖底。

命運之輪,再度開始轉動。而這一次,沒有人知道,結局會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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