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拙那番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自爆”式陳述,如同在套房門口這片狹小的空間裏,投下了一連串足以摧毀常人理智的深水炸彈。爆炸後的餘波並非喧囂,而是一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重壓。
時間在極致的震驚與荒謬感中粘稠地流淌。
流螢死死地捏著手中那個可以召喚薩姆機甲的微型裝置,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她那雙青粉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有淚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混合著巨大痛楚與被徹底刺傷的憤怒,死死地盯著蘇拙那張依舊平淡漠然的臉。彷彿要透過那層空洞的表象,直視他靈魂深處,質問這一切究竟算什麼。
黃泉搭在“無”之刀柄上的手,依舊穩定,但手背上浮現的青筋和那幾乎要將刀鐔捏碎的力道,暴露了她內心絕非表麵的冰冷平靜。她周身散發出的寒意愈發凜冽,彷彿連空氣都要凍結成冰晶。那雙冷澈的眼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倒映著蘇拙的身影,卻不再有之前那複雜翻湧的情緒,隻剩下一種近乎審視的、冰冷的沉寂。她沒有動,沒有說話,彷彿一尊凝固的冰雕,唯有那幾乎實質化的低氣壓,彰顯著風暴中心的危險。
花火已經徹底退到了走廊的邊緣,背靠著冰涼的牆壁,雙手抱胸,一雙紅眸瞪得溜圓,裏麵寫滿了“我滴個乖乖這可比阿哈那玩意說得刺激多了”的驚嘆。
她心裏的小人已經開始瘋狂尖叫:“嘔吼!誇張哦!這劇情展開!自爆卡車開到雷區還嫌不夠,直接扔核彈啊這是!!”但她表麵上卻緊緊抿著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聲或者發出什麼不合時宜的感嘆,破壞了這“珍貴”的、百年難遇的超級修羅場氣氛。她甚至開始有點佩服蘇拙了——在虛無狀態下還能這麼精準地、一視同仁地給每位在場女性(除了她自己)都來一次致命情感打擊,這操作,簡直了!
打破這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的,是知更鳥。
她是最早從那種被公開處刑般的羞恥與震驚中勉強掙紮出來的。作為享譽銀河的大明星,她骨子裏有著超越同齡人的堅韌和調節能力。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酸澀、難堪以及對蘇拙那番話本能的抗拒,努力找回理智的思考。
她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眸中還殘留著未褪的紅暈和濕意,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幾分清明。她看向蘇拙,又看了看周身氣息冰冷的黃泉,最後目光落回蘇拙臉上,用一種帶著明顯顫音、卻努力保持平和的語氣開口說道:
“蘇、蘇拙先生……請您……請您冷靜一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此刻死寂的環境中格外清晰。
“我們知道您現在……狀態非常不好。一定是……是【虛無】的影響,讓您的認知和判斷出現了嚴重的偏差,才會說出這些……這些不實的話。”
她試圖為蘇拙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尋找一個合理的、可以被接受的解釋,一個能暫時安撫眾人情緒、也給蘇拙一個台階下的藉口。她寧願相信蘇拙是神誌不清在胡言亂語,也不願相信那些平靜陳述的、涉及多人私密關係的可怕話語是事實——至少,不全都是事實。
“所以,請您不要再說了。我們都理解您現在的處境艱難,不會把您這些……無心的言語當真的。大家……大家都先冷靜下來,好嗎?”
知更鳥的話語充滿了善意和妥協,她希望能緩和這劍拔弩張到極致的氣氛,希望能給流螢一個喘息的機會,也希望……能給自己內心那份尚未完全熄滅的、對蘇拙的關切與好感,留下一絲餘地。
然而,她的努力,在蘇拙接下來的話語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直沉默著、彷彿在等待眾人消化資訊的蘇拙,在聽到知更鳥的話後,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知更鳥的心猛地一沉。
然後,蘇拙再次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乾澀平淡,卻比剛纔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十分“認真”的意味。
“不。”他清晰地說道,目光平淡地掃過知更鳥,又掃過淚痕未乾卻怒目而視的流螢,最後落在黃泉冰冷的臉上。
“你們……應該聽得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
“我說的是實話。”
“隻是……把事實說出來。”
沒有辯解,沒有修飾,直接否定了知更鳥提供的“神誌不清”的遮羞布,將血淋淋的現實再次**裸地攤開。
緊接著,他用一種更加平淡、卻彷彿帶著某種沉重疲憊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不想……欺騙你們。”
“也不願……你們再為了像我這樣的人……”
他的目光,在流螢臉上停留了略微長一點的時間,彷彿看到了她為了喚醒他而輸送力量時蒼白的臉色,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決心。
“……而費心奉獻,甚至……犧牲自己。”
他的語氣裡,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淡的、近乎“不贊同”的波動。
然後,他吐出了最後三個字,彷彿為這一切做了一個終極的註腳:
“不值得。”
“不值得”。
這兩個字,如同兩根淬毒的冰錐,狠狠地紮進了流螢的心臟,將她最後一絲強撐的理智和剋製,徹底擊碎!
原本因為蘇拙承認“說的是實話”而更加心灰意冷的流螢,在聽到“不值得”三個字的瞬間,那股一直壓抑著的、混合著被背叛的痛楚和某種更深層憤怒的火焰,終於衝破了所有枷鎖,轟然爆發!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猶在,但那雙青粉色的眼眸中,卻燃燒著駭人的怒火,死死地盯住蘇拙。
“不值得……?”
流螢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可怕的顫抖,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蘇拙……你以為你是誰?!”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尖銳的質問:
“你以為……我的付出,我對你的感情……是什麼?!”
“是可以被你一句輕飄飄的‘不值得’,就輕易否定、抹除的……輕賤東西嗎?!”
她往前踏了一步,無視了擋在中間的黃泉,直直地逼視著蘇拙:
“在格拉默,你引導我,讓我找到了名字,給我力量,讓我看見‘存在’的意義!那時候,你怎麼不說‘不值得’?!”
“我跨越星海找你,看到你變成那副樣子,我心如刀割!我願意用我的力量,用我的健康去換你一絲清醒!那時候,你怎麼不說‘不值得’?!”
“我的感情,我的決心,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是我生命的重量!不是你蘇拙可以隨意衡量、然後丟下一句‘不值得’就打發掉的垃圾!!”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眼神中的憤怒卻如同燃燒的星辰:
“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心痛與徹底的失望。
“你以為你看透了一切,你以為你的判斷就是對的,你以為把‘事實’和‘不值得’說出來,就是為我們好?!”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吼完這一句,流螢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她不再看蘇拙,也不看房間裏的任何人,猛地轉過身,一把拉開那扇並未完全關閉的厚重房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砰——!”
房門被她用力摔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也重重地砸在套房內剩餘三人的心頭。
蘇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流螢最後那句“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如同一記重鎚,狠狠地敲打在他那被【虛無】冰封的、近乎停滯的意識表層。
這句話……好熟悉。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對他說過?不止一次?
黑塔憤怒的控訴?鏡流清冷的嘆息?白珩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是……更久遠的,連記憶都已模糊的什麼……
一股極其細微的、近乎刺痛的感覺,從意識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掙紮著浮現。那不是情感的波動,更像是一種認知層麵的……“錯誤提示”。
自以為是……
他剛才……是自以為是嗎?
把事實說出來,告訴她們“不值得”……難道不對嗎?
他難道不是……在避免她們受到更多傷害,浪費更多感情在一個註定空洞的、無意義的“存在”上嗎?
為什麼……流螢會如此憤怒?為什麼……知更鳥的眼神會那樣複雜?為什麼……黃泉的氣息會如此冰冷?
一絲極其艱難、如同生鏽齒輪強行轉動的“思考”,開始在他一片混沌的腦海中緩慢滋生。他開始試圖理解,自己剛才那番“坦誠”的話語,除了陳述事實和表明態度之外,是否……還帶來了其他他未曾考慮、或者說,被他那被虛無侵蝕的認知所忽略的東西?
比如……她們的想法。她們的感受。她們賦予那些“事實”和“付出”的……屬於她們自己的“意義”。
他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完全的空洞,而是染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困惑的迷茫。他微微蹙起了眉頭,雖然那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就在這時,知更鳥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蘇拙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羞澀、慌亂或單純的關切,隻剩下一種複雜的、近乎沉重的瞭然,以及一絲……疲憊的失望。
她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試圖去安慰或解釋。隻是維持著最基本的禮貌,對著蘇拙和黃泉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告辭。”
然後,她也轉過身,拉開房門,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並輕輕地帶上了門。沒有摔門的巨響,但那無聲的離去,卻比流螢的爆發更讓人感到一種無力迴天的落幕感。
“哢噠。”
門鎖輕輕扣合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現在,奢華而空曠的白日夢酒店的頂層套房內,隻剩下三個人。
麵無表情、眼神中多了一絲茫然困惑的蘇拙。
氣息冰冷如萬載玄冰、沉默不語的黃泉。
以及,背靠著走廊牆壁、已經徹底放棄“置身事外”的偽裝、正一臉嘆為觀止表情看著屋內兩人的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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