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雅努薩波利斯的塔樓出發時,緹裡西庇俄絲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她跟在蘇拙身後,走出城門,踏上通往遠方的古道。清晨的陽光灑在石板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過去十八年每一次走出塔樓時的影子沒什麼兩樣。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雅努薩波利斯的聖女,不再是即將竊奪門徑火種的黃金裔。她隻是一個紅髮的年輕女子,跟在一個自稱要“見證這個世界”的男人身後,走向未知的遠方。
“我們去哪?”她問。
“許珀耳。”
緹裡西庇俄絲愣了一下:“北境的舊王朝?據說那個地方的王女被貴族當作傀儡?”
“嗯。”蘇拙點頭,“她叫刻律德菈,未來會成為翁法羅斯唯一的凱撒。”
“你……怎麼知道?”
蘇拙沒有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緹裡西庇俄絲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說過的話——他來自天外,他知道許多事。她不再追問,隻是加快腳步跟上。
走了一段路,蘇拙忽然停下。
“緹裡。”
“嗯?”
“我不認識路。”
緹裡西庇俄絲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蘇拙難得露出一點尷尬的神色,“我剛來這個世界不久,對這裏的地理……不太熟悉。去許珀耳該怎麼走,你知道嗎?”
緹裡西庇俄絲看著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是她第一次笑。從昨夜到今天,經歷了太多的震驚、恐懼、劫後餘生,此刻這個自稱吞下火種、自稱來自天外的男人,居然因為不認識路而露出這樣的表情,讓她覺得莫名的……真實。
“我知道。”她笑著說,“我是雅努薩波利斯的聖女,從小學習翁法羅斯的輿圖。去許珀耳的話,要先穿過哀地裡亞的邊境,再翻過冥嶺,沿著懸鋒城的外圍繞過去。不過現在懸鋒城正在和哀地裡亞打仗,那條路不太平。”
蘇拙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你來帶路。”
緹裡西庇俄絲愣了一下:“我?”
“你不認識路嗎?”
“認識,可是……”
“那就走吧。”蘇拙已經邁步向前,“帶我去看看你說的哀地裡亞。”
三天後,他們抵達哀地裡亞。
這是一座建在懸崖上的城邦,黑色的石牆從山體上生長出來,與深不見底的峽穀融為一體。天空中盤旋著巨大的禿鷲,地麵上隨處可見白色的骨雕——那是哀地裡亞人對死亡的獻禮。
但他們來得不是時候。
城門外,隨處可見燒焦的營帳和折斷的矛戟。懸鋒城的旗幟插在廢墟上,黑色的獅鷲在風中獵獵作響。傷兵們被抬進城內,斷肢和血跡一路延伸到城門深處。
“懸鋒城。”緹裡西庇俄絲皺眉,“他們信仰紛爭泰坦尼卡多利,好戰成性。哀地裡亞信仰死亡,戰力本就不如他們。這場仗……恐怕撐不了多久。”
蘇拙看著城門上的黑色石雕,那是死亡泰坦塞納托斯的象徵——一條盤踞的巨龍。他沉默片刻,邁步向前。
“走吧,進城看看。”
城門處的守衛原本要攔下他們,但看見緹裡西庇俄絲那一頭標誌性的紅髮,猶豫了一下,還是放行了。雅努薩波利斯的聖女,即使獨自出行,也足以讓大多數城邦給予基本的尊重。
城內比城外更加壓抑。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人走過,也是低著頭、腳步匆匆。每一戶門口都掛著白色的布條——那是哀地裡亞的習俗,家中有人戰死,便懸白布以告亡者。而此刻,整條街上幾乎家家戶戶都掛著白布。
“死了很多人。”緹裡西庇俄絲輕聲說。
蘇拙的目光掃過那些白布,沒有言語。
前方忽然傳來喧嘩聲。人群開始往一個方向聚集,竊竊私語中夾雜著“處刑”“逃兵”“聖女”之類的詞彙。
緹裡西庇俄絲看向蘇拙:“要去看嗎?”
蘇拙點頭。
他們隨著人流來到城中心的廣場。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站著幾名身著黑色祭袍的祭司,而高台下方,跪著十幾個人——全是男人,身上穿著殘破的鎧甲,手腳被鐵鏈鎖住,臉上帶著絕望和恐懼。
“逃兵。”旁邊有人低聲說,“昨天那場仗,他們臨陣脫逃,害得左翼潰敗,死了三百多人。”
“該殺。”
“但聽說今天主持處刑的……是那位。”
“哪位?”
“督戰聖女。”
人群一陣騷動。
緹裡西庇俄絲踮起腳尖,試圖看清高台上的情況。然後,她看見了那個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
她站在高台的另一側,紫色的長發垂落肩頭,身上穿著白紫色的長袍,與周圍黑袍的祭司格格不入。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眸低垂,看不清表情。但最讓人在意的是她的雙手——那是一雙被白色繃帶緊緊纏繞的手,從指尖一直纏到手腕,彷彿在封印什麼可怕的東西。
“她是誰?”蘇拙故意低聲問。
緹裡西庇俄絲側頭看他:“你不認識?”
“我剛來這個世界。”蘇拙假裝自己不認識。
“……”緹裡西庇俄絲收回目光,輕聲解釋,“她叫遐蝶,哀地裡亞的督戰聖女。據說她生來就被死亡泰坦塞納托斯賜福——或者說,詛咒。她觸碰任何生靈,都會奪走對方的生命。哀地裡亞人相信這是神賜,將她奉為聖女,讓她在戰場上處決逃兵、處決戰俘、處決任何該殺之人。”
蘇拙看著高台上的少女,目光幽深。
高台上,一名祭司開始宣讀罪狀。
“埃洛斯、德裡蒙、法爾克斯……等十四人,臨陣脫逃,致使左翼潰敗,陣亡三百二十七人。依律,當處死。”
話音剛落,跪著的逃兵們開始哭喊。
“饒命!我們隻是怕了!那些懸鋒城的瘋子根本不怕死!”
“我還有妻兒!我兒子才三歲!”
“聖女大人!求您開恩!”
哭喊聲此起彼伏,但台上的祭司們無動於衷。他們退到一邊,讓出高台中央的空地。
“督戰聖女。”為首的祭司看向遐蝶,“請執行處刑。”
廣場上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紫發的少女。緹裡西庇俄絲看見,遐蝶的雙手在微微顫抖。她緩緩走向逃兵們,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不要過來!”
“離我遠點!你這個怪物!”
逃兵們的哭喊變成了咒罵。他們顯然知道她的能力——那來自死亡泰坦的“賜予死亡”,隻需輕輕一觸,便能奪走生命。
遐蝶在他們麵前停下。
她抬起手,那雙纏滿繃帶的手。然後,她解開繃帶,露出下麵的麵板。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異常的手。白皙,纖細,甚至稱得上美麗。但當她伸出手,觸碰到第一個逃兵的額頭時——
那個人倒下了。
沒有掙紮,沒有慘叫,甚至沒有閉上眼睛。他就那麼直直地倒下去,彷彿隻是睡著了一樣。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死了。
遐蝶走向第二個。
觸碰。
倒下。
第三個。
觸碰。
倒下。
廣場上鴉雀無聲。隻有逃兵們絕望的哭喊和身體倒下的沉悶聲響。
緹裡西庇俄絲緊緊攥著拳頭。她看著那個少女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奪走生命,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一具行屍走肉。但她看見了——在遐蝶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淚。
她一邊殺人,一邊流淚。
第十四個逃兵倒下。
遐蝶重新用繃帶纏住雙手,轉身離開高台。她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走下台階。人群自動為她讓開一條路,像避開瘟疫一樣。
緹裡西庇俄絲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蘇拙。
蘇拙也在看那個方向,目光幽深,一言不發。
“她……”緹裡西庇俄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拙沉默片刻,轉身往外走。
“走吧。”
緹裡西庇俄絲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他們走出廣場,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處僻靜的街角。蘇拙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遠處懸崖邊的建築——那是城邦的高處,隱約可以看見一座黑色的小院。
“那是她的住處?”緹裡西庇俄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應該是。”
“你想去找她?”
蘇拙搖頭:“今天不去。”
“為什麼?”
蘇拙沒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看著緹裡西庇俄絲。
“你知道她為什麼要哭嗎?”
緹裡西庇俄絲想了想:“因為她不想殺人?她被迫做這些事,心裏難受……”
“那她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她是聖女?因為這是她的職責?”
蘇拙搖頭:“因為沒有人告訴她,這些被殺的人,他們的死有什麼意義。”
緹裡西庇俄絲愣住了。
“她與死亡半神有關,註定要背負這些。”蘇拙的聲音很平靜,“但現在,她隻是被推上高台的工具。祭司們讓她殺,她就殺;民眾們想看,她就殺。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殺,隻知道不殺不行。”
“那……那該怎麼辦?”
“等她真正想明白的那一天。”蘇拙轉身,沿著街道往前走,“走吧,先找個地方住下。”
緹裡西庇俄絲跟上他的步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懸崖邊的小院。暮色漸濃,那黑色的小院漸漸融入陰影,再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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