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穩、清晰、帶著怒意的機械合成音,如同投入緊繃湖麵的又一顆石子,讓原本就微妙詭異的氣氛再添變數。
“你們在做什麼?”
聲音似乎同時從多個方向傳來,在奢華的走廊裡產生輕微的迴響。
黃泉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冷澈的眼眸瞬間掃過四周,最終鎖定在套房內部,那片寬敞前廳靠近觀景窗的陰影區域。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銳得多,立刻察覺到那裏有極其微弱的、不同於酒店環境能量的異常波動——那波動帶著一種奇特的“存在感”,似乎剛剛才穩定下來,之前一直被某種更高明的方式偽裝或遮蔽。
知更鳥和花火也循聲望去,臉上都露出驚訝之色。尤其是花火,紅眸中閃過一絲“又來一個?”的玩味。
就在眾人目光聚焦之處,那片陰影彷彿被無形的畫筆勾勒,空氣微微扭曲、波動。緊接著,一個流線型的、銀白色與深灰色交織的機甲輪廓,如同從水底緩緩浮出水麵般,逐漸顯現在光線之中。
機甲造型銳利而充滿力量感,正是星核獵手薩姆的製式外觀。它靜靜地站在那裏,頭部微微低垂,彷彿剛才那質問的機械音正是從它體內發出。
“哦豁?今天這是什麼日子?訪客接二連三啊?”花火第一個反應過來,嘖嘖稱奇,臉上的表情更加興奮了,顯然覺得場麵越來越有意思。
知更鳥則是心中一緊。又一個不明身份、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存在!而且似乎潛藏在蘇拙先生的套房裏?她下意識地又看向被黃泉擋在身後的蘇拙,擔憂更甚。
家族的獵犬,都是吃白飯的嗎?知更鳥攥緊了手,心中想到。
黃泉看著那具銀白色的機甲,眼神冰冷,搭在刀柄上的手並未鬆開,反而將腰間名為“無”的大太刀,微微向外橫移了半寸,刀鞘與刀鐔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整個空間的氣溫彷彿又下降了幾度。
“你又是何人?”黃泉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告意味,“藏匿於此,意欲何為?”
麵對黃泉的質問,那具銀白色的機甲,薩姆,卻做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舉動。
它沒有回答,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或防禦姿態。相反,機甲站直身,突然如同之前實驗室中那樣,開始向內收縮、分解,化作流動的熒綠色光粒,向著核心處匯聚。
在黃泉微凝的目光、知更鳥驚訝的注視、以及花火饒有興味的圍觀下,薩姆機甲再次開始了那奇異的“蛻變”過程。
不過兩三秒,機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位白髮飄飄、身穿尋常服飾的少女——流螢。
她站在剛才機甲消失的地方,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剛才動用【存在】之力強行穿透套房的頂級遮蔽和安保係統,並維持短時間的高精度隱匿,對她來說有些消耗。
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青粉色的眼眸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被黃泉擋在身後的蘇拙身上,確認他安然無恙後,才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看向擋在前方的黃泉,以及旁邊的知更鳥和花火。
又一個……女孩?
黃泉的眉頭,在看到流螢真容的瞬間,微不可察地蹙緊了一分。眼前這位從機甲中蛻變而出的白髮少女,年紀看起來不大,但眼神中的堅韌和對蘇拙毫不掩飾的關切,卻與她嬌小的外形形成鮮明對比。而且,她能感覺到,這少女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奇特的力量波動,那波動……似乎與蘇拙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妙聯絡。
蘇拙他……什麼情況?
黃泉緩緩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再次瞥了一眼身後的蘇拙。他還是那副疲憊漠然的樣子,對眼前又多出一個“熟人”似乎毫無反應,隻是目光平淡地看著流螢,又看看黃泉,彷彿在觀察一場與他無關的默劇。
見蘇拙依舊沒有開口解釋的打算,黃泉眼中那冰冷的鬱結似乎更深了些。她重新轉回頭,目光掃過身前神色各異的三人——擔憂而警惕的知更鳥,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花火,以及剛剛現身、同樣對蘇拙表現出深刻關切的流螢。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煩躁、冰冷以及某種更深沉情緒的氣息,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她不再等待,也不再迂迴。
用一種清晰、平靜、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的語氣,黃泉對著麵前的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自我介紹一下,你們可以稱呼我為黃泉,目前的身份是巡海遊俠。另外——”
“我是蘇拙的妻子。”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時間似乎被拉長,又被壓縮。套房門口那奢華的光影,走廊裡恆定的低微背景音,窗外匹諾康尼永不停歇的夢幻夜景……所有的一切,都彷彿在這一句話麵前失去了色彩和意義。
知更鳥猛地瞪大了眼睛,淺琉璃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獃獃地看著黃泉冰冷而認真的側臉,又看看後麵毫無反應的蘇拙,大腦一片空白。
流螢的反應更為劇烈。她在聽到“妻子”二字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雙青粉色的眼眸中,先是爆發出強烈的震驚,隨即化為一片茫然的空洞,最後凝聚成尖銳的、混合著心痛與某種被背叛般的顫慄。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顫抖著,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帶著哭腔的驚呼:
“怎……怎麼可能?!”
這聲音裡充滿了無法接受和深入骨髓的刺痛。
而花火,在最初的愣神之後,那雙鮮紅的眼眸瞬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發現稀世珍寶般的亮光!她甚至忍不住輕輕“哇”了一聲,臉上寫滿了“賺大了賺大了”的興奮表情。
樂子!天大的樂子!這可比什麼治療病人、觀察反應要有趣一千倍一萬倍!她簡直想立刻掏出一包爆米花坐下來好好欣賞這出突如其來的、精彩絕倫的大戲!
她要看的就是這個!如果能見證接下來的場麵的話,就算被令使大戰轟成花火醬也是值回票價了口牙!
黃泉對三人的劇烈反應似乎早有預料,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她隻是用那雙冷澈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震驚失語的知更鳥,痛心疾首的流螢,以及興奮得快要手舞足蹈的花火。
然後,她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簡略地說道:
“在出雲,我們相遇。並肩對抗禍神,歷經生死。後來,我們結為夫妻。”
她的描述極其簡潔,沒有任何細節渲染,沒有情感抒發,彷彿隻是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乾巴巴的編年史。但正是這種平淡,反而更增添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最後補充了一句,目光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穿透了眼前的時空,回到了那個櫻花飄落、卻又最終被血與火淹沒的國度。
說完這些,她不再看麵前的三位少女,而是緩緩地、徹底地轉過身。
這一次,她完全正對向了蘇拙。
兩人的距離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片揮之不去的灰色陰霾,能看到他臉上每一絲疲憊的紋路,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空無”氣息。
黃泉的眼神,在與蘇拙空洞的目光相接時,那層冰封的平靜表麵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堅硬的寒冰鎮壓下去。
她盯著蘇拙的眼睛,然後用一種清晰到殘忍的語調,對身後的三位少女說道:
“你們若不信——”
她的聲音頓了頓,彷彿接下來的話需要額外的力氣。
“可以問問我的夫君。”
“夫君”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然後,她便不再言語,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蘇拙,等待著他的回應——或者,等待著他永遠的沉默。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疑問、所有複雜的目光,在這一刻,如同被無形的漏鬥匯聚,全部壓向了那個站在套房門口、麵色蒼白疲憊、眼神空洞茫然的男人身上。
知更鳥屏住了呼吸,指尖冰涼。
流螢死死咬著下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隻是死死地盯著蘇拙。
花火興奮地搓著小手,紅眸一眨不眨,生怕錯過蘇拙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黃泉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錐,釘在蘇拙的臉上。
而蘇拙……
他隻是站在那裏。
麵對著自稱是他“妻子”的、眼神冰冷的黃泉。
麵對著震驚茫然的知更鳥。
麵對著心痛顫慄的流螢。
麵對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花火。
麵對著這突如其來、荒誕又沉重的“修羅場”。
他那被【虛無】侵蝕的、認為一切都無意義的意識,似乎終於被這過於密集且強烈的“意義”衝擊,攪動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紊亂。
他該說什麼?
他能說什麼?
承認?否認?解釋?還是……繼續沉默?
無數的念頭如同黑暗中亂竄的飛蛾,撞在他意識的壁壘上,發出無聲的喧囂。
最終,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那片幾乎要將人凍結的寂靜中——
蘇拙非常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微微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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