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沙漏,在平凡日常的涓涓細流中,悄然滑落。
蘇拙結束通話了母親的電話,將那個螢幕碎裂的舊手機輕輕放回桌麵。房間裏沒有開燈,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薄薄的窗簾,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而斑斕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鄰居的談笑、以及夜間車流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鳴。
他靜靜地坐在書桌前那把有些硌人的硬木椅子上,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牆壁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光斑上。
他手掌下意識地、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粗糙的邊緣。指尖傳來木頭紋理的質感,細微的木刺摩擦著麵板,帶來一絲真實的、輕微的刺痛感。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的觸感,真實的聲響,真實的疲憊,真實到近乎瑣碎的日常細節。
那份屬於“前世”的、平凡大學生活的氣息,如同最頑固的藤蔓,從記憶最深的裂隙中鑽出,纏繞著他的感官,試圖將他重新拉回那個早已被埋葬的、名為“普通”的軀殼之中。
上午課堂上粉筆灰的味道,食堂裡油膩的飯菜氣息,圖書館陳舊紙張的黴味,操場上塑膠跑道被太陽炙烤後的微焦氣味,還有母親電話裡那熟悉到令人心頭髮緊的、帶著油煙味和嘮叨的關切……
每一個瞬間,都精準地復刻了他記憶中關於“地球”、“大學”、“平凡人生”的圖景。
甚至,連那種日復一日的、對未來隱隱的迷茫,對枯燥課業輕微的厭煩,對拮據生活費的計算,對遙遠家鄉的淡淡思念……這些細微的情緒底色,都如同複寫紙上的痕跡,被清晰地拓印在了此刻的“體驗”之中。
蘇拙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桌麵的雙手。
這雙手,年輕,有力,掌心有薄繭,指甲修剪得整齊。屬於一個健康的、為學業和生活奔波的普通青年。
不是那雙曾經撕裂星辰、逆轉時光、沾染過神明之血與無盡塵埃的、屬於【終末】偽神的手。
也不是那雙後來疲憊地垂落、連握住一杯水都覺得費力的、被【虛無】侵蝕的手。
隻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屬於“凡人”蘇拙的手。
荒謬感。
一種沉甸甸的、冰冷而清晰的荒謬感,如同冬日浸透衣衫的寒雨,緩慢而無聲地滲透了他那被虛假日常短暫包裹的意識。
這不是真的。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這個房間不是他的。這個人生……也不是他的。
至少,不是“現在”的他的。
他早已離開了那個世界。以最荒誕、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被一輛紅色重卡從32樓創飛,然後……墜落,穿越,見證了寰宇的終結,觸控了【終末】的權柄,行走於逆行的時間長河,與星神交易,與令使同行,在格拉默的碑林中刻下名字,在出雲的永劫中迎來敗北……
他經歷了太多。多到那個名為“地球”的平凡前世,在其後浩瀚如星海的漫長歲月與光怪陸離的際遇麵前,渺小得如同一粒隨時可以被忽略的塵埃。
那些平凡的喜怒哀樂,那些瑣碎的日常煩惱,那些對未來的微小憧憬與焦慮……在直麵過星辰寂滅、命途爭鋒、文明興衰、以及自身存在根基被【虛無】侵蝕的冰冷現實之後,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甚至有些……可笑。
他為什麼在這裏?
是誰把他塞進了這個逼真到可怕的“前世模擬器”裡?
目的是什麼?讓他“重溫舊夢”?體驗“平凡歡愉”?然後……“治癒”他?
蘇拙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眼前這一切精心編排的“劇本”的……漠然嗤笑。
歡愉?
如果這就是阿哈和花火所理解的、能觸動他心底“歡愉”的東西——平凡、安穩、瑣碎、充滿煙火氣的日常——那他們可能……完全搞錯了方向。
這些場景,這些感受,或許能在他那被虛無冰封的意識表層,激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關於“熟悉”和“回憶”的漣漪。
但也僅此而已。
它們無法穿透那層堅冰,觸及被冰封在深處的、任何關於“意義”或“價值”的評判。
因為對他而言,無論是前世那平凡到近乎乏味的人生,還是後來那波瀾壯闊卻又最終歸於虛無的漫長旅程……
本質上,都隻是……“發生過的事情”。
一段歷程。一些經歷。一堆記憶的碎片。
它們“存在”過。僅此而已。
其中蘊含的“歡愉”、“痛苦”、“意義”、“價值”……這些需要主體去“賦予”和“感受”的東西,在他此刻那被【虛無】深度浸染的認知框架裡,早已失去了重量。
平凡日常的溫暖?那隻是感官資訊的組合。
波瀾壯闊的冒險?那也隻是更複雜一些的事件序列。
最終,都會歸於沉寂,歸於“無意義”。
所以,眼前這個精心復刻的“前世幻境”,對他而言,與之前坐過的過山車、海盜船,與格拉默的碑林,與出雲的戰場,甚至與黑塔那冰冷的實驗室……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都隻是……一段“正在經歷”的、“客觀存在”的“情境”。
可以觀察,可以認知,可以體驗。
但無法,也升不起念頭去……“投入”,去“感受”,去從中汲取所謂的“治癒”或“歡愉”。
蘇拙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依舊帶著那種意識與身體隔閡而帶來的輕微遲滯感,但眼神已經恢復了之前在“現實”中的那種平淡與空洞。
或者說,那層因為過於逼真的環境而短暫產生的、細微的“沉浸感”假象,如同陽光下的露水,已經蒸發殆盡。
他看了一眼這個狹小、簡陋卻充滿生活氣息的房間。目光掃過淩亂的書桌,半開的衣櫃,窗外模糊的霓虹。
沒有留戀,沒有感慨。
就像看完了一場過於冗長、且劇情早已熟知的電影。
是時候離開了。
他想。
雖然不知道具體該怎麼“離開”這個由“心鏡”構造的幻境,但既然能“進來”,理論上就應該有“出去”的方法。或許需要集中意念?或許需要觸發某個“開關”?又或許……隻需要“不想待了”這個念頭足夠強烈?
他嘗試著閉上眼睛,試圖將注意力從周圍過於真實的感官資訊中抽離,去感知那可能存在的、與“心鏡”裝置或外界的微弱連線。
然而,就在他剛閉上眼,集中起那點微弱心神的剎那——
“哎呀呀~這麼快就玩膩了?”
一個清脆、跳躍、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濃濃好奇的聲音,如同憑空出現般,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蘇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這聲音……
他極其緩慢地重新睜開眼睛,然後,同樣緩慢地轉過身。
隻見在他那個簡陋的單人床上,不知何時,竟然坐著一個人。
正是花火。
她依舊穿著那身紅白相間、綴滿蕾絲和金屬扣環的“遊樂場引導員”服裝,頭上的小醜帽歪戴在一邊,幾縷黑色的髮絲調皮地翹著。她正晃蕩著兩條腿,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床鋪上,身體微微後仰,那雙鮮紅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帶著探究和些許挫敗感地盯著蘇拙。
她的出現方式如此突兀,與這個平凡的學生房間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存在”於此,彷彿她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裏,隻是蘇拙剛剛才“看見”。
“我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才從阿哈給的‘素材庫’裡,把你這些……嗯,看起來超級普通、超級無聊的‘記憶碎片’翻出來,然後拚湊、渲染、加了好多好多‘細節優化’和‘氛圍烘托’,才弄出這麼個‘懷舊溫馨日常體驗套餐’呢!”
花火撅起嘴,鮮紅的眼眸裡滿是不解和一點點的委屈(表演成分居多)。
“結果你倒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蘇拙。
“就隻是……看看?走走?吃吃飯?接個電話?”
“一點特別的反應都沒有!連眉毛都沒多動一下!”
“就算知道是假的,是夢,是幻境……普通人多多少少也會有點感慨吧?有點懷唸吧?有點‘啊,這就是我逝去的青春’之類的酸溜溜感覺吧?”
她像連珠炮一樣說著,從床上跳下來,幾步走到蘇拙麵前,仰起臉,仔細地、幾乎要貼到他臉上似的,觀察著他的眼睛:
“可是你呢?蘇拙先生?”
“你的眼神……從始至終,都平靜得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
“不,連看故事都算不上……更像是在……‘觀察’?‘確認’?‘哦,這裏是教室,這裏是食堂,這裏是房間,電話是媽媽打來的’……”
花火模仿著蘇拙可能有的平淡語氣,然後自己先受不了似的抖了抖。
“太——奇——怪——了!”
她拉長了音調,鮮紅的眼眸中挫敗感消失,重新被熊熊燃燒的好奇心取代。
“就算被【虛無】影響,失去了感受‘意義’的能力……可這些場景,這些細節,這些屬於‘過去’、屬於‘另一個你’的東西……難道連一點‘熟悉感’帶來的、最本能的情緒漣漪,都激不起來嗎?”
她繞著蘇拙走了一圈,如同在打量一個極其罕見的研究樣本。
“還是說……”
她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
“……對你而言,那個‘平凡的前世’,和後來那些‘不平凡的遭遇’,在‘無意義’這個終極天平上……”
“其實……重量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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