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從壽司台後抬起頭，笑容溫和，日語裏帶著濃厚的地方口音。他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沈航璟用流利的日語回應，同時為林星瑗拉開椅子。壽司台前隻有八個座位，此時店裏除了他們，隻有一對安靜的老年夫婦坐在角落裏。
老人點點頭，沒有再問，轉身開始準備食材。沈航璟側身低聲為林星瑗翻譯：“店主鈴木先生問我，你是誰。我說，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他的翻譯裏特意加上了“非常”這個程度副詞，並非原話中明確存在的詞。
林星瑗的臉頰微熱，在昏黃的燈光下低聲說：“你不必解釋這麽詳細...”
“但這是事實，”沈航璟的目光在燈光下柔和而專注，“如果不是非常重要，不會帶你來這裏。這裏是...我的避難所。”
最後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林星瑗的心微微揪緊。
她環視四周——店裏裝修樸素，原木色調，牆上掛著幾幅毛筆字，吧檯上整齊排列的各種刀具閃著冷冽的光。這裏確實不像是普通的日料店，更像一個避世的道場。
“你什麽時候開始來這裏的？”她問。
“從美國回來後的第三個月，”沈航璟脫下大衣，掛在身後的衣架上，動作自然而從容，“那段時間壓力很大，整個創業專案都站在懸崖邊上。一個日本客戶介紹我來這裏，說‘如果連鈴木先生的壽司都無法讓你平靜，那就真的沒救了’。”
鈴木先生這時遞過來兩個小瓷杯和一瓶溫好的清酒，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沈先生第一次來的時候，坐在這裏喝了三壺酒，一句話都沒說。”
沈航璟接過酒瓶，親自為林星瑗斟滿一杯，然後給自己也倒上：“那天晚上雨很大，我濕透地進來，吃完十五貫壽司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平靜到能繼續麵對所有問題了。”
他舉起杯，輕輕碰了碰她的：“從那天起，這裏成了我遇到難關時必須來的地方。”
林星瑗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又看看他，輕聲說：“那今天...是難關嗎？”
沈航璟的唇角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不，今天恰恰相反。今天是想和最重要的人，分享最重要地方的日子。”
鈴木先生在這時遞上第一道前菜——精緻的蝦夷馬糞海膽，盛在小巧的漆器碗裏，點綴著青柚子皮和山葵。橙黃色的海膽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這是今天的特別推薦，”鈴木先生說，“清晨剛從北海道空運來的。”
沈航璟拿起小勺，舀起一勺海膽，卻沒有自己吃，而是送到林星瑗唇邊：“閉上眼睛嚐。”
林星瑗依言閉上眼睛，張開嘴。溫熱的勺子觸碰她的下唇，然後是海膽入口即化的綿密口感，鮮甜中帶著一絲海水的鹹和青柚子的清香，層次豐富到讓她忍不住輕歎一聲。
“怎麽樣？”沈航璟看著她享受的表情，眼神暗了暗。
“...太美味了。”林星瑗睜開眼，發現沈航璟正專注地盯著她的嘴唇。她的臉一熱，下意識抿了抿唇。
他看到了她這個小動作，眼神更深了，又舀了一勺，這次卻是喂到自己嘴裏。但他沒有立刻嚥下，而是忽然傾身，一手扶住她的椅背，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吻了上去。
這個吻來得突然而自然。
清冽的酒香混合著海膽的甜潤，在他溫熱的舌尖彌漫開來。他沒有深入，隻是將她唇齒間殘留的味道一一嚐遍，然後才退開，喉結輕輕滑動，將那口混合了兩人味道的海膽嚥下。
“確實很美味，”他低聲評價，嘴唇幾乎貼著她的，“比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林星瑗的呼吸亂了。在這種公開場合——即使店裏隻有他們和老人——他這種舉動依然大膽得讓她心悸。
“你...”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噓，”沈航璟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唇角，“這隻是前奏。”
鈴木先生彷彿什麽都沒看見，專注地處理著下一道食材。鋒利的廚刀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新鮮的鯛魚片被切成均勻的薄片，每一片都近乎透明。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像一場緩慢而精緻的儀式。
他會嚐過每一貫壽司的味道後才喂給她；每次清酒杯空了，他會先倒滿她的才倒自己的；當林星瑗說某道魚生的味道有點特別時，他會讓鈴木先生解釋這是什麽海域的什麽魚，怎麽處理才能達到這種口感。
其間，他的手機震動過幾次，都是工作相關的訊息。沈航璟每次都看得很認真，但回複都很簡短，然後就放下手機，重新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先處理工作的，”林星瑗小聲說，“我等你。”
沈航璟搖頭，將她的手握得更緊：“鈴木先生的第一條規矩是——既然坐在這裏，就要全心全意對待眼前的食物和人。”
“第一條規矩？”林星瑗捕捉到關鍵詞。
“第二條是，”沈航璟側過臉，在暖黃的燈光下看著她，“如果你帶人來，就說明你已經準備好將一部分自我托付給這個人。”
這話的意思太重了。林星瑗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恰好這時，鈴木先生送上最後一道甜品——手工抹茶布丁。翠綠的抹茶粉在奶白色的布丁表麵撒成一片竹葉的圖案，旁邊配了一小杯熱騰騰的玄米茶。
“我做的，”鈴木先生難得主動開口，用生澀的中文說，“送給你們的甜品。新年快樂。”
今天確實是12月31日。林星瑗才意識到，他們正在新年的前一天，共進晚餐。
“新年快樂，”她真誠地說，“謝謝您。”
鈴木先生點頭，退回壽司台後，開始清洗刀具，將空間完全留給他們。
沈航璟這次沒有喂她，而是將整個布丁推到兩人中間，自己拿著一個小勺，示意她也拿一個：“一起吃。”
這又是一個新的儀式。
兩把勺子同時伸向布丁，挖起相鄰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