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緩緩駛離大氣層,流螢趴在舷窗邊,目光緊緊鎖著下方那顆逐漸縮小的、呈現出柔和色調的星球。她試圖分辨出“星糖甜點屋”所在的那條街巷,想像著蘇拙先生是否還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或許正端起那杯永遠喝不膩的黑咖啡。
心底湧起強烈的不捨與一絲還未準備好麵對廣闊星際的怯懦。她忽然覺得,至少該再看他一眼,哪怕隻是隔著一片天空,進行一次無聲的告別。
飛船調整姿態,準備進行第一次躍遷前的加速。就在星球即將徹底化為視野中一顆模糊光點的最後一刻,流螢猛地回過頭,目光急切地投向那片她剛剛離開的土地,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坐標。
沒有溫暖的燈火,沒有熟悉的街景。
她看到的,隻有一片……陰影。
一片巨大無比、純粹到令人心悸的漆黑,如同宇宙幕布上被硬生生剪出的一個空洞,精準地覆蓋了她記憶中甜點屋所在的整片區域。那黑暗並非缺乏光線的暗,而是一種更絕對、更徹底的無,彷彿那片空間連同其存在本身,都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憑空抹除,隻留下一個邊緣清晰、卻吞噬一切目光和感知的詭異輪廓。
流螢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所有的思緒、所有的不捨與感傷,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炸得粉碎!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恐慌如同巨浪般將她淹沒!
怎麼回事?!
那片陰影是什麼?!
蘇拙先生呢?!
原來的星球呢?!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眼前這超乎常理的景象。方纔離開時的那份溫暖與期待瞬間碎裂,化作無數冰冷的碎片刺穿她的胸腔。她幾乎是本能地撲向控製檯,手指顫抖著想要強行停止躍遷程式,想要掉頭回去——
然而,飛船已經進入了預設軌道,躍遷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強大的慣性將她牢牢按在座椅上。窗外的星辰被拉長成無數道流光,那顆承載著她無數牽掛的星球,連同那片令人窒息的絕對陰影,瞬間被遠遠地拋在身後,消失在無盡的星海之中。
“不……不要……”流螢徒勞地伸出手,指尖隻能觸碰到冰冷的舷窗。巨大的錯愕與深入骨髓的慌亂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蘇拙先生,連帶著那個星球……消失了?
就在她離開的瞬間?
那片陰影……到底是什麼?
疑問與恐懼如同黑洞般在她心底瘋狂膨脹,將她剛剛獲得的些許堅定與溫暖撕扯得粉碎。她孤零零地坐在急速航行的飛船裡,望著前方未知的、突兀地變得無比冰冷黑暗的深邃星空,感覺自己彷彿剛從一場溫暖的夢境中被粗暴地扔進了殘酷的、無法理解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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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流螢的飛船化作星點,徹底融入浩瀚星海的下一秒,那顆看似已恢復平靜的星球表麵,那片被流螢最終目擊為絕對陰影的區域——“星糖甜點屋”所在的平凡星球——景象驟然扭曲、模糊!
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巨石砸碎,那層由強大無匹的力量強行維持的、“正常”的偽裝,在施力者瞬間的鬆懈下,再也無法維繫。
空間本身發出一陣無聲的哀鳴,色彩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剝離,聲音被吸入虛無的深潭,萬物存在的基底劇烈動搖,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解,重歸那絕對的【無】。
然而,就在這徹底的湮滅即將發生的最後一剎——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本源、卻明顯帶著艱難支撐意味的力量,強行介入!
站在甜點屋中央的蘇拙,身體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他臉上那副永遠雲淡風輕的淺笑麵具瞬間破碎,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隱忍與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他猛地抬起手,並非指向何處,而是五指微微彎曲,彷彿虛按住某種正在瘋狂掙紮、試圖逃脫的無形之物。指尖,乃至整個手臂的麵板下,隱隱有淡金色的、如同電路裂紋般的細微光路急速閃動,明滅不定,顯得極不穩定。
“唔……”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他喉間溢位。
緊接著,他身體劇烈一顫,再也無法維持那看似輕鬆的姿態,猛地彎腰咳了起來!
“咳……噗——!”
一大口鮮血驟然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腳下乾淨的地板上,暈開一片刺目而詭異的暗金色澤,那血液中彷彿還閃爍著細微的、即將湮滅的光點。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黑眸,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因難以忍受的痛苦而劇烈顫抖。
強行模擬神明瞥視,引動存在星輝為流螢點燃命途,已然消耗巨大。
而隨後,為了不讓那顆剛剛誕生的“螢火”在離去前目睹故鄉徹底被【虛無】吞噬的慘狀,為了保住這片承載了泰坦尼婭最後願望和平凡夢想的土地,他更是幾乎透支了現階段所能調動的、絕大部分屬於【存在】的力量。
他以一己之力,在這片已被【虛無】嚴重侵蝕的星域,硬生生開闢並維持了一個脆弱的、“存在”的孤島!
這無異於在冰冷漆黑的宇宙深海裡,獨自燃燒自己的靈魂,去維持一盞微弱卻倔強的燈火。對抗的是整個【虛無】概唸的自然傾瀉,其反噬之力遠超想像。
每一秒的維持,都像是在他的靈魂上刻下新的裂痕。
蘇拙單手撐住膝蓋,另一隻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冰冷、死寂、否定一切的虛無之力,正如同附骨之疽,沿著力量回溯的軌跡,瘋狂地侵蝕著他的本質,試圖將他拖入那永恆的沉寂。
代價……比他預估的還要大。
他緩緩直起身,擦去唇邊殘留的金色血跡,動作略顯遲緩。他環顧四周,甜點屋內的一切再次暫時穩定下來,恢復了那“正常”的模樣,隻是變得更加脆弱,如同一個精緻易碎的琉璃夢境,隨時可能徹底破碎。
窗外,小鎮的景象也重新浮現,人們依舊機械地行走,但他們的身影更加模糊,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淡去。
蘇拙的目光掃過流螢常站的櫃枱,掃過泰坦尼婭最常坐的靠窗位置,掃過那個不再作響的風鈴……
他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因力量反噬帶來的劇痛,有對自身勉強行事的冰冷評估,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悄然滋生的執念。
這片土地,這間屋子,這些回憶……它們本身或許微不足道,其存在與否對浩瀚宇宙而言毫無意義。
但——
【它們對她而言,有意義。】
【對那個選擇在此安眠的她而言,有意義。】
【對那個剛剛從此地出發的螢火而言,有意義。】
這就夠了。
足夠了。
蘇拙緩緩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明顯的顫抖,但他眼中的動搖與痛苦卻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偏執的平靜所取代。
他再次抬起手,這一次,動作穩定了許多。更加凝練、卻也更加耗費心神的淡金色光輝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如同編織一張無形的大網,小心翼翼地覆蓋、加固著這片搖搖欲墜的“存在”孤島。
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彷彿所有的血色都已褪盡,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麵燃燒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對抗整個虛無之海的決意。
他選擇留下。
選擇在【虛無】星神Ⅸ、那個名為【沉眠無相者】的至高存在中,保下這顆平凡而普通的星球。
哪怕這對現在的他來說,困難重重;哪怕他的努力,也隻能維持這小小店鋪裡的鏡花水月;哪怕他的所作所為,會使【虛無】攀附上他的心頭。
他並不清楚自己行動的意義,也不明白自己是因何而做出這樣吃力不討好的舉動。但他知道,既然他存在於此,就絕不能眼看這一切落入【虛無】的深淵。
這是【存在】存在的意義,無論代價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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