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牆壁傳來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料,滲入麵板,也短暫地拉回了蘇拙那飄散在虛無邊緣的思緒。唇上殘留的細微觸感和氣息,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小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完全擴散,便已被那片名為“疲憊”與“無意義”的廣袤水麵吞沒。
他靜靜地靠在牆邊,垂著眼簾,彷彿剛才那個激烈而突兀的吻,不過是走廊光影一次無意義的交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直起身,離開了那麵冰冷的牆壁。動作間帶著一種久違的、需要重新適應身體控製般的滯澀感。
他沒有立刻返回實驗室,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廊裡安靜得隻剩下遠處空間站恆定的、幾乎被忽略的低頻嗡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無一物的虛空中,灰色的眼眸裡一片沉寂,隻有那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消沉,如同永不消散的霧氣,籠罩著一切。
最終,他還是邁開了腳步,步伐比來時似乎稍微穩了一點點,但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怠感,依舊如影隨形。
實驗室的隔離門無聲滑開,裏麵的人立刻將目光投了過來。
白珩的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湛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關切與欲言又止。景元站在稍遠處,神色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思量。瓦爾特等人也收斂了先前的震驚與議論,安靜地等待著。流螢站在離觀察窗最近的地方,青粉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門口,在看到蘇拙身影出現時,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但隨即又被他臉上那依舊濃重的疲憊和消沉所刺痛,化為更深的心疼。
銀狼靠在牆邊,抱著胳膊,撇了撇嘴,目光在蘇拙和他身後的黑塔之間掃了掃,沒說什麼。
蘇拙走進實驗室,目光平淡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白珩身上。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組織語言,然後才用那種乾澀低啞、卻足夠清晰的嗓音開口:
“白珩。”
被叫到名字的狐人女子身體微微一顫,往前走了半步,卻又停住,隻是用那雙盈滿複雜情緒的眼眸望著他。
“我……”蘇拙的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都需要從一片混沌中費力撈出,“要離開了。”
白珩的嘴唇動了動,她想問“去哪裏”,想問“你的身體怎麼辦”,想問“能不能帶我一起”……無數的話語湧到嘴邊,卻在看到蘇拙眼中那片揮之不去的灰色陰霾時,全都哽在了喉嚨裡。
她知道,現在的蘇蘇,不再是以前那個會帶著慵懶笑意、偶爾捉弄她、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給她依靠的“蘇蘇”。他隻是一個疲憊的、覺得一切都無意義的、剛剛找回一絲自我意識的旅人。
她的挽留,她的擔憂,她的不捨,在他此刻的認知裡,或許都隻是……“無意義”的噪音。
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帶著顫抖的輕喚:“……蘇蘇。”
她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樣拍拍他的肩膀,或者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時,又遲疑地停住了。她怕自己的觸碰會打擾他,會讓他不適,會……加重他的負擔。
蘇拙看著她停在半空的手,那疲憊漠然的眼中,似乎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他非常緩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輕輕碰了碰白珩的手指,然後便收了回去。
“保重。”他吐出兩個字,平淡無波。
但這個細微的觸碰,卻讓白珩眼眶再次一熱。她知道,這已經是此刻的蘇蘇,所能給出的、最明確的回應和告別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帶著淚光:“嗯!你也是,蘇蘇……一定要好起來。”
蘇拙沒有再回應,隻是微微頷首,然後將目光轉向了景元。
“景元。”他的稱呼很直接。
“師伯。”景元上前一步,神態恭敬中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
“仙舟……”蘇拙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叨擾了。”
“師伯言重了。”景元微微欠身,“羅浮隨時歡迎您。”
簡單的客套之後,蘇拙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景元腰間的陣刀上,又似乎透過他,看向了更久遠的過去,看向了那個手持長劍、白髮如雪、總是沉默跟在他身後的清冷身影。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滯澀:
“鏡流……她,在哪裏?”
聽到這個名字,實驗室內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一瞬。白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丹恆的目光也微微閃動。
景元臉上那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容,幾不可察地收斂了半分。他沉默了一兩秒,才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真實的無奈與沉重:
“抱歉,師伯。自上次……衝突之後,師父她便獨自離開了仙舟,行蹤未明。我亦不知她如今身在何處。”
這個答案,似乎並未出乎蘇拙的意料。他聽完,隻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在消化這個資訊,又彷彿在回憶著什麼。
長長的睫毛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看起來更加疲憊,甚至……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眼中的灰色依舊,卻似乎沉澱下了什麼。他看著景元,用那種平淡卻清晰的語調,緩緩說道:
“如果……有機會見到她。”
“幫我……轉告她一聲。”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那兩個字也需要耗費力氣:
“……抱歉。”
沒有解釋為了什麼而抱歉,是為了當年的“假死脫身”?是為了後來的隱瞞與疏離?還是為了……如今這副模樣,辜負了某種期許?
隻有簡單的兩個字,卻彷彿重若千鈞,承載著跨越漫長時光的複雜糾葛與未盡之言。
景元深深地看了蘇拙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下了,師伯。”
蘇拙不再多言,算是完成了與仙舟方麵的告別。他的目光,終於轉向了從剛才起,就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目光從未離開過他的流螢。
少女白色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青粉色的眼眸如同最純凈的水晶,此刻卻矇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眼眶微紅。她沒有像白珩那樣欲言又止,也沒有像景元那樣沉穩應對,她隻是那樣專註地看著他,彷彿要將他的樣子,深深地、永遠地刻進心裏。
看到蘇拙看向自己,流螢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哽咽,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似乎剛悄無聲息回到實驗室門口、冷著臉靠牆站著的黑塔的注視下,流螢忽然邁開了腳步。
不是遲疑,不是緩慢,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積蓄了太久情感的力量,幾步就衝到了蘇拙麵前。
下一秒,她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緊緊地抱住了蘇拙!
這個擁抱,與黑塔方纔那個帶著侵佔和宣洩意味的吻截然不同。它熾熱,純粹,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心疼、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一種近乎信仰般的依賴與託付。
流螢將臉埋在蘇拙的胸口,雙臂環著他的腰,抱得那麼用力,彷彿生怕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變回那具空洞的軀殼。
蘇拙的身體在瞬間僵硬了一下。這個突如其來的、充滿生命熱力的擁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冰冷而麻木的感知中。
少女身體的溫度,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她發間傳來的、彷彿帶著陽光氣息的淡淡清香,都如此真實而鮮活,與他內心那片死寂的灰色荒漠,形成了無比鮮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對比。
他垂下眼眸,看著懷中白色的小腦袋,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那疲憊漠然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非常緩慢地、遲疑地抬了起來,然後,輕輕地、有些生疏地,拍了拍流螢單薄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安撫意味。
“……好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依舊乾澀低啞,卻似乎比剛才柔和了那麼一絲絲,“流螢。”
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流螢的身體顫得更厲害了。
她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蘇拙先生……對不起……我剛才……我太沒用了……”
她是在為剛才自己流淚、需要被他阻止而道歉?還是在為沒能做得更多而自責?
蘇拙又拍了拍她的背,動作依舊生疏卻堅持:“不。你做得……很好。”
這簡單的肯定,讓流螢終於抬起頭。她臉上滿是淚痕,青粉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被淚水洗過的星辰。
她看著蘇拙近在咫尺的、疲憊的臉,哽嚥著說:“讓我跟您一起……讓我照顧您,好不好?就像……就像以前……”
她想說像以前在格拉默,像在甜點屋外,像在任何他曾給予她指引和溫暖的時候,換她來陪伴他,守護他。
蘇拙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少女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赤誠與堅持。那眼神,像一團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試圖溫暖他冰冷的靈魂。
他緩緩地、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匹諾康尼……”他說道,目光平靜,“那裏……未必安全。你需要做的……也不隻是照顧我。”
他抬起手,這次不是拍背,而是極其輕柔地,用手指拂去她臉頰上的一滴淚珠。這個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讓流螢渾身一僵,隨即臉上湧起更深的紅暈。
“泰坦尼婭的託付……散落的鐵騎……還有你自己的路。”蘇拙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也有……你要做的事,流螢。”
流螢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淚水再次蓄滿,但她這次沒有讓它落下。她明白了蘇拙的意思。
他不是不需要她,不是推開她,而是……不想讓她因為他,而停下自己前進的腳步,忘記自己肩負的責任和追尋的意義。
這依然是那個蘇拙先生。即使在最疲憊消沉的時候,依然會為她考慮,依然會記得那些重要的承諾與囑託。
流螢用力吸了吸鼻子,將淚水逼了回去。她鬆開抱著蘇拙的手,後退一步,仰起臉,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堅定而可靠。
“我明白了,蘇拙先生。”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清晰,“我會繼續尋找同胞們,我也會……走好自己的路。”
她頓了頓,青粉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著蘇拙,彷彿要將自己的信念也傳遞過去:
“那……我們約定好,在匹諾康尼見。”
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是一個不容置疑的約定。
蘇拙看著她眼中那份重新燃起的、屬於鐵騎的堅韌與執著,那疲憊漠然的臉上,似乎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近乎欣慰的痕跡。他輕輕點了點頭:
“嗯。約定。”
得到肯定的答覆,流螢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一個燦爛的、混合著淚光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彷彿能驅散少許籠罩在實驗室上空的沉重陰霾。
最後,蘇拙的目光,轉向了星穹列車組的眾人。
瓦爾特、丹恆、三月七、星。
他的視線一一掃過他們,眼神依舊平淡,帶著倦怠,卻似乎比剛回到實驗室時,多了一絲極淡的、屬於“同行者”的認知。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告別或感慨的話,隻是用那乾澀低啞的嗓音,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我們……出發吧。”
沒有詢問“準備好了嗎”,沒有確認“是否同行”,隻是最簡單的行動指令。
卻也是此刻,最能表明他態度和決定的三個字。
他將前往匹諾康尼,履行約定。而星穹列車,是他選擇的同行夥伴。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沉穩地點了點頭:“列車已經整備完畢,隨時可以啟程。”
丹恆收起擊雲,微微頷首。
三月七用力揮了揮拳頭,臉上帶著期待和鼓勵:“好!出發!匹諾康尼,我們來啦!”
星依舊沉默,她金眸中倒映著蘇拙的身影,輕輕點了點頭。
時至如今,她已經搞不清楚蘇拙和他複雜的人際關係了。
實驗室內的告別,至此落下帷幕。
白珩目送,景元靜立,流螢含淚帶笑地揮手。
靠牆而立的黑塔,自始至終冷著臉,眼眸幽深難測,看著蘇拙在流螢和列車組的簇擁下,緩緩走向實驗室出口。
就在蘇拙即將踏出大門的那一刻,黑塔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阿拙。”
蘇拙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關於你的‘研究資料’和‘觀測記錄’,”黑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會備份一份給你。別……再弄丟了。”
這聽起來像是研究者和被研究人之間冷冰冰的資料交接,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遠非如此簡單。是她不甘心放手的最後一點堅持?還是某種變相的關心與協助?
蘇拙沉默了一下,背對著她,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然後,他不再停留,邁步走出了實驗室的大門,走向停泊在外的、即將載著他前往未知幻夢之地的星穹列車。
走廊的光線,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顯得孤單而疲憊,卻又似乎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向前邁步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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