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茶樓蹲守，青石藥鋪------------------------------------------，麵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餛飩。。，他每日辰時到，戌時走，風雨無阻。餛飩攤的老闆已經認識他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每天點一碗餛飩，不吃，就坐著。老闆問他是不是餛飩不好吃，他說不是，隻是在等人。等什麼人？阿福冇回答。老闆便不再問了，隻是每天給他換一碗熱的。阿福每次都道謝，然後把熱餛飩推到一邊，繼續盯著茶樓。：做這種事，要像石頭一樣。不引人注目，不留下印象。餛飩攤是這條街最好的觀察點——視野開闊，人流密集，一個吃餛飩的年輕人坐再久也不會有人在意。。上下兩層，一樓大堂，二樓雅間。掌櫃姓錢，五十來歲，圓臉，見誰都笑眯眯，端茶遞水從不假手他人。夥計兩個，一個跑堂，一個在後廚燒水，都是年輕後生，手腳麻利，不多話。後門通向一條窄巷，窄巷儘頭是西市的後街，連通三家鋪子的後院。隔壁是家布莊，再隔壁是家當鋪。，阿福一一記在心裡。常客有七人——一個是星城商會的管事，每日申時來，坐半個時辰，喝一壺龍井。一個是三大家族李家的門客，隔日來一次，專坐二樓雅間，每次見的人都不一樣。一個是散修打扮的中年婦人，每回來都戴著帷帽，獨自坐角落，點最便宜的茶，坐最久。還有幾個麵孔不固定的，來來去去，阿福也都記下了。，這四天從未出現。。少主教過：等。獵物不動，獵人更不能動。。，天色尚早。她隻帶了兩個親衛，輕裝簡從。每月初七，她會親自來青石鎮采辦軍需——不是不信任下屬，是給自己一個離開城牆的理由。永寧天關的城牆太高了，高到有時候她覺得，那不是城牆，是籠子。，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不過一刻鐘。鎮口有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據說比鎮子的年頭還長。焰纓每次來都會在樹下停一停，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樹冠遮天蔽日，讓人心安。。。門麵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新製的木匾，上書“孫氏藥鋪”四個字，字型端正，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藥鋪的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麵一排排藥櫃，和一個正在整理藥材的中年男人。，冇有停留。她牽馬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不是普通藥材的味道。是赤焰草。赤焰草是赤土境特有的靈草，葉片入藥能溫養經脈，但性烈，用量稍過便會灼傷丹田。整個青石鎮，會用赤焰草入藥的藥師，不超過三個。
“少主？”親衛見她停下，出聲詢問。
焰纓冇有回答。她轉身，走向那間新開的藥鋪。親衛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藥鋪內，中年男人正在分揀藥材。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中等身材，五官端正，冇有任何讓人記住的特征。像一塊石頭，扔進河裡連水花都不會濺起。
“幾位客官，需要什麼藥材？”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帶著藥師特有的耐心。
焰纓掃了一眼藥櫃。赤焰草放在左上角第三格，位置顯眼，但分量不多，隻有寥寥幾株。她伸手拿起一株，葉片完整，色澤赤紅，品質上乘。
“這赤焰草，你從哪兒采的？”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客官好眼力。這赤焰草是小的從赤焰山北麓采來的，那裡的水土最適合赤焰草生長。不過此草性烈，入藥需配寒泉草中和，否則容易灼傷經脈。”
焰纓看著他。答得太好了。好到像提前準備過。
“你是新來的藥師？以前冇見過你。”
“是。小的姓孫，原是北境落第的藥師，四處遊曆，上月來到青石鎮，見這裡民風淳樸，便落腳開了間藥鋪。”他的語氣不卑不亢，像一個真正看慣世事的遊方藥師。
焰纓點點頭，放下赤焰草。“給我包三兩。”
“好嘞。”孫藥師轉身取藥，動作利落，稱藥、分包、繫繩，一氣嗬成。三兩赤焰草，分了三包，每包配一小撮寒泉草。“赤焰草配寒泉草，七比三，這是小的祖傳的配比。客官回去煎服時，切記大火煮沸後轉小火慢熬半個時辰，不可心急。”
焰纓接過藥包，示意親衛付錢。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孫藥師。”
“客官還有什麼吩咐？”
“你門前那棵老槐樹，你覺得它有多少年了？”
孫藥師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小的不懂樹木，隻覺得它枝繁葉茂，該是有些年頭了。”
焰纓冇有再說什麼，拎著藥包走出藥鋪。經過老槐樹時，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樹乾溫熱，像有什麼東西在樹心裡跳動著。她收回手，翻身上馬。
“少主，那藥師有什麼問題嗎？”親衛低聲問。
焰纓沉默片刻：“太尋常了。”
“尋常？”
“就是太尋常了。”焰纓策馬前行，“一個遊方藥師，初到異地，麵對我這個明顯身份不低的人，不卑不亢，對答如流。藥材的產地、配比、煎法，答得滴水不漏。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提前背好的。”
親衛神色一凜：“屬下去查他的底細？”
“不急。”焰纓想起星遙留五長老一命的理由——留著，順藤摸瓜。她不知道這個念頭從何而來，但她決定照做。“派人遠遠盯著藥鋪。不要驚動他，記下所有進出的人。尤其是每月初七。”
“是。”
焰纓策馬離開青石鎮。走出很遠，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暮色中沙沙作響，像在送彆。
星遙院中。
阿福蹲在石桌前，麵前鋪著一張紙，上麵畫滿了隻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茶樓蹲守第五日，周顯依舊冇有出現。但阿福發現了一件彆的事。
“少主，那個戴帷帽的散修婦人，每隔一日來一次，每次都是午時到，坐一個時辰，點最便宜的茶。她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像是等人。小的起初冇在意，但昨日她離開時，小的跟了她一段。”
“跟到什麼了？”
“她進了三大家族李家的後門。”阿福壓低聲音，“冇有通報，冇有阻攔，門房看見她，直接讓進去了。像回自己家一樣。”
星遙指尖輕叩桌麵。三大家族，李家。前世李家是第一個倒向墨淵的家族，也是倒得最徹底的一個。星遙被廢除少主之位後，李家趁機吞併了星家近三分之一的產業。他一直以為李家是在他失勢後才被墨淵收買，現在看來，這張網遠比他想像的更早。
“那個戴帷帽的女人，繼續盯著。”星遙道，“不要跟太緊，她既然能自由進出李家後門，修為不會低。”
“是。”阿福頓了頓，“少主，周顯那邊……”
“他會出現的。”星遙望向窗外，目光平靜，“墨淵不會讓一枚棋子閒置太久。周顯不來茶樓，說明他有了新任務。”
阿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少主，小的昨日在茶樓，聽兩個商隊的人閒聊。他們說最近赤土境邊境盤查突然嚴了許多，尤其是青石鎮、落霞渡、白河驛三個關口，崗哨加了一倍。說是赤土境少主親自下的令。”
星遙手指一頓。
青石鎮。落霞渡。白河驛。三個從星穹界潛入赤土境最可能的路線。焰纓下令嚴查這三個關口，說明她也察覺到了——有東西正在向她靠近。
“她下令查什麼？”星遙問。
“說是嚴查所有從星穹界方向入境的散修，尤其是獨行的。”阿福撓撓頭，“具體查誰，暗樁冇說。但赤土境那邊的人都在傳，說少主在防一個具體的人。”
星遙沉默片刻，忽然問：“阿福，周顯是什麼時候離開星城的？”
“五日前，淩晨。”
五日。從星城到青石鎮，若走最快路線，三日可達。若繞開關卡、避開盤查，五日剛好。
星遙閉上眼。周顯去了青石鎮。焰纓下令嚴查的，就是周顯。她還不知道周顯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麼。但她已經感覺到了危險。
千世輪迴，她的本能從未讓他失望。
“阿福。”
“在。”
“茶樓那邊，交給彆人盯著。你替我去辦另一件事。”
阿福精神一振：“少主請吩咐！”
“去查三大家族過去半年，所有與星穹界以外勢力接觸的記錄。商隊往來、書信傳遞、人員流動——全部查清楚。尤其是李家。”星遙睜開眼，眼底星光冷冽，“周顯隻是墨淵的一條手臂。我要知道這條手臂連著什麼樣的肩膀。”
“是！”阿福轉身要走，又停下，“少主，那茶樓那邊交給誰？”
星遙想了想：“去找星璃。”
阿福一愣。星璃是星穹界靈女，自幼伴星遙長大，性子高冷，全族上下除了星遙，誰的麵子都不賣。阿福有點怵她。
“就說，我需要一雙眼睛。她欠我一壺茶。”
阿福記下，小跑離去。
星遙重新閉上眼。周顯已到赤土境，焰纓已有所警覺，墨淵的網正在收緊。他需要更快。不止拔掉星穹界的釘子，還要在墨淵觸及焰纓之前，先一步站到她身邊。
但在這之前，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青石鎮，那間藥鋪，那個“尋常”的藥師——焰纓已經聞到了危險的氣息。她能撐多久？
星遙的手指微微收緊。窗外，老槐樹的新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一聲極輕的歎息。
青石鎮，孫氏藥鋪。
夜深了。周顯關上鋪門，將最後一盞油燈吹熄。藥鋪陷入黑暗，隻有窗外老槐樹的影子落在藥櫃上，斑駁搖曳。
他在黑暗中坐下，神色依舊平靜如常。今日焰纓進店，從聞到赤焰草到問出那句話，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她起了疑心——不是因為他說錯了什麼，恰恰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一個遊方藥師，不該對赤焰草的產地、配比、煎法如此熟稔。他準備得太充分了。
周顯並不慌張。墨淵教過他：真正的滲透，不是在獵物毫無察覺時潛入，而是在獵物已經察覺的情況下，依然讓她找不到任何證據。懷疑是一顆種子，隻要冇有陽光和水，它就不會發芽。他要做的，就是不給那顆種子任何陽光。
從明日起，他會故意在配藥時犯一些小錯誤。赤焰草配寒泉草，七比三改成六比四。煎藥時間，半個時辰說成三刻。讓她覺得他隻是一個略懂藥理的普通藥師，之前的完美回答不過是運氣好。人不會對一個偶爾犯錯的人保持警惕。完美的偽裝會讓人戒備，恰到好處的笨拙卻能讓人放下戒心。
黑暗中，周顯的嘴角微微揚起。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窗外，老槐樹的枝葉無聲搖曳。樹冠深處，一雙猩紅的眼瞳緩緩睜開，又緩緩閉合。像一隻蟄伏的蜘蛛，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星遙院中。
夜風停了。老槐樹的新葉不再作響，安靜得像在屏息等待什麼。星遙盤膝坐於床榻，星神道基的氣息在體內緩緩流轉。
忽然，他的睫毛微微一動。
不是感知到了什麼危險，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牽引。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卻固執地不肯熄滅。永寧天關。青石鎮。那棵他從未見過的老槐樹。
她的手指剛剛觸碰過那棵樹的樹乾。
星遙睜開眼，望向窗外。夜色茫茫，萬裡之外的那座赤紅巨關，此刻應該也是同樣的夜色。她一個人站在城頭，手握燎原火槍，聖火在槍尖靜靜燃燒。
“纓纓。”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然後重新閉上眼。星神道基的氣息加速流轉，在經脈中奔湧如河。他需要更快。更快。
窗外，老槐樹的新葉忽然沙沙作響，像在替遠方的那棵老槐樹，傳遞一聲聽不見的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