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時刻的喧囂,如同一鍋永遠不會冷卻的、由光、聲、慾望與憶質共同熬煮的濃湯。巨大的全息廣告牌流淌著迷離的色彩,將行人的臉龐映照得光怪陸離;空氣中混雜著蘇樂達的甜香、高階香水的餘韻、以及某種屬於純粹“歡愉”概唸的能量微顫。街道上,衣著各異的夢境訪客們或漫步觀賞,或匆匆趕赴下一個娛樂專案,或沉浸在私人定製的感官體驗中,臉上大多帶著那種標誌性的、被美夢浸潤的鬆弛笑容。
蘇拙和花火穿行於這片浮華的海洋中,與周遭的喧囂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疏離。
花火雙手插在衣兜裡,鮮紅的瞳孔在霓虹下顯得更加耀眼,但她臉上卻沒什麼興緻勃勃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絲審視與無聊。她不時掃視著周圍的人群、建築、以及那些看似尋常的“家族”服務設施,眼眸微微眯起,彷彿在尋找著什麼不協調的“樂子”或者“破綻”。
阿哈的“歡愉旋轉樂園”幻境治療失敗了,砂金和黃泉那場短暫而恐怖的交鋒也看過了,與列車組建立了脆弱的同盟,還被黃泉當場抓包並“警告”過……一連串的事件讓她暫時收起了那些過於跳脫的試探,轉而以一種更加冷靜(儘管對她而言依舊不夠“歡愉”)的態度觀察著這座夢境之城,以及它表麵平靜下湧動的暗流——尤其是與聖杯戰爭相關的一切。
蘇拙則一如既往。他走在花火身側半步之後,步伐平穩,灰暗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四周。黃金時刻那極致的視覺與感官刺激,如同最高清的背景板,在他空洞的意識中一幀幀閃過,被記錄,卻未被賦予任何意義或情緒價值。他像一個最高效也最冷漠的觀測終端,隻是存在,隻是移動,隻是“看”。
他們的探查並無明確目標。
花火更多是憑著直覺,想看看在砂金那場高調的“亮相”與黃泉那震撼的一刀之後,黃金時刻是否有什麼不同尋常的餘波或反應。同時,她也想觀察一下,在各方勢力齊聚的背景下,這片最繁華的夢境區域,是否已經出現了某些值得玩味的細微變化。
他們避開主幹道,穿行在相對不那麼擁擠、但依舊燈飾華麗的側街與連線不同娛樂區塊的空中廊橋之間。廊橋由透明材質構成,下方是川流不息的懸浮車流光帶和層層疊疊的建築霓虹,行走其上,宛如漫步於光的峽穀。
就在他們即將走下一座廊橋,踏入一個以全息水族館為主題的休閑廣場時,前方傳來了一陣與周圍享樂氛圍略顯不諧的聲響。
不是爭吵的喧嘩,而是幾種聲音的混雜:一個女性帶著激動和委屈的辯解聲,語調急促;一個低沉、平穩但透著不容置疑冷硬的男性聲音,正在陳述著什麼;還有一個溫和、悅耳,試圖調和前兩者的女聲。
聲音的來源在廣場邊緣,一株散發著柔和藍光、形態奇特的巨型夢植下方。那裏聚集了一小圈人,外圍是一些好奇張望又不敢靠得太近的遊客,內圈則是事件的中心。
花火腳步一頓,眉毛挑起,臉上瞬間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有情況?”她低聲對蘇拙說了一句,也不等他回應,便拉著他快走幾步,藉著廣場上幾個造型抽象、內部流動著彩色光影的雕塑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人群外圍,找了個視線不錯又能避開正麵注意的角落,暗中觀察起來。
蘇拙被拉著,順從地跟上,平淡的目光投向人群中心。
隻見中心站著三方。
一邊是一位穿著頗為時尚、但此刻妝容有些花掉、臉上帶著驚慌與不忿的年輕女性遊客。她手裏還拿著一件小巧的、似乎是某種行動式全息記錄儀的裝置,此刻正緊緊抱在胸前,像是保護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她身邊散落著一個小巧的、被打翻的夢境特色飲品杯,淡粉色的液體正緩緩滲入地麵特製的吸水材質中。
她的對麵,是兩名身穿深藍色製服、肩章上有抽象化獵犬頭部徽記、身形高大挺拔的男性。他們的製服剪裁利落,帶著明顯的安保與執法特徵,正是“家族”麾下負責維護夢境治安與規則的“獵犬家係”成員。
兩人麵無表情,眼神銳利而專註,其中一人手裏拿著一個類似執法記錄儀的平板裝置,螢幕亮著,似乎顯示著某些條款或記錄。他們的姿態並不顯得咄咄逼人,卻自有一種沉靜而堅實的壓力,彷彿兩堵不可逾越的規則之牆。
而站在雙方之間,正試圖緩和氣氛的,正是知更鳥。
她今天穿著一身淡雅如清晨天空的藍灰色長裙,襯得她肌膚如玉,氣質溫柔。此刻她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與為難,正輕聲對那位女遊客說著什麼,同時不時轉向兩位獵犬家係的成員,用禮貌而清晰的語氣進行溝通。
“……我真的不知道那裏不能進行非官方的全息留影!”女遊客的聲音帶著哭腔,激動地揮舞著手裏的記錄儀,“那個角落那麼漂亮,光影效果獨一無二,我隻是想記錄下這美妙的瞬間,給我的朋友們看看!而且我根本沒有乾擾到任何人!那裏當時就我一個人!”
一名獵犬家係成員開口,聲音平穩如機械播報,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女士,根據《匹諾康尼夢境訪客守則》第三章第七條,以及‘黃金時刻’區域特定管理條例補充條款第12項,未經‘家族’事先書麵許可,禁止在任何非指定公共留影區域,使用能量波動超過民用安全閾值δ級的主動式全息記錄裝置進行超過五秒的持續性攝錄。您所使用的‘星海漫遊者III型’便攜記錄儀,其憶質激發模組在工作時產生的能量漣漪,經我們裝置檢測,已超出閾值31.85%,且您持續攝錄時間達到八十一秒。您的行為已構成明確違規。”
他的陳述條理清晰,引用規則精確到條款編號和具體引數,冰冷得不容置疑。
“可、可是那些規則那麼長,誰能記得住全部?!”女遊客又急又氣,“而且就超了一點點!我又沒做什麼壞事!你們一上來就要沒收我的記錄儀,還要扣除我的夢境信用積分,甚至說要暫時限製我在‘流光藝術區’的訪問許可權!這太不公平了!我隻是拍了個照!”
“規則的製定是為了確保夢境體驗的整體質量、所有訪客的公平權益,以及夢境底層架構的穩定。”另一名獵犬家係成員補充道,語氣同樣平淡,“對違規行為的處理,亦有明確流程與標準。沒收涉事裝置是防止違規行為證據滅失及同類事件再次發生的必要措施。扣除信用積分與限製特定區域訪問許可權,是根據違規嚴重程度匹配的標準化處置方案。並非針對您個人。”
“標準化……又是標準化!”女遊客幾乎要哭出來,“我隻是個遊客!我不是來遵守一大堆冰冷條款的!我是來體驗美夢的!你們就不能通融一下嗎?初犯,警告一下不行嗎?我保證以後一定注意!”
這時,知更鳥再次開口,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兩位先生,這位女士確實可能並非有意違規。匹諾康尼的規則體係對於初次到訪的客人而言,或許的確有些複雜難記。能否考慮一下實際情況,以警告和教育為主?沒收裝置對她而言損失很大,那些記錄或許是她珍貴的旅行記憶。”
一名獵犬家係成員看向知更鳥,態度禮貌但疏離:“知更鳥小姐,感謝您的關注。但規則的執行,不宜因個體情況或主觀意願而隨意變通。‘標準’的存在,正是為了杜絕執行過程中的模糊地帶與潛在不公。今日若為她破例,他日麵對其他違規者,我們將失去執法的統一性與公信力。‘家族’賦予獵犬家係的職責,是維護夢境的‘秩序’,而夢境存在的基石,正在於規則被不折不扣地遵循。”
他的話語中,“秩序”二字被清晰地強調,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知更鳥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著獵犬家係成員那毫無轉圜餘地的眼神,又看了看女遊客泫然欲泣的臉,最終隻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以及對這種僵硬“規則至上”態度的一絲困惑與無奈。
她能理解規則的必要,但眼前這種將規則置於個體感受與具體情境之上的冰冷執行方式,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不適。這與她所理解的、家族一直宣揚的“同諧”理念中,那種更注重整體和諧與個體情感共鳴的柔性調節,似乎存在著微妙的偏差。
暗處,花火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哇哦,”她幾乎用氣音對蘇拙說道,“看到了嗎?‘秩序’的獠牙,開始不小心蹭到美夢的泡泡了。有趣……那個雞翅膀女孩,好像夾在中間挺為難的嘛。一邊是哭哭啼啼的‘意外’,一邊是鐵板一塊的‘規則’……”
蘇拙靜靜地聽著,看著。女遊客的委屈,獵犬家係的冰冷,知更鳥的無力……這些情緒與衝突,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觀看的戲劇,在他空洞的灰色眼眸中映出清晰的影像,卻依舊無法激起任何內心的漣漪。他隻是“看到”了事件,聽到了話語,理解了表麵上的矛盾:個體意願與集體規則的衝突。
但他同樣“看到”了,獵犬家係成員那過於精確、毫無彈性的執法姿態背後,似乎隱隱透著一股比以往更甚的、對“標準”和“流程”的絕對遵從。這與他們製服上那抽象獵犬徽記所代表的“守護”與“敏銳”的原始含義,似乎正在發生某種不易察覺的偏移。
而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那名情緒激動的女遊客,或許是因為委屈和恐懼積累到了頂點,或許是無法接受自己珍貴記錄被沒收的結局,突然做出了一個舉動——
她猛地將手中的全息記錄儀,朝著廣場遠處一個沒有人的角落,用力扔了出去!
“你們不是要沒收嗎?!我自己毀了它總行了吧!”她帶著哭腔喊道,轉身就想擠出人群離開。
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瞬間打破了原本僵持的局麵。
兩名獵犬家係成員眼神一凜,動作迅捷如真正的獵犬。一人立刻朝著記錄儀飛出的方向追去,另一人則上前一步,手臂一橫,沉聲道:“女士,您的行為已涉嫌故意損毀可能作為違規證據的物品,並試圖逃避處理。請站在原地,配合進一步調查。”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平靜下,已然帶上了一絲更加明顯的、屬於“控製”與“製止”的強硬意味。周圍的空氣,似乎因這驟然的動作與升級的指令,而瞬間繃緊。
知更鳥輕呼一聲,下意識想上前勸阻,卻被獵犬家係成員那不容置疑的姿態擋在了半步之外。
女遊客被攔住,看著對方逼近的身影和更加嚴肅的表情,臉上血色盡褪,剩下的隻有恐慌。
一場因微小違規引發的爭執,眼看就要滑向更加激烈、更加難以收場的衝突邊緣。
花火的眼睛更亮了,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這下更有趣了……”她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似乎在評估這場衝突會如何發展,又會將多少隱藏在水麵下的東西攪動上來。
她轉頭看向蘇拙,卻發現身邊的人已然消失,出現在了另外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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