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內的演武場寬闊而平整,以細沙鋪就,在皎潔的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輝。
演武場四周矗立著沉默的火把,跳動的火焰為這場夜間的比試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意。
蘇拙與雷電芽衣相對而立,兩人手中所持,皆是練習用的木刀。
芽衣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有些激蕩的心緒,但那雙緊握刀柄、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興奮與誌在必得。
她按照最標準的北辰一刀流禮儀,向蘇拙深深鞠躬,聲音清冽:
“玄露宗閣下,請多指教!”
蘇拙也依樣還禮,動作看似隨意,卻自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
“禦姬殿下,請。”
禮畢,兩人緩緩拉開距離,擺出劍勢。
芽衣採用的是北辰一刀流最具代表性的“正眼”構勢,木刀刀尖筆直指向遠處蘇拙的眉心。
她身形沉穩,氣息內斂,整個人彷彿一張拉滿的弓,凝聚著“一擊必殺”的意念與力量。
她的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蘇拙,尋找著哪怕最細微的破綻。
然而,當她全神貫注地看向對手時,卻愕然發現,蘇拙臉上的表情並非她預想中的凝重或專註。
相反,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帶著幾分玩味和近乎慵懶的笑意?
那眼神,不像是在麵對一位獲得“免許皆傳”的天才劍士,倒更像是在看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芽衣的心頭。
她自幼天賦異稟,劍術一道上從未遇過敵手,父親與親友無不誇讚,何曾被人用如此“輕慢”的目光注視過?
這所謂的玄露宗,莫非真以為勝了幾個地方上的劍豪,就足以藐視她雷電家的北辰一刀流?藐視她雷電芽衣?
‘你看不起我?!’
這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但被她強行壓下,化為了更熾烈的怒火與戰意。
既然你如此託大,便讓你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北辰一刀流!
“喝啊!”
沒有任何預兆,芽衣動了!
她腳下發力,細沙飛濺,嬌健的身影如同紫色的閃電,瞬間欺近蘇拙!
她手中的木刀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破風聲,直取蘇拙中段!
這是北辰一刀流的基礎突刺“拔打ち”(注一),但在她手中使出,速度快若奔雷,力量凝於一點,顯示出極其紮實的功底與爆發力。
她自信,這一劍,即便不能建功,也定能逼得對方狼狽閃避,從而搶佔先機!
然而,麵對這迅若雷霆的一擊,蘇拙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明顯了一些。
他甚至沒有移動腳步,隻是握著木刀的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刀身以一個微妙到極致的角度向上斜撩。
“啪!”
一聲輕響,不是硬碰硬的格擋,芽衣那凝聚了全身氣力的一劍,就彷彿刺入了滑不留手的油中。
那木刀刀尖被蘇拙的木刀輕輕一引,不由自主地向上偏斜,幾乎是擦著蘇拙的肩頭掠過,所有的力道盡數落空。
強大的慣性讓芽衣向前踉蹌了半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心中劇震,怎麼可能?!
自己的“拔打ち”竟然如此輕易就被化解了?
甚至連逼退對方一步都做不到?
“殿下,心浮氣躁,可是劍道大忌。”
蘇拙略帶調侃的聲音悠悠傳來。
芽衣銀牙緊咬,俏臉因羞憤而漲紅。
她不再言語,身形一轉,北辰一刀流的精妙招式如同水銀瀉地般傾瀉而出!
“閃!”淩厲的橫斬,欲要將蘇拙腰斬。
蘇拙腳步未動,上身如同風中楊柳般向後微微一仰,木刀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帶起的風吹動了他的髮絲。
“鳥飛!”
一擊不中,刀勢迴轉,反手撩向蘇拙下頜。
蘇拙手中的木刀如同未卜先知,早已等在那裏,輕輕一搭一引,芽衣這精妙的反擊便再次無功而返,反而因為用力過猛,身形有些失衡。
“喝!”
芽衣嬌叱一聲,身形躍起,木刀化作一片殘影,從上而下籠罩蘇拙。
蘇拙依舊站在原地,隻是手中的木刀劃出幾個看似毫無章法、卻又妙到毫巔的小圈——
“啪啪”幾聲輕響,便將那一片淩厲的刀影盡數點開、卸力。
芽衣落地時,隻覺得手腕發麻,氣血翻湧。
她如同狂風暴雨,將畢生所學盡情施展,北辰一刀流的奧義“表之摺入”、“裡之摺入”、“跡え之三つ浮”……
一招快過一招,一式狠過一式,木刀破空之聲不絕於耳,紫色的身影在場中高速移動,劍光繚亂。
而蘇拙,卻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座孤礁。
他的腳步從始至終都未曾移動過方圓三尺之地,手中的木刀更是如同擁有了生命與靈性,或點、或引、或撥、或卸……
每一次都精準無比地應對著芽衣的猛攻。
他的動作看起來悠閑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彷彿他不是在應對一場激烈的劍術比試,而是在隨手拂去沾染衣襟的塵埃。
芽衣拚盡全力,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可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連對方的衣角都無法觸碰到!
每一次攻擊,都像是打在空處,或者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帶偏。
對方那柄看似緩慢的木刀,總能出現在她力量最薄弱、軌跡最關鍵的節點上,輕描淡寫地瓦解她所有的攻勢。
那種感覺,憋屈、無力,甚至……帶著一種被戲耍的羞辱感。
“為什麼隻守不攻?!你看不起我嗎?!出手啊!”
芽衣終於忍不住,一邊瘋狂進攻,一邊嘶聲喊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與崩潰。
她引以為傲的劍術,在這個男人麵前,竟然如同孩童揮舞木棍般可笑?
蘇拙格開她一記勢大力沉的下劈,看著眼前這位因為久攻不下、心態失衡而顯得有些狼狽的少女,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濃。
他輕笑一聲,聲音在激烈的交鋒中清晰傳入芽衣耳中:
“殿下,你的劍,太快,太急,太想證明自己。卻忘了,劍,首先是誠於己,而後方能誠於人。”
他的話語如同冰水,澆在芽衣焦躁的心頭,但她此刻如何聽得進去?
羞憤與不甘如同火焰般灼燒著她的理智,她咬緊牙關,攻勢更加瘋狂,幾乎放棄了所有防守,隻求能碰到對方一下,哪怕一下!
月光下,演武場中的景象顯得頗為詭異。
一方是如同穿花蝴蝶、攻勢如水銀瀉地的紫衣少女,另一方則是如同磐石般巋然不動、僅以微小動作便化解所有攻擊的黑衣少年。
任誰都能看出,這完全是一場不對等的較量,一方已然傾盡全力,另一方卻遊刃有餘,甚至帶著幾分逗弄的興緻。
站在場邊觀戰的雷電龍馬,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期待,逐漸轉變為凝重,再到如今的震驚與一絲瞭然。
他看著蘇拙那近乎“戲耍”般的防守,心中再無半點懷疑。
這位“玄露宗”的實力,遠在他的預估之上。
女兒這場敗局,已是註定。
而他,也開始真正思考,該如何與這位深不可測的異鄉劍士,進行下一步的交談了。
不提神遊天外的龍馬,場中局勢已然陷入白熱化。
雷電芽衣的攻勢已近乎癲狂。
汗水沿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混合著屈辱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緊咬的下唇已然泛白。
她手中的木刀不再遵循精妙的劍理,隻剩下本能的、不顧一切的劈砍、突刺,好像要將眼前這個始終帶著可惡笑容、如同戲耍孩童般應對自己的男人徹底撕碎。
她的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驕傲的內心正在被無力的現實一點點碾碎。
就在她一次全力下劈落空,身形因用力過猛而微微前傾,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個瞬間——
蘇拙臉上的慵懶與玩味,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驟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靜”。
那絕非死寂,而是如同深秋寒潭,映照萬古明月的那種澄澈、幽深、包容一切的靜。
他周身那原本閑散的氣息瞬間收斂、凝聚,彷彿整個演武場的月光、風聲、乃至時空,都在這一刻以他為中心,驟然坍縮。
然後,他動了。
不,或許用“動”來形容並不準確。
更像是沉寂了千萬年的忘川之水,於永恆的靜謐中,因這一劍,自然而然地漾起了一縷微瀾。
他手中的木刀,以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超越了“快”與“慢”概唸的軌跡,向前遞出。
沒有風聲,沒有厲嘯,甚至沒有殘影。
那一劍,彷彿本就在那裏,隻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芽衣的瞳孔在千分之一剎那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劍出現的瞬間,被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寒意凍結了。
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了流淌的星河,看到了寂滅的永恆,看到了生命從萌芽到凋零的每一個瞬間,看到了自己過往練劍時每一個細微的錯誤與不足……
無數紛雜的意象,並非強行塞入腦海,而是如同水到渠成般,隨著那一劍,自然而然地在她心湖中映照出來。
那一劍的“意”,絕非如誌向情感願景般單薄,而是天地之浩瀚,山川之不朽。
它包羅萬象、它映照萬千,它是滄海浪濤上捲起的一朵,卻亦是無邊星海中無數的群星。
在這道“意”麵前,芽衣隻覺自己渺小而宏大,卻陷入了無我的妄念,將要忘掉一切。
那一劍的“勢”,絕非咄咄逼人的鋒銳,也非沉重如山的壓迫,而是一種“存在”本身的宣告。
它就在那裏,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不增,不減,彷彿亙古以來便如是,也將永恆如是。
在這股“勢”麵前,她之前所有自以為淩厲的攻勢,所有引以為傲的劍招,都顯得如此渺小、浮躁、乃至可笑。
那一劍的“威”,絕非作用於肉體,而是直指靈魂。
它沒有殺意,卻讓芽衣生不出絲毫抵抗之心;
它沒有威脅,卻讓她感覺自己的一切,她的驕傲、她的天賦、她的劍術都在這一劍麵前被剝得乾乾淨淨,**裸地呈現出最本質的模樣——
一個在真正劍道麵前,茫然無措的稚子。
木刀的刀尖,在她全力前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輕輕地、準確地,點在了她持刀手腕的內側。
觸感微涼,帶著一絲木質的溫潤。
沒有疼痛,沒有衝擊。
但芽衣卻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整個人徹底僵立在原地。
她手中的木刀“哐當”一聲掉落在沙地上,揚起細微的塵埃。
她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眨眼,隻是獃獃地看著那柄已經收回、彷彿從未動過的木刀,以及木刀後麵,蘇拙那張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笑意的臉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芽衣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情緒,都被剛才那一劍的風光徹底洗刷、湮滅。
那是她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像的劍。
它超越了招式的範疇,超越了勝負的執著,它美得令人心碎,強得令人絕望。
芽衣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一劍。
在此刻她眼中,那不是凡間的劍,那是……劍道的顯化。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芽衣才猛地吸進一口氣,劇烈的咳嗽起來,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但這淚水,不再是屈辱與不甘,而是極致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種窺見了真正高峰後,自身顯得無比渺小的敬畏與失落。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蘇拙,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子:
“那……那是什麼劍?”
蘇拙看著眼前這位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驕傲、隻剩下純粹震撼與求知慾的少女,眼中的溫和多了幾分真實。
他輕輕將木刀放下,負手而立,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明月,悠然道:
“劍就是劍。忘了招式,忘了勝負,忘了自己,劍,便在了。”
既然扮演劍聖,那古時劍客應有的人前顯聖,他自然不會落下。
他的話語如同暮鼓晨鐘,敲打在芽衣的心上。
她怔怔地回味著剛才那一劍的風采,回味著那如忘川秋水般寂靜、深邃、映照一切的意境,再對比自己過往所執著追求的“一擊必殺”、“招式精妙”,隻覺得以前的自己,簡直如同井底之蛙。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心服口服。
不是輸在力量,不是輸在速度,而是輸在了對“劍”之一道的理解,存在著雲泥之別。
這一刻,什麼“劍道天才”的名聲,什麼“免許皆傳”的驕傲,什麼禦姬的身份,在剛才那一劍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劍道的天地,原來可以如此廣闊,如此令人敬畏。
她默默地彎腰,撿起自己掉落的木刀,對著蘇拙,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不再是出於禮節,而是發自內心的敬服:
“多謝……閣下指點。”
聲音很輕,卻無比鄭重。
站在場邊的雷電龍馬,早已看得心神激蕩,難以自已。
他親眼目睹了那超越他理解的一劍,也看到了女兒心態的徹底轉變。
他知道,時機已到。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場中,目光無比凝重地看向蘇拙:
“玄露宗閣下……不,蘇拙先生。
現在,我們可以談一談,那關乎出雲存亡,以及我們所有人生死存亡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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